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1990年2月,國務院又發出《關於切實減輕農民負擔的通知》;9月,黨中央和國務院又聯合做出《關於堅決制止亂收費亂罰款和各種攤派的決定》。中央這些重要檔案下發那麼多年,我們許多地方的幹部仍然我行我素,置若罔聞,拒不執行中央檔案,甚至到了無法無天的地步!清塘村的問題,具有一定的代表性,我們要藉此機會認真解決好農村的‘三亂’問題。請大家相信縣委、縣政府,我們一定會給大家一個滿意的答覆。我們國家一直在強調要建立一個法治社會,然而,連一個小小的村主任就如此無法無天,這還得了!」
裘耀和送走了上訪的40多位農民,心中難以平靜,為什麼那些措詞嚴厲的檔案發了又發,以至反覆強調「不許」、「嚴禁」,然而到了鄉村,誰來落實誰來操作?有的地方採用愚民政策,這些檔案根本沒有落實下去,以至於,決定取消的,沒被取消;決定糾正的,沒被糾正;決定暫緩的,也沒有被暫緩,相反,而是出現了比原先更多、更爛、更荒唐的分攤專案。於是,對農村中「三亂」的限制與治理,也就變成了「割韭菜」,或者說是「刮鬍子」,割了又長,颳了又出。
清塘村的事情這麼大,為什麼一直沒有引起領導們的重視,安宜斌的鄉黨委書記幹不下去了,卻到縣水利局當局長。裘耀和越發感到問題的複雜性。安宜斌「雙規」這麼長時間了,也沒有涉及到前進鄉清塘村這起「清明節」事情,還有他始終沒有見到的關鍵人物耿直,他似乎感覺到,蔣開盛他們為什麼如此恨耿直的另一個原因了。
於是裘耀和給汪益鶴打了電話:「老汪啊!安宜斌的案子進展得怎麼樣了?」
汪益鶴說:「他倒是肯交代的,有些東西我們並不掌握,他也交代了。」
裘耀和問:「他說到關於前進鄉清塘村‘清明節事件’了嗎?」
汪益鶴說:「沒有,我們也並不掌握多少,我也是剛剛在接待清塘村上訪的村民時才聽說這事的。」
「那你們提示一下,看看他在清塘村那次清賬中幹了些什麼。」
裘耀和想了想又說,「恐怕這個傢伙是不像你們想象的那樣把所有問題都交代了。」
掛了電話,裘耀和決定放下手中的所有事情,見見耿直。
裘耀和在王光明的陪同下,上午l0點多鐘就到了沂州市,在賓館安排好房間後,王光明從解放軍九九醫院把耿直接到賓館。
耿直一見到裘耀和,既沒有熱情地伸出手,也沒有拘謹和扭捏,他似乎沒有什麼表情地站在那裡。這時裘耀和熱情地迎了上來:「耿直同志,我是裘耀和,我們對你表示歉疚和問候!」裘耀和說著做了個手勢,「來,來,來,請坐!」
耿直只說了「謝謝」,在一張單人沙發坐了下來。裘耀和在耿直對面坐下來,說:「耿直同志,我們非常能理解你,你遇到人生如此重大的災難,放在任何人的身上都是難以承受得了的。」
耿直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神情有些呆滯。
王光明微笑著說:「耿直同志,你雖然沒有見過裘書記,但是裘書記對你的關心,你應該知道,你的案子就是裘書記來之後才翻了過來的,不是裘書記,很難想象是什麼後果。」王光明看著耿直,「關於你愛人……」王光明看看裘耀和,沒有說下去。
裘耀和臉上泛起無奈的表情:「耿直同志,關於你愛人受到的種種迫害,以至丟了性命,我有不可推卸的責任,在此我向你表示深深的歉意!那時我剛來不久,萬萬沒有想到問題複雜到這種程度,當然也沒有想到那些傢伙手段如此卑劣、狠毒。你為反腐敗家破人亡,豁出了身家性命,我想,石楊縣人民不會忘記你的,縣委、
縣政府也不會忘記你的。」
這時,耿直那呆滯的臉上,流下兩行淚水,但是他的臉上仍然毫無表情,王光明把餐巾紙的盒子往前推了推,耿直像沒看見一樣,任憑淚水一個勁地往下流。
裘耀和長長地嘆了口氣,說:「哭吧!讓心中怨恨、委屈、傷心都隨著眼淚流出來。」停了停裘耀和又說,「在一個法制還不健全的社會里,有法不依,權大於法,這並不是哪一個人的悲劇。個別掌權的人有法不依,身為紀委的幹部,蒙受冤枉,然而檢察院作為公訴人也指鹿為馬,法院同樣顛倒黑白,其根本原因是什麼?權大於法。所以我一直在想,為了把石楊縣各個領域的治理納入法治化、規範化、正常化的軌道,在目前向法治化過渡時期,我們應該樹立把權力交給人民,把監督交給公眾,把管理交給社會的長效社會治理指導思想。」
裘耀和端起茶杯,目不轉睛地看著耿直。他的心裡一直對這個飽受冤屈的同志感到歉疚和同情。不是他親目所睹,不是他親身經歷,他怎麼也不會相信中國即將跨人21世紀的今天,居然還會發生這樣悲慘而荒唐的事。而這樣的事居然是在他執政的石楊縣!裘耀和的靈魂受到從沒有過的震撼,他咬著牙,發出咯咯的響聲。
室內靜得有些讓人感到可怕,又過了一會兒,裘耀和看看錶,他抬起頭,對王光明說:「怎麼樣,我們吃飯吧!」
王光明說:「好,飯後再談吧!」
耿直依然坐著不動,裘耀和說:「光明,安全問題,安全必須放在第一位!」
「‘裘書記,你放心,」王光明說,「我知道我的責任重大,晚上在他們師部招待所,你別看我官不大,可我的關係靠得住,不瞞你說,今晚連招待所餐廳門口都增加了衛兵。我現在保護耿直就像保護大熊貓一樣。」
裘耀和苦笑了笑說:「那就好!」隨後對耿直說,「耿直同志,我請你吃晚飯!」
王光明拉著耿直說:「部隊已經安排了,他們政治部主任要來陪你,我說我們有重要事情談,才謝絕了!」
耿直既沒有表示謝意,也沒有表示拒絕,直到現在,耿直連一句話也沒說,按照通常情況,堂堂一個縣委書記和縣紀委一名普通工作人員說話,職務上的懸殊那麼大,不要說縣委書記專程看你,陪你吃飯,而是你根本就不可能有這樣的機會單獨和縣委書記接觸。顯然,現在裘耀和和耿直之間形成一種特殊的關係。
為了安全,從賓館到部隊招待所雖然只有五六百米,但是王光明還是安排大家乘車過去。
雖然只有3個人,但是桌上的菜餚很豐盛,一瓶高階五糧液酒罩在六角形的有機玻璃罩裡。裘耀和平日從不喝酒,無論什麼場合,現在他看著桌子上的菜餚和這瓶高階五糧液酒,看來這酒是特意安排的。酒斟好後,裘耀和沒有舉杯,他十分嚴肅地說:「耿直同志,你可能還不知道,我是從來不喝酒的人,但是,今天例外,我專程來向你謝罪,向你表示萬分歉意!也許我的歉意來得太遲了。
由於我們現行的法制還不健全,造成執法機關不依法辦案,以至給你和你的家庭造成如此大的悲劇!」
耿直依然沒有說話,端起酒杯,一飲而盡,隨後自己又拿起酒瓶,給自己斟上,一連喝了8杯,在耿直還要喝的時候,王光明按住他的手說:「耿直,不能這樣,你的身體還在恢復當中,心裡有什麼不愉快的地方就說出來吧!」
耿直長長地嘆了口氣,終於含著淚說:「我以為中國法治的盲點主要是在那些貧窮落後的農村,因為那裡的農民文化教育落後,農民接受政策教育的機會少,而像安宜斌那樣的基層幹部又是‘吹牛皮,扯大蛋,村糊鄉,鄉糊縣,一直糊到國務院;國務院,發檔案,一層一層往下念,只管傳達不兌現’。而我怎麼也沒有想到,在中國共產黨的縣委、縣政府領導下的150多萬人口的機關裡,也照樣發生如此天大的冤案。如果不是我親身經歷,我絕對不會相信這是真的。」
裘耀和似乎也隨著耿直的情緒身臨其境了:「去年,國務院發了13號檔案《關於切實做好減輕農民負擔工作的決定》。決定十分明確地指出,‘凡因加重農民負擔,引發嚴重事件和死人傷人惡性案件的,要追究鄉、村主要負責人和直接負責人的責任,凡涉及地、縣領導責任的,要依照有關規定追究地、縣主要領導的責任,以吸取教訓;連續發生嚴重事件和死人傷人惡性案件的省、自治區、直轄市黨政主要領導同志要向黨中央、國務院做出書面檢查;對瞞案、壓案、報而不查或打擊報復舉報人的,一經發現,要從嚴處理。
要加快農民負擔監督管理的立法工作。」
耿直有些激動了:「我被關起來近一年時間,但是外面發生的事情,我大體還是瞭解的。特別是裘書記你的到來,應該說給石楊人民帶來了福音,或者說撥開了石楊人民頭上的一片烏雲。你是一個好官、清官。你看,自從你來了之後,石楊的面貌大變,一個個貪官被揪出來了,甚至連環境都改變了。所以,用這種權力的人是好人,那麼那裡人民就是幸運的。反之,掌握這種權力的人是壞人,他不為人民辦事,專門幹壞事,那麼那裡人民就要遭殃。或者說,因為石楊縣來了你這樣的縣委書記,我的冤案得到糾正,如果不是你裘書記呢,jj[;/z,後果會是什麼樣子的,我不敢想,或許我就成了犧牲品!所以我呼籲一個健全法制的社會,希望法治社會早日到來。」
裘耀和接著說:「耿直同志,我知道你的意思,你實際上是在間接地批評我這種‘好人政治’。但是,耿直同志,中國經歷了幾千年的封建社會,又遭受‘十年動亂’的破壞,改革開放以來黨中央千方百計地在努力建立健全各種法治,我們的國家正在向法治社會過渡。正在走向法治的程式中,我不得不運用手中的權力來治理社會,努力改變人民的命運,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我實行的是人治。
當然在目前的情況下,悲劇在於人,人在政在,人去政息。」
耿直說:「裘書記,我很佩服你,你能對自己剖析得如此淋漓盡致。請原諒我的直率,目前在我們國家,在官場上掌握權力的官員大致可以分為四類:第一類是混入官場的那些政治騙子、腐敗分子,把黨和人民給他的權力作為個人牟取私利的手段,貪汙腐敗,腐化墮落;第二類是庸庸碌碌,平平穩穩,靠畫圈圈辦事,高談闊論,脫離實際,靠虛假升官,時間一到,官升一級,這一類人數量相當多;第三類則是受歷史上的那些包拯式清官的影響,幻想用自己的權力、自己的才幹在那個地方於出不平凡的業績來,帶著個人英雄主義色彩;第四類是具有現代素質的改革家,具有良好的法律意識和依法辦事的理念。這樣的官員太少了。」
裘耀和笑了笑說:「你說我是屬於哪一類的呢?」
耿直猶豫起來,半天沒說話,最後說:「裘書記,我如今已經到了今天這步田地,我不想吹牛拍馬,實事求是地說,你只能介於第三和第四類之間,而且第三類的成分多一些。」耿直想了想又說,「當年英國人民對丘吉爾領導的反法西斯戰爭持很高的評價,但卻不能再讓他連任首相,因為害怕他的專制權力。」
裘耀和斟好了酒,端起酒杯,說:「耿直同志,不為別的,就為你的直率、你的名字、你的性格、你的勇氣,讓我佩服,來,我敬你一杯!」
耿直仍沒有舉杯,他說:「裘書記,當初我一聽說我的冤案在你的親自過問下,得以糾正了,我以為你一定會迫不及待地來找我的,但是你遲遲沒來,我才覺得你又是一個與眾不同的領導。’’
裘耀和說:「你說得不完全對,我早就想找你瞭解你冤案的真相,瞭解你所掌握的某些人犯罪的事實,但是在那個時候,我們必須想盡一切辦法保護你,因為你的妻子為了你的冤案已經付出生命的代價。」
耿直說:「我掌握了前進鄉清塘村案件的一些事實,我也掌握了安宜斌的一些問題,我並沒有正式舉報,只是利用去市紀委辦事的機會,反映一些問題,就遭到如此下場。」
裘耀和說:「安宜斌已經‘雙規’了,這個傢伙哪裡像一個共產黨的黨委書記?幹了那麼多壞事,不但不處理,還讓他當上水利局長!」
耿直說:「安宜斌在被晾起來後,他不甘心,給了皇樸人5萬元,給尤義兵6萬元,很快就官復原職了。當上鄉黨委書記後,他還不死心,清塘村的事情出來後,皇樸人想把安宜斌當作替死鬼丟擲來的,安宜斌一看不對,於是又送給皇樸人8萬元。有了這8萬元,安宜斌不但沒事,還調到縣水利局當局長。"
裘耀和說:「這些你都有證據嗎?」
耿直說:「當然有,要不然他們就不會報復我了,他們想殺人滅口。」
最後,裘耀和說:「耿直同志,省市紀委專案組還會找你的,希望你現在好好休養身體,你暫時還不能回家,我們要對你的安全負責。」
裘耀和在回去的路上,接到吳穎穎發來的簡訊:「請安排時間彙報招商引資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