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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矛盾重重(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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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亦惠似乎感覺到自己的話有些過分了點,立即緩和口氣說,「我兒子真的不在我這裡,不信你們可以搜查嘛!」

尚一民看看蔣開盛,又看看裘耀和,說:「留書記,既然這樣,那麼就冒犯留書記了。」尚一民招招手,4個幹警進來了,在尚一民的帶領下,上了二樓。

客廳的氣氛顯得有幾分窒息和尷尬,留亦惠低著頭,心裡對新來的縣委書記產生了強烈的牴觸情緒。他覺得自己在石楊縣這麼多年,雖然只是一個正科級幹部,但是哪任縣委書記對他都是客客氣氣的,沒想到新來的縣委書記居然一點也不客氣,甚至第一次登門就要抓他的兒子。當然,對於縣委書記的權威他太清楚了,像他這樣的幹部,如果真的惹怒了書記,說不定哪一天就會讓他失去手中的權力,客氣的話讓他去那些無關緊要的局當個黨組書記,不客氣的話也許去縣人大、政協當個掛名常委。想到這裡,他突然間有些不寒而慄。對這個新來的縣委書記,連日來成為全縣上上下下議論的中心,但是誰也不瞭解他,只是他與以往的縣委書記不同的是,他年輕,只有39歲,再則他是市委常委、副市長。想到這裡,留亦惠突然換了一副面孔,拿起桌上的香菸,遞給裘耀和一支,裘耀和擺擺手,說他不會抽菸,留亦惠非要給他點著。

留亦惠雖然裝作滿面笑容,但他的心裡充滿了對立情緒,幾次話到了嘴邊,又忍了回去。他想指責裘耀和,作為一個縣委書記,難道沒有事幹了嗎?居然半夜三更闖入民宅,難道這是一個縣委書記的職責嗎?

這時,尚一民帶人下來了,樣子很掃興,沒等裘耀和說話,尚一民雙手一擺,說沒有找到人。這樣一來,自然讓留亦惠得了理,留亦惠看著蔣開盛,嘴角擠出幾聲冷笑,裘耀和看著他們的表演,他似乎感覺到臺前幕後的更精彩的表演。這時裘耀和站起來,說:「老留,希望你做做你兒子的工作,讓他主動到公安局說清問題,沒有問題不是很好嗎?如果抱著僥倖……」

裘耀和沒有說下去,做了一個手勢,誰知這個手勢倒讓留亦惠的心臟猛跳了幾下。「好吧,打攪了,後會有期!」裘耀和走到門口,留下這樣一句意味深長的話來。十一

嚴打第一仗失敗了,有人就在背後傳說,新來縣委書記「不抓工,不抓農,專逮小爬蟲」。裘耀和聽到後只是一笑置之。其實,從那天夜裡蔣開盛的態度,以及他在留亦惠家的表演,這幾天來,裘耀和又做了大量調查分析,問題漸漸浮出水面,確實有人把重要資訊透露出去了。為了證明確實有這樣一個膽大妄為的人洩露秘密。裘耀和做了精心安排,以便儘快確定透露訊息的人是不是那個重要人物。

經過準備,嚴打再次繼續進行,但是每次行動幾乎都是無功而返,裘耀和決心整頓公檢法隊伍的思想建設和作風建設。在全縣政法系統大會上,裘耀和在簡短的講話中,提出「治安的問題是‘警匪一家’」。誰知裘耀和的講話話音未落,蔣開盛拍案而起,不顧臺上臺下眾多政法系統幹部,居然對著裘耀和說:「這是對我們公安局的侮辱,你還是共產黨的縣委書記嗎?你必須收回這句話,挽回影響。」

裘耀和看看蔣開盛,心頭的火已經燒到髮根,看看臺下上千人,有的交頭接耳,有的竊竊私語,裘耀和想到自己是150多萬人口大縣的縣委書記,憋得臉色鐵青。按他的脾氣,他會憑著手中的權力,把他罵得狗血噴頭,但是裘耀和冷靜了一下,笑了笑說:「那就讓事實來證明,我說的對不對。」

蔣開盛頂撞縣委書記裘耀和,這讓當場的人都有些大吃一驚。人人都知道蔣開盛在石楊縣的勢力之大,據說原縣委書記皇樸人已經準備將他提拔為縣委副書記兼公安局長。但是今天的局面,讓大家感到裘書記似乎也畏懼蔣開盛幾分。政法系統那麼多幹部都在看著新來的縣委書記是否就此被蔣開盛吃下去了。

當天晚上,蔣開盛驅車前往沂州,見到皇樸人,蔣開盛把頂撞裘耀和的事一說,皇樸人頓時慌了手腳,甚至大罵蔣開盛政治上太不成熟,蠻幹!蔣開盛這才感到自己一時年輕氣盛,闖了大禍,哭得淚人一般,求皇樸人趕快想辦法幫他挽回這個失誤。

1997年2月14日上午一上班,蔣開盛接到縣委辦公室的電話,說裘書記讓他到辦公室來一趟,蔣開盛雖然一向志高氣傲,然而,從他頂撞了裘書記,又經皇樸人一提醒,他還真的有點膽戰心驚起來。接了電話,不敢怠慢,立即趕到裘書記辦公室。一進門,蔣開盛覺得心裡慌慌的,裘耀和辦公室裡除了裘耀和還坐著兩個人——分管幹部工作的副書記金明、縣委組織部長周新宇。三個人正在談話,在這一瞬間,蔣開盛當即敏感到這個陣勢的不尋常,裘耀和頭也沒抬,副書記金明朝他笑笑,指指旁邊的椅子。過了一會兒裘耀和抬起頭,看看金明,又看看周新宇,說:「好,蔣開盛同志來了,我先說說。」他停了停,把目光落在蔣開盛身上,但他久久沒有講話,這一情景讓蔣開盛有幾分慌張,他似乎失去往日的自信和傲慢,覺得空氣有些窒息,目光從裘耀和慢慢移向金明、周新宇,不知怎麼的,他的心臟擂鼓般的狂跳起來。他屏住氣,做了深呼吸,還是感到幾分憋氣,於是下意識地鬆了鬆系的領帶。

裘耀和微微笑了笑,說:「蔣開盛同志,好,我先說。」

裘耀和突然又停了下來,目光定格在蔣開盛身上,又過了一會兒,才接著說,「經縣委常委研究決定,並提請縣人大常委會討論,免去你縣公安局長的職務。」裘耀和說話時,態度是那樣輕鬆。

蔣開盛開始絕沒有任何思想準備,在剛才的一剎那間,他也想過,是不是那天在全縣政法系統大會上他頂撞了縣委書記裘耀和,他會報復自己,但他轉念一想,絕不可能,因為他覺得自己有縣委常委這個王牌,常委會做出任何決定都不會瞞著他的。然而就在裘耀和輕輕鬆鬆的一句話後,他突然感到,如同全身被馬蜂蜇了一下,甚至心臟被針刺一樣,頭腦轟的一下,像一顆炸彈在頭頂炸開了。在這一瞬間,他意識到,裘耀和這輕鬆的一句話,猶如千斤重的石頭壓在他的頭上。年輕氣盛的蔣開盛滿臉血潑一般,脖子裡的青筋暴了起來,一下子從椅子上跳起來,大聲吼道:「我是縣委常委,憑什麼揹著我召開常委會……你們……」

「蔣開盛同志,請你冷靜點!」金明說,「誰也沒有剝奪你縣委常委的權力,可是你知道不知道我們黨的迴避制度。」

「做出這樣重要的決定為什麼不事先徵求我的意見!」蔣開盛指著裘耀和大聲說,「你專橫跋扈,打擊報復……」停了停,他又大聲吼道,「你……你……難怪都說你搞的是‘人治’……」

「蔣開盛同志,不要把權力看得那麼重,任何一個官能當一輩子嗎?公安局長是你自家的嗎?我想這個最起碼的道理你應該懂得吧!」裘耀和嚴肅起來了,他並不像如今的一些領導,碰到強硬的對手就軟下來了。裘耀和從椅子上站了起來,走到蔣開盛面前,「縣委把你調到政法委書記這個位置上,並沒有輕視你,面子上也過得去,你不主動檢查這些年來擔任公安局長期間工作上存在的錯誤和缺點,反倒看重這個權力、位置。你說我打擊報復你,有什麼依據,我和你蔣開盛無怨無仇,過去我並不認識你,哪來的恩怨?如果你是人才的話,石楊會有你用武之地的,市裡、省裡你照樣可以去嘛!」

裘耀和一臉嚴肅,「至於說我是‘人治’還是‘法治’,這是一個古老而又富有爭論的話題,也不是我們這幾個人能辯得清的。我們國家的法治在經歷了‘開個會,形成個決議就是法’的法律虛無主義階段和僅僅注重形式上有法,缺乏正義價值核心的法律工具主義階段之後,正步入‘依法治國’的時代。雖然我們的法治還只能處於啟蒙時代,但是我們畢竟已經認識到:要建立一個制度,‘使這種制度和法律不因領導人的改變而改變,不因領導人的看法和注意力的改變而改變’。我想,我們都在為此而努力,為實現一個法治社會而努力。在中國,由於歷史的原因,我們這個‘後髮型’國家,還在延續‘用人治的方式推動法治’。」

蔣開盛心裡在冒著火,牙齒咬得咯咯地響。他在心裡暗暗地罵這個新來的縣委書記,他恨不得取出身上的手槍,對準裘耀和,狠狠地發洩一番。可是當他的目光和裘耀和一接觸時,他的心臟猛地收縮了一陣,他又膽怯地躲開他。他覺得裘耀和的目光裡有一種和過去幾任縣委書記都不同的東西,好像裘耀和把他的五臟六腑已經看得很透。在這一瞬間,他身上的傲氣、霸氣一掃而光。裘耀和關於人治和法治的理論,他哪裡敢做出半點反駁,在法律理論面前,他好像是個文盲。

裘耀和第一次行使縣委書記的權力,就拿縣公安局長蔣開盛開刀,這是人們沒有想到的。這些年來蔣開盛在石楊是屈指可數的擁有絕對權力的人。裘耀和不知道過去是否也有哪個下屬敢如此頂撞權力至高無上的縣委書記的,但他感到一個普通常委、公安局長有些太狂妄了。

裘耀和突然在蔣開盛面前停了下來,說:「有什麼想不通的地方慢慢想,個人必須服從組織!」隨即轉身對金明和周新宇說,「馬上召開公安局黨組會議,讓王光明同志接任公安局長!」

這時蔣開盛突然像洩了氣的氣球,一下子癱軟地坐到了椅子上。

蔣開盛怎麼也沒有想到自己手中的大權頃刻之間就失去了。當他走進會議室時,在座的除了公安局幾位副局長,政委尚一民,還有鄉黨委書記王光明。蔣開盛一看就清楚了,王光明將取代他公安局長的位置了。

會議內容很簡單,由縣委副書記金明講了開場白;組織部長周新宇宣讀了免去蔣開盛的公安局長職務;王光明任縣公安局局長。

當天下午,蔣開盛被免去縣公安局長的訊息如同電流一般,很快就在全縣上下傳開了。人們的議論大都是針對新來的縣委書記裘耀和的,而不少幹部感到裘耀和強硬鐵腕的一面,已經初步表現出來。裘耀和的威信也因此大增。同時人們也感到,裘耀和免去蔣開盛的公安局長是項莊舞劍,意在沛公!全縣上下的種種議論遠遠超過以往任何事件。不久,有些知情人便開始主動報案、自首、坦白、交代問題。

3天之後的一天晚上,新任公安局長王光明正在召開全縣派出所長和局機關中層幹部會議,裘耀和出現在會場,他簡短講話之後,王光明突然宣佈全縣38個派出所長大調防,並宣佈當天夜裡在全縣就社會治安展開嚴打整治工作。對在公安機關有登記犯罪前科,屢教不改,危害社會,民憤大的犯罪分子,先如數抓捕。在此次活動中,如有不稱職、洩露秘密者,不僅撤銷派出所長職務,情節嚴重的,調出公安系統,或者開除公職,直至追究其法律責任。

這一夜,整個石楊縣共抓捕了100多個在逃案犯。那個小平頭留一霸也落入了法網。那些平時作惡多端、危害鄉里、強xx婦女、詐騙行竊、強搶豪奪,甚至殺人放火的罪犯大都被抓捕歸案。一時間,全縣上下群情振奮,奔走相告。隨後在縣電視臺開辦了《自我亮相》欄目,讓那些犯罪分子在電視上向全縣人民認罪。一時間,電視臺的《自我亮相》欄目成了全縣媒體中一道最具吸引力的風景線,因此也成為了縣電視臺建臺以來收視率最高的欄目了。

留亦惠過去一直憑著自己手中的權力,不論兒子闖下大小禍事那是沒人敢惹的,別說抓起來法辦了。現在可好,不僅兒子被抓,而且還在電視上向全縣人民亮相了。他先是感到沒臉見人,接著就積怨在心,於是打電話給蔣開盛,說蔣開盛是縣委常委、政法委書記,請他無論如何幫幫忙。蔣開盛積在心頭的怨恨一下子就被留亦惠撩起來了,在電話裡大罵裘耀和,說裘耀和不懂政策,不懂法律,沒有知識,是一個典型的政治混混,什麼事都蠻幹;並說這個《自我亮相》欄目是對人格的侮辱,對人權的侵犯。留亦惠一聽,頗受啟發,於是找律師諮詢,隨後便到處寫信告狀,為其兒子是喊冤叫屈。

經過幾次的嚴打整治,石楊縣的社會治安大為好轉。群眾對裘耀和的呼聲也越來越高,農村出現從沒有過的大好局面。

裘耀和把一些群眾反映突出的人民來信轉交給王光明。王光明知道,裘耀和對他批轉過的人民來信要求必須件件有答覆。這天,他再次向裘耀和彙報工作,讓裘耀和吃驚的是,經查實,石楊縣近幾年來非正常保外就醫和取保候審的罪犯和犯罪嫌疑人竟達1884人。裘耀和氣憤地拍著桌子說:「如此公安局豈不成了犯罪分子的保護傘了嗎?難怪社會治安如此惡劣!」

在第二天召開的全縣整治社會治安工作的大會上,裘耀和就全縣的社會治安面臨的嚴峻形勢拍案而起,他說:「上次大會上我講了整治治安問題中有‘警匪一家’的怪事,有人受不了了,要我收回這句話,挽回影響。今天我在同樣的場合下重申,我當初講的話對不對?現在我這裡有一組數字,請大家聽一下,過去幾年裡我們全縣非正常保外就醫、非法取保候審人數達1884人,在逃案犯250多人,而審判未執行的案件就有5932件,平均每個村就有5件!請問在座的各位,這些人在社會各個角落,群眾如何安全?大家說這是怎麼回事?公安局是不是犯罪分子的保護傘,這樣的公安局長還能當嗎?當然‘警匪一家’指的是個別掌握公安局大權不為老百姓辦事,卻為壞人通風報信的人;現在的公安局完全是另一番景象了!」

這時臺下無數雙眼睛都在盯著蔣開盛看,蔣開盛哪裡敢抬頭,頭上冒著汗,尷尬得巴不得找個老鼠洞鑽進去。

就在那些在逃犯一個個被抓捕歸案,那些審判後仍逍遙法外的犯罪分子不斷被繩之以法時,社會上各種傳說一時間滿天飛,縣委書記裘耀和成了「個人英雄主義」、「酷吏」、「人治的典型」。

是啊!正因為裘耀和沒有把官當作自己往上爬的階梯,他只知道七品芝麻官說的那句話,「當官不為民做主,不如回家賣紅薯」。既然要為群眾辦事,那就必然要狠狠打擊歪風邪氣和各種惡勢力。

耿直上訴中院沒有結果,裘耀和想從耿直的案子當中開啟石楊縣重大問題的缺口。從耿直案件有關材料看,他已經認定這是有預謀的冤案。但是這個冤案為什麼受害者是耿直,這其中耿直到底知道些什麼呢?

這天裘耀和上班的途中,接到王光明的電話,「裘書記,耿直在看守所病了,而且病得很重!「裘耀和說:「那得趕快治病啊!千萬不能出意外!」

王光明說:「裘書記,看病容易,現在情況很複雜,我擔心離開看守所了,出了問題怎麼辦?」

「王光明,你給我說這個是什麼意思?」裘耀和大聲說,「你是公安局長,你是幹什麼的?」

「裘書記,我現在全力抓嚴打,抓社會治安,我是用強硬的手段,」王光明說,「所以有些人的事情還沒有來得及處理。老實說有些人我還不太瞭解。」

「那是你的事,王光明,我告訴你,耿直的病要治,不能出問題。」裘耀和停了停又說,「離開看守所,一是要保密,二是要有嚴格安全措施。」隨後裘耀和低聲說,「要防止殺人滅口,你懂我的意思嗎?」

「我當然想過了,並且我好像已經感覺到了什麼!」

「周穎有下落沒有?」裘耀和顯然十分著急,「如果你們還找不到周穎,那就趕快請市公安局,或者請省公安廳支援,總之,我要你儘快把周穎的下落找到!」

「喔,裘書記,我正要給你彙報,」王光明說,「周穎的下落已經有眉目了,只是我們現在要想盡辦法保護她的安全,我們現在已經把控制周穎的地方完全控制住了。」

「王光明,你是知道我的性格的,我是搞科研出身,我這個人只注重結果,並不重視過程。」裘耀和提高了嗓音,「如果你說的過程再好聽,辦法再好,而不能把周穎解救出來,你的一切工作都是徒勞的!」

十二

一輛麵包車在高低不平的小路上顛簸著,車後塵土飛揚,車內的人員搖晃著,一箇中年人被面包車顛簸得倒在旁邊人的身上,他爬起後,笑著說:「裘書記,石楊老百姓編了順口溜:汽車跳,石楊到。今天我們真的體會到了。」

坐在一旁的縣委書記裘耀和臉色嚴峻,雙手緊緊抓住座位上的把手。汽車突然一停,車裡的人都隨著慣性在座位上前後撞了一下,駕駛員大聲罵道:「他媽的,什麼屌路!」這時麵包車熄火了,他又發動引擎,一陣轟轟過後,車子就是不動,駕駛員跳下車,隨後對著車內說:「怎麼辦?遇上一個大坑,底盤被擋住了!」

大家下了車,裘耀和彎下腰,看了半天,這時那個中年人蹲到裘耀和旁邊說:「裘書記,只能找老百姓來幫忙了!」裘耀和回過頭說:「到村上借個鐵鍬,自己動手。」

駕駛員從地上爬起來,看著裘耀和說:「不知道這些鳥鄉黨委書記、鄉鎮長怎麼當的?還改革開放,搞四個現代化,連汽車都不能走,還搞屁呀!都他媽吃乾飯的!」

「喲,小朱厲害,怎麼樣,讓你來當書記、鎮長!」辦公室顧主任說。

「讓我當書記,嘿!」小朱笑起來了,「建不起柏油路,石子路也要修好!現在誰不知道‘要想富,先修路’的道理呀!」

裘耀和看看小朱,臉上露出粲然笑容:「小朱說得對,‘要想富,先修路’。」裘耀和隨即取出手機,「喂,陳副縣長嗎?我是裘耀和,你馬上給我一個比較確切的數字,全縣現有黑色公路多少,人均擁有量為全省平均水平的多少。全縣現有待修公路多少公里,主要道路需修柏油路多少,鄉村需修石子路多少,明天向我彙報。」

小朱在一旁伸了伸舌頭,對顧主任說:「裘書記真的要修路了!」

「是啊,我要修路,一定要修,你不是說‘要想富,先修路’嗎!你說人家經濟發達地區富裕是天上掉下來的啊!人家其中一個重要原因,交通方便,高速公路到上海多方便,可我們石楊呢,像這樣的道路,汽車走過後,這樣的顛簸不說,塵土飛揚,後面連人影子都看不清,誰來投資!哎!」裘耀和說著轉身到了車後,用力推了推麵包車,這時大家一齊圍過來,「都說‘為官一任造福四方’,現在我是縣委書記,我一定要把石楊的路修好,不把石楊全縣交通問題解決好,我自己去省、市委請求免職。」

中間隔了一天,縣委、縣政府兩套班子領導同時出現在常委會議室,裘耀和沒有更多的開場白,只講了這次會議討論修路問題,隨後讓陳副縣長彙報情況。陳副縣長按照前天裘書記的電話通知精神,做了一些調查,現在他和其他與會人員一樣,似乎有些莫名其妙,他說:「目前全縣現有黑色路面56公里,其中34公里已嚴重破損,人均擁有量為全省平均水平的八分之一;72%的行政村連沙石路都沒有,急需改造和鋪設柏油馬路最少400多公里,水泥路156公里,鄉村需要鋪沙石路1400多公里……」

陳副縣長一口氣彙報了那麼多數字,他放下筆記本,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裘耀和問:「柏油路每公里需要多少錢,水泥路、沙石路每公里各需多少錢?」

陳副縣長說:「柏油路每平方米大約需要50元,水泥路每平方米大約需要100元,沙石路每平方米大約需要18元。」

裘耀和看著睜大眼睛的與會各位常委和縣長們,說:「這可是一筆可觀的數字啊!」

這時陳副縣長從包裡取出計算器,迅速地算了起來,過了會兒,他說:「這樣算下來,如果按照目前的物價,400公里柏油路要20個億,156公里水泥路要15個億,1400公里沙石路共需要25個億。這還不包括以後物價增長因素。」

裘耀和久久地沉默不語,會場上一片寂靜。也許,這時對那些抽菸的人來說,最好的辦法是相互遞一支香菸,但是自從裘耀和來了之後,規定公共場合不準抽菸,此刻,那些常委縣長們只好一個勁地喝水。裘耀和抬起頭,目光在每個與會者身上慢慢移動著:「現在請各位動動腦子,我們要修路,修路需要錢,怎樣才能變出錢來?」

大家幾乎同時把目光集中在裘耀和身上,這是一種懷疑和驚訝的目光,好像裘耀和是一個外星人,或者是有些不可理喻。這幾十個億讓他們想辦法,誰有那麼多錢,簡直是開國際玩笑嘛!他們就是再高明的魔術大師也變不出那麼多錢來呀!

不知過了多久,縣委副書記舒達清了清喉嚨:「裘書記,修公路不是3萬5萬,30萬50萬的事,而是幾十個億。過去歷任縣委書記都想搞路,可是都因為弄不到錢,所以……」他停了半天,目光避開裘耀和,「所以……裘書記,要我們討論,肯定討論不出那麼多錢,要說30塊50塊,我們就各人緊緊褲帶,拿出來算了。」舒達把目光移向其他常委和縣長們,繼續說,「我想……裘書記是從省裡下來的,又是市委常委、副市長,只有你到省裡和市裡想想辦法,讓他們支援支援石楊這個窮地方,一年不行兩年,兩年不行三年,這恐怕是最好的辦法!」

舒達的話一落音,會場上就響起了一陣騷動,有人點頭,有人低聲議論,有人低聲說:「舒書記這個辦法好!也是唯一的辦法!」

「憑裘書記的面子,到省財政廳,莫說3000萬5000萬,就是3億5億那也是一句話的事情!」蔣開盛帶著幾分譏諷道,「況且省財政廳拿出這點錢連拔一根毫毛都不到。裘書記弄來錢,把石楊的路修好了,石楊人民是不會忘記裘書記的,到那時,我們就把這些柏油馬路命名為功德路,為裘書記你請功啊!為你樹碑立傳,讓你名留千古,萬代傳頌!」

裘耀和看看蔣開盛,大笑起來,「看來蔣常委很看重這個,我不需要這個功德,我也沒有本事向省財政廳要那麼多錢,省財政廳又不是我姓裘的開的,再說了,全省那麼多窮縣,省財政的錢都給你修路?全省那麼多吃財政飯的人都不發工資,恐怕也不夠修路的。」裘耀和越說越嚴肅起來,「我恐怕沒有那麼大的面子,要是你蔣開盛當省長的話,那是手到擒來了!那石楊人民一定會給你立一個大牌坊!」

蔣開盛並不示弱,又說:「我真的是好心,為了石楊人民,要修路總要解決錢的問題,我們大家都在想辦法嘛,我們也是為裘書記著想啊!」蔣開盛看看大家,「其實,無論誰在一個地方執政都想搞點政績出來,工程越大越出名,政績也就越突出,官升得越快。這是慣例。所以,如果石楊縣400多公里柏油路一修,1400多公里沙石路修成功,那將來裘書記在省委、省政府、市委、市政府就功績卓著了,那今後也就前程無量了……」

會場上似乎出現了一些火藥味,本來舒達說的那番話確實沒有別的意思,錢這個東西曆來就是硬門檻,況且作為經濟欠發達地區歷來形成向上要錢的習慣。然而,蔣開盛利用了舒達,他這樣一說,不僅把舒達的話變了味,而且藉機發洩心中的不滿情緒。自然人人都聽出來他話裡的攻擊性。

裘耀和看著蔣開盛,臉上的笑容漸漸變成陰雲,那些常委和縣長們漸漸地低下頭,他們甚至為蔣開盛捏著一把汗,他們並不感到蔣開盛的哪根神經出了問題,而是覺得蔣開盛明顯因為公安局長被免掉了,對裘書記不滿,而藉此機會發洩心中的怨恨。

可是,裘耀和突然間換了一副面孔,好像蔣開盛剛才那些帶著強烈譏諷的話連一個字也沒有聽到:「剛才有的同志提出了一些建議和辦法,說明大家都在動腦筋,想辦法,都在為修路獻計獻策,能不能實施,那是另一回事,請各位繼續發言,多出出好的主意。」裘耀和停了下來,目光又落在蔣開盛身上,「我再三申明,我絕不要任何功績,只是為了讓石楊這樣一個大縣、貧困縣能夠從各方面加快改革開放的步伐,讓群眾走出石楊,讓外面的人來到石楊提供方便罷了!為石楊縣的經濟騰飛創造優越的條件。」

會場冷場了,再也沒有人發言了。這樣的會確實讓與會人員個個都壓抑得有些透不過氣來。

不知道過了多久,裘耀和站起來,大聲說:「大家給錢壓得抬不起頭了,其實你們不要總是想著會從天上掉下來一個大餡餅,那是不可能的,天上從來就沒有掉下過什麼餡餅。有的同志讓我去省、市財政要錢,這事我也想過,但那是一條死路,行不通。要說30萬、50萬,我裘某怎麼也能弄到,可這麼多錢,絕沒有可能。」這時他又坐了下來,輕輕在空中打了個手勢,「大家想想,石楊縣雖然窮,但是一個大縣,所謂大縣,其中重要原因是人口多,150多萬人,毛主席他老人家說過:世界只要有了人,什麼人間奇蹟都能造出來。在中國革命最艱難的時候,他老人家號召全國人民自力更生,艱苦奮鬥。所以……」

裘耀和更加嚴肅地看著會場上的每一個人,過了一會兒,接著說,「何況中國已經改革開放10多年了,人民生活有了極大的提高,我們這些吃國家俸祿的人工資又提高了多少倍,過去每月大都三四十元工資,五六十元就算高工資,可是我們現在每月已經近千元了,真是今非昔比了。」說到這裡,裘耀和突然戛然而止了。大家都不知道他要表達什麼,甚至不知道他的這些話與修路有什麼關係。

又過了一會兒,裘耀和叫成正震報告一下1996年縣財政情況,成正震不知書記何意,抖抖索索地說:「1996年縣財政收入1.2億元,歷年赤字加欠發工資9150萬元,而全年財政開支2.6億元。」

裘耀和補充道:「這個1.2億元收入當中,最起碼有3000萬元是假數字,對不對?」

成正震點點頭,會場又冷靜下來了。裘耀和也不說話,只見他在筆記本上快速地寫著什麼。過了一會兒,他放下筆,目光又在大家身上來回環顧著,右手指重重地敲著桌子,說:「同志們,在座的各位算是石楊縣150多萬老百姓心目中的上帝,老百姓的日子過得怎麼樣,其中有很大一部分因素決定在我們在座的人身上,大家說是不是?」他推開椅子,站了起來,聲音突然大起來,「請同志們想一想,農村那些生活在困境當中的農民和我們有多大差距?我們每個月拿著那麼多工資,可這些錢哪兒來的,我們一個人又有多少人來供養著?難道我們就不應該為他們真正辦點實事嗎?就不能為他們做出點犧牲嗎?」裘耀和來回徘徊了幾步,又轉身對著大家,「也許大家感到今天的會開得很不開心,為什麼?因為涉及到錢,世間最難辦的事就是錢。所以大家都不說話。既然各位都不說話,拿不出好主意,那我只好發言了。」裘耀和又停住了,會場似乎有些騷動,有的人抬起頭,個個都用驚疑的目光看著裘耀和,「我的辦法是打一場人民戰爭……」會場上突然間死一般的寂靜,整個會場上一下子如同凍結似的,「我們每個由財政供養人員如果拿出工資總額的10%-20%,包括離退休人員,每個農民出8個義務工,組成修路隊……」

裘耀和話音剛落,會場上就低聲議論開了。坐在一旁的蔣開盛低聲對旁邊的舒副書記說:「簡直是奇談怪論,這叫什麼辦法,肯定行不通,涉及到全縣那麼多人的切身利益,憑什麼叫大家勒緊褲帶,拿出錢來為他樹碑立傳,損害群眾利益,這叫集資修路?簡直是強權政治!」

舒達低聲說:「你發言嘛!怕什麼!」蔣開盛瞪了舒達一眼,低下頭。裘耀和坐了下來,看著蔣開盛和舒達,說:「二位可以大聲發表意見,說出來供大家討論嘛!」

眾人的目光一下子都集中到舒達和蔣開盛身上,會場再次靜了下來。

「大家都不吭聲,我也不強求你們,當然,你們肯定有許多想法,要大家從自己的工資中拿出錢來,我真的也有些於心不忍,可是沒辦法,誰叫我們在石楊縣當領導呢!當領導就是要為人民辦事,就是要付出,而不是當官做老爺。」

裘耀和的目光果斷而堅定,「我只能說允許你們保留各自個人的看法,這事也不需要表決,我也不強求你們統一思想,但是我看準了的事,就要幹。」裘耀和啪地合上筆記本,剛要站起來,又說,「這件事既然定了,就一定要堅決執行,各單位、各部門必須按工資表上的人頭和工資額,按10%扣除,在座的領導,首先從我開始,帶頭執行。隨後是在座的各位,各鄉鎮、各部委辦局,一把手帶頭。誰違反了,後果自負!」

也許裘耀和只是為了解決石楊縣150多萬人民的出行和石楊縣未來的經濟發展和建設,採取扣職工工資來修路的辦法,並沒過多地考慮以後的影響和後果,他更沒有想到這件事給他的人生帶來多大的麻煩和影響。

無論怎麼說,我們都必須肯定裘耀和的勇氣和魄力,讚揚他的無私無畏精神,和那些不作為,只想當官的人相比,像裘耀和這樣的領導難道不值得肯定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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