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委、縣政府關於尹西鎮事故檢討報告經過反覆討論,再次送到市委又被退了回來,這時正在北京開會的市委書記郭玉順給裘耀和打來電話:「老裘啊!石楊尹西鎮小城鎮建設出事了?」
郭玉順的一句話把裘耀和問住了:「郭書記,你是怎麼知道的?媒體真厲害呀!」裘耀和把尹西鎮供銷社在拆樓房時砸死5個人的情況詳細地作了彙報,最後說,「郭書記,這事已經發生了,影響很大,報紙又誇大事實,我當然知道後果是嚴重的,我願意接受組織上的處理。我們給市委、省委的事故檢討報告幾經修改,送到市委後,又被退回來了!」
郭玉順猶豫了一會兒說:「這樣吧,你把你們縣委的事故調查和檢討報告傳真一份給我。我提醒你,態度一定要端正,檢討一定要誠懇。小城鎮建設要穩妥,工作要得到班子裡大部分同志的支援,要讓群眾理解支援你,少數人暫時不理解的要反覆、耐心地做解釋工作。」
事故調查和縣委的檢討報告傳給遠在北京的市委書記郭玉順,兩小時後,又接到郭玉順的電話,讓石楊縣委再次派人把事故調查和檢討報告送到市委,報告自然沒有被退回來,據說由市委市政府加了意見轉送到省委省政府了。
中間僅隔了一天,省政府事故調查組就到了石楊。裘耀和覺得事故本身並不複雜,只是一部分人對小城鎮建設主要是扣職工工資的事,有牴觸情緒,再加上少數人的煽動,趁機大造輿論。
而在此時,省市紀委專案組也在加緊審查蔣開盛和祁明連,仝亮多次想和裘耀和交換意見,可是尹西鎮事故牽涉了裘耀和的所有精力,現在仝亮不得不找裘耀和了。本來裘耀和已經約了吳穎穎,吳穎穎從省裡來到石楊,他一直忙於尹西鎮的事故,沒有好好和吳穎穎談一次話,可是現在省紀委仝處長又約了他,他知道仝處長一定有重要的事和他談,掛了仝處長的電話,裘耀和就給吳穎穎打了電話,把他們談話的時間改在和仝處長見面之後。
裘耀和來到省市紀委專案組,省市紀委專案組駐在交通局招待所。這是一幢三層樓,專案組不僅把整個招待所包了下來,連服務員管理人員全部換了武警戰士,除了專案組成員之外,凡是被「雙規」人員也在這裡接受審查。
仝處長已經在辦公室等候裘書記了。兩人一見面,仝處長說:「裘書記,縣裡發生了這樣的事故,把你搞得焦頭爛額,我們也幫不上忙,實在抱歉啊!」裘耀和坦然一笑:「仝處長,石楊這地方,人口多,經濟欠發達,要用50年時間走完西方300年的路,幹部的思想一下子還接受不了,老百姓的習慣定式改變也要有一個過程,尹西鎮的事故也就很難避免。我這樣說,並非是推卸我的責任。」「裘書記,這種事不要說在農村,在大城市也是經常發生的,它和那些礦難、投毒之類的事有本質上的區別。」仝處長停了停又說,「當然,正是因為你的改革步子來得大、猛,同時又觸及了一些人的既得利益,才會遭到這麼大阻力。」裘耀和大笑起來:「仝處長,你說得對,改革其實就是革命,是利益的再調整、權力再分配,而往往是權力擁有者,首先是既得利益者,總是會捨不得,會不自覺地去維護,這自然也就成了阻力。如果怕改革引起爭議,怕犯錯誤,四平八穩地守業,那才是犯罪。」仝處長拍著手說:「說得好,裘書記,省委沒有選錯人。"仝處長興奮起來,「所以,裘書記,你儘管放心,我認為省委會正確地對待尹西鎮的事故的。好,咱們不說這事了,我請你來,三句話不離本行。」
裘耀和說:「這幾天我顧不過來,不知道你們找我什麼事?」「裘書記,」仝處長說,「石楊的案子比我預先估計的情況要複雜得多。現在涉及到的科級幹部越來越多,牽涉到縣四套班子的一些重要人物。凡是涉及到上面的,我們已經和有關部門通了氣,縣管幹部由縣紀委去辦。」仝亮繼續說,「現在我們準備把成正震‘請’進來,他是副縣長又兼著財政局長,財政局長可是個重要位置,怕影響你們的工作,所以請你來商量一下。」
裘耀和猶豫起來了,沉默了一會兒,說:「成正震的問題到底有多大?能不能從寬處理?」仝亮說:「現在還不好說,現在縣財政局有3名工作人員手裡拿著材料,每天一上班就到我們專案組,不處理就要上北京去,所以我們決定先把他‘請’進來,希望他把問題說說清楚,至於怎麼處理,那是下一步的事情。」停了停,仝亮又說,「畢竟他還年輕,看看他認識問題的態度再說吧!」
「那就按你們的意思辦吧!」裘耀和說,「財政局的工作,縣委在考慮吧!」仝亮又說:「裘書記,尤義兵雖然調走了,但是他的問題主要捏在石楊任縣委組織部長時發生的,我們也決定對他‘雙規’。這價人在擔任組織部長期間問題很嚴重,主要是買官賣官,表面上很老賣,城府很深,可貪得很啊!這種人怎麼能當組織部長呢!」
裘耀和氣憤地說:「這樣的組織部長要嚴懲,管理幹部的人去蕒官,這和舊社會拿錢捐官有什麼兩樣!你們看,石楊的幹部隊伍玻搞成什麼樣子了?你手裡的烏紗帽要賣,就必然有人來買,我們在懲治吏治腐敗的同時,要研究用什麼辦法來制約這種個人說了算的絕對權力。我想,假如提拔一個幹部,在醞釀過程中公示給廣大群眾,讓群眾來監督,讓媒體來幫助監督,是不是能夠讓那些買官賣官的人難以得逞呢?」
仝亮笑笑說:「裘書記,說點題外話,我們在辦案中也聽到不少洋眾對你的評價,儘管你在扣工資問題上,或者說尹西鎮的事故問題上,也有人有不同看法,但是,大多數人都讚揚你,說你是‘清官’。」
裘耀和一臉嚴肅地說:「我不願意當所謂的‘清官’,難道官只有清官和貪官兩種嗎?現在我們的幹部隊伍裡有不少都是無所事事的‘混官’,這些官未必也是好官。老實說,仝處長,現在許多制度還不健全,在法制還沒完全建立的情況下,尤其是像石楊這樣經濟欠發達地區,我只能硬著頭皮來冒著許多風險幹事,比如說扣工資來修路的事,石楊要發展,不解決路的問題不行,可是解決路的問題,需要錢,縣政府窮得叮噹響,拿不出錢怎麼辦,等到哪天天上掉下來錢嗎?可能嗎?還有幹部問題,我能任其下去嗎?那我對得住石楊l50多萬老百姓嗎?我同樣不能等哪一天各方面的制度都完善了,等我們的國家完全成了一個法治國家了,再來慢慢解決這些問題呀。你以為我願意成為歷史上的海瑞、包拯嗎?那是一種悲哀!包拯是大清官,是老百姓期盼的清官,可是,他依然改變不了中國幾千年封建統治的現實。所以我不是為了當清官,當包丞式的清官。我們要努力把我們的社會建設成一個法治社會,這才是目的。」
「好,說得好!」仝處長拍著手說,「裘書記啊,瞭解一個人,只有通過零距離的接觸,我堅信你的願望一定會實現的。」
裘耀和若有所思地說:「也許我是為了建立一個法治國家而邁出痛苦的一步,比如戰爭是為了和平一樣,眾所周知的朝鮮戰爭.
當年美帝國主義侵略朝鮮,而中國為什麼要出兵?那是為了全世界的和平。現在有那麼一些官員,有了權位,卻躺在權與利的位子上圖個人的利益和享樂,樣樣事都循序漸進,一切都求四平八穩有的則是考慮自己的生財之道,為子女、為自己將來著想,而如過有那麼一些掌握一定權力的領導幹部,不惜打破常規,以身犯險這樣的幹部當然面臨著許多風險。在許多領導幹部中,有的人也很有能力,但是他們缺少魄力,說到底,他們還是想自己想得多了。」
這時電話響了,仝亮拿起電話:「喂……好,你們馬上準備彙報。」
裘耀和站起來說:「仝處長,我們改日再談吧!」裘耀和剛走了兩步,又回過頭,「仝處長,關於成正震的問題,我想單獨和他談談。」
仝處長猶豫了片刻:「裘書記,恐怕來不及了,這樣吧,他‘過來,之後,你隨時可以和他談,我們也很理解你,畢竟他還年輕嘛!
裘耀和說:「是啊,有時一個人一時犯錯誤,也是可理解的。」
成正震是在家吃晚飯時被市紀委帶走的,當時他沒有像蔣天盛那樣冒死反抗,當紀委的兩個同志進門時,他已經嚇得全身顫抖!
裘耀和接到紀委專案組的電話,立即趕到專案組。仝處長拉著裘耀和的手說:「裘書記,成正震被我們‘請’來了;在我們和他話之前,你不是要見見他嗎,我們也希望你的談話能對他起到一定的作用。」
裘耀和點點頭說:「我也不希望原來縣委、縣政府的領導班子裡出現那麼多問題。」
仝處長推開一問宿舍的門,成正震坐在椅子上,低著頭,仝處長說:「成正震,裘書記來看你了。」說著退了出去。
裘耀和看看成正震,又看看房間,這是一間普通客房,兩張單人床臨牆擺著,對面兩張單人沙發。見到裘耀和,成正震主動站了起來,臉上沒有笑容,哭喪著臉說:「裘書記,我……我……不知……道,到底為什麼……」裘耀和示意成正震坐下來,隨後坐到對面的床上,說:「小成啊!你知道我為什麼在這時候來見你嗎?我們雖然相處還不到一年時間,但是我作為縣委書記,我必須對我身邊的每個幹部都要負責任。在縣裡,一個同志能夠到了副縣長這樣的位置上是十分不容易的事,何況你還年輕。一個人犯錯誤是難免的,我想一個幹部對自己的問題,應該有一個清醒的認識,這叫大事清楚。按說,我不應該在這個時候和你說這些話,但因為我畢竟是縣委書記,我要對你負責,不知道你能不能理解我的一番苦心?」
成正震低著頭,心裡如同打翻了五味瓶,想想自己三十來歲就當上了副縣長,在石楊縣從上到下,只要一說到他成正震,誰不羨慕。他當然從內心深處深深地感激皇樸人,感激尤義兵。後來,當他得知皇樸人即將調離縣委書記的崗位時,同樣有些失落和擔心,可後來確信皇樸人提拔為副市長時,他又為之慶幸起來,不管是誰來接替縣委書記,畢竟有皇樸人這棵大樹呢!在裘耀和到任之後,當天晚上他居然送去20000元錢,當時被裘耀和拒絕了,從那以後,只要一見到裘耀和,心裡就怦怦直跳,甚至覺得自己太冒失、太沖動了。他漸漸地由擔心變為恐懼。實際上自從裘耀和到任之後,裘耀和的種種舉動,特別是安宜斌被「雙規」,糧食局「政治局」、「書記處」的解散,以及祁明連和蔣開盛被「雙規」,他幾乎到了坐立不安的地步,天天夜裡不是失眠就是做噩夢。當紀委的人敲開他家門的一剎那,他簡直一下子魂飛魄散。然而,當裘耀和來到他面前時,他的心裡是仇恨,是惶恐,是悔恨!一時間,心裡翻騰著複雜的波濤,成正震在一陣茫茫思緒之後,立即想到未來,也許能在裘耀和身上力挽狂瀾,於是他抬起頭,還未張口,就淚流滿面,泣不成聲。
裘耀和安慰道:「悔過也是痛改前非的一種表現,儘管有些錯誤犯了就難以回頭,但是隻要誠心改正,組織上也會實事求是的。」一陣傷心之後,成正震擦乾了眼淚說:「裘書記,我一定不辜負你的希望,徹底洗刷自己的靈魂。」
中間只隔了一天,成正震就解除了「雙規」,回到副縣長和縣財政局長的崗位上了。這不僅讓許多幹部刮目相看,成正震自己也大有劫後餘生的感覺,一種說不出的興奮猶如泉水一樣直往外冒。
當天晚上,上門慰問祝賀的人絡繹不絕。成正震就在天鴻大酒店擺了四桌,宴請親朋好友。酒過三巡,成正震已興奮不已,端著酒杯,拿著酒瓶一桌一桌舉杯感謝,壺到杯乾。
第二天,成正震仍按捺不住內心的激動,於是特地用他在縣政府的「18」號奧迪專車,來到省財政廳,幾乎是每個處室都一一走訪拜會,當有人用驚訝的目光看著他時,他居然低聲笑道:「有驚無險!有驚無險!」成正震被「雙規」的當天,省財政廳的處長們幾乎都得到了訊息,可是僅僅兩天後,成正震又滿面春風地出現在省財政廳,這無非證實了成正震並沒有什麼問題。
從財政廳出來,成正震的餘興未消,他開始不停地給在省城工作的同學、朋友打電話,晚上,他又在中山飯店辦了兩桌高檔酒宴,宴請來自省級機關各單位的同學和朋友。這當然是一場不尋常的酒宴。成正震雖然不知道這些朋友是否知道他在被「雙規」的一剎那對人生的絕望是什麼滋味,但是他斷定,他被「雙規」的訊息一定會在閃電之間傳遍他的這幫同學、朋友的耳朵裡。
在省城風光了兩天,成正震踏上回歸的征途,一路上,他的手機響個不停,直到快回到石楊縣城時,他的心才稍稍平靜一點,然而,就在這時,接到一個令他心煩意亂的電話。「正震嗎?……你在哪兒?」「哦!皇……老闆,」成正震心頭突然一涼,握著手機的右手顫抖了兩下,「我……我在上班,你……有什麼事嗎?」
「你現在怎麼樣?怎麼了,你是不是病了?」
「你馬上到我這裡來一趟。」
「現在?」成正震有些慌張起來,「我正有事呢?改……改時間行嗎?」
「你有什麼事?你以為我不知道?你被他們請進去了,又被放出來了,你忘乎所以了,你現在在省城,對吧!你……你……你呀,你怎麼能,哎!我怎麼說你呢?」
「我……我……皇老闆……好,好,我馬上就過來。」
成正震突然間如同掉了魂似的,對駕駛員說,「改道,改道去市裡。」
從失魂落魄到異常興奮,現在突然間又如同掉進冰窖一般,成正震如同夢一般地被帶進這座城市,直到駕駛員提醒他,他才在恍惚中下了車,像從雲端跌進萬丈深淵,身體有些飄飄蕩蕩之感,心頭是欲嘔不嘔,面色蒼白得可怕。
他的手機又響了,手機響了好半天,成正震才從恍惚中接通電話,現在他才想到,他將見到讓他忐忑不安的人。
見到皇樸人,成正震如同遇上一隻怒吼的獅子,嚇得他像一隻小綿羊,不敢看他-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