仝亮笑起來了:「這就是你說的‘陰暗面的放大效應’!」他看著裘耀和,接著又說,「電視臺曝光,這對於一個縣來說,對一個縣委書記來說簡直如同一場大地震,你不知道電視臺《焦點》欄目收視率有多高嗎?可以說從機關到農村,從高階領導幹部到普通老百姓,只要有可能,幾乎人人都關心這個欄目,但是由此而引起爭議的卻是少有的。誰也很難對這件事簡單地用一個正確還是錯誤,或者是好與壞來衡量。扣幹部職工工資牽涉到那麼多人的切身利益,人人心中都不樂意,但是你們所辦的事確實又是一件誰也解決不了的好事情。我個人認為,省委,甚至中央肯定有專家們在研究、探討這件事,電視臺曝光了,決不可能就此了結。我想國務院調查組來了未必就是壞事。」
裘耀和說:「如果上級領導都能像你這樣動腦筋研究、分析這件事就好了,有些問題,我已在思考之中,歷史把我們推到這樣一個重要位置上,儘管我只是一個小小的縣委書記,一個芝麻官,但是他卻擁有至高無上的權力!我說過,天下最真實的官有兩個,一個是宰相,一個是縣官。」裘耀和的眼睛中透出睿智的光芒,「你要辦成幾件事,不是人云亦云,首先要面對的是人的障礙。不是所有的領導都是改革者,但改革者應當是領導者。因為首先要擁有權力,才能有能力進行改革,我體會到現在改革的阻力,不是體制,也不是機制,而是來自領導者,我所說的是廣義上的領導者的障礙,這個障礙包括能力、思維、處事方式等各方面。」
裘耀和這時想起自己口渴,起身給仝處長倒了一杯水,又給自己添了水,坐下來接著說:「改革其實是革命,革既得利益者的命,是利益再調整、權力再分配。而往往權力擁有者,首先就是既得利益者,總是會捨不得,會不自覺地去維護那些以往形成的舊的習慣,這自然也就成了阻力。在我國,任何層次的領導都不用怨天尤人,環境還是好的,只要你想改能改敢改,空間很大,我覺得現在要商討的是,穩是穩不住的,守業即敗業。不要怕改革起爭議,也不要怕犯錯誤,其實不改革才是犯罪。打一個不正確的比方,中國有句老話,叫做‘學如逆水行舟,不進則退’。中國現在也是這樣,改革如逆水行舟,不進則退。」
仝亮鼓起掌來了:「裘書記,你的這番話對省委領導說了嗎?」
裘耀和搖搖頭:「沒有。」裘耀和若有所思地看著仝亮,「他們是來批評我的,這時我能辯解嗎?何況這只是我內心並不成熟的想法,和你有感而發,隨便說說而已。」
仝亮說:「這是你到石楊以來的感受和總結嗎?」
裘耀和喝了口水:「環境決定人的思維方式,我從省科委來到石楊,環境不同了,決定了做法不同。我進行了認真的分析研究,欠發達地區,比如石楊,一般有4個怪圈,即政治上越亂越窮,越窮越亂,表現為亂折騰;社會上越生越窮,越窮越超生,表現為亂生育;經濟上越收越窮,越窮越收,表現為亂收費;思想上越保守越窮,越窮越保守,表現為頭腦僵化。治亂世用重典,治重症下猛藥。所以,我現在是,強力糾偏,矯枉要過正,這樣做其實很累,但不這樣做就扭不過來。」
仝亮說:「現在各級領導如果都能這樣全身心地研究工作就好了,如果領導者無私無畏地研究工作,我想即使犯了錯誤,群眾也能理解。一個領導者,就如一個醫生看病一樣,能夠找出病因,對症下藥,病人的病怎麼治不好呢?」仝亮有些激動了,「你的治重症下猛藥好啊!裘書記,恐怕省委當初決定讓你兼任石楊縣委書記,也沒有想到你會用‘治亂世用重典,治重症下猛藥’的辦法吧!」
裘耀和說:「也許我並不是一名高明的醫生,我也是急中生智啊!」
仝亮說:「裘書記,你的反腐治亂應該更是需要膽魄的。」
裘耀和說:「仝處長,我來石楊之前,只知道石楊貧窮,所有的計劃、政策都是圍繞著發展經濟。可是事實告訴我,不解決亂的問題,要把石楊經濟搞上去,那是一句空話。但是我也想過,反腐治亂不是那麼簡單和容易的事,不僅面臨著身敗名裂,甚至有生命危險。他們已經形成一張網了,誰要碰到這張網,那所有的神經都敏感起來了。」
仝亮說:「你這個縣委書記也真夠難的了,電視臺都曝了光,國務院調查組、省市調查組、省市委紀委先後重兵壓境。」
裘耀和說:「不過我認為大亂之後必然大治。」
仝亮說:「你還要進一步做好思想準備。」仝亮說著,從包裡取出一張紙,邊說邊推到裘耀和的面前,「請看看這些名單,這些人都不同程度地在經濟上有問題,有的是個案,有的是和原縣委班子當中的主要領導有著牽連,主要是行賄受賄,或者是賣官鬻爵。」
裘耀和接過那張紙,靜靜地看著。
「裘書記,這些人大都仍在重要的崗位上,掌握著一定的權力,我們的意見是必須儘快把他們‘請’進來,當然這大都是縣紀委的事。」
仝亮看著裘耀和,「這些人一旦「雙規」了,他們所在的地區、部門勢必也會涉及到一些具體問題。此外,還牽扯出一名縣委副書記和兩名副縣長。」
裘耀和放下名單:「仝處長,這些名單中,有些人我是預料到的,有的人我並沒有料到。我的意見是,按照紀委有關政策辦理,至於什麼時間、什麼形式,你們和汪益鶴、朱明同志商量一下,形成統一意見後告訴我,我堅決支援你們。」
仝亮滿臉嚴肅地說,「這也是我們國家法制不健全的反映,這些人為什麼如此大膽,難道他們不知道他們的行為觸犯法律了嗎?所以,這裡面仍有問題。」仝亮隨手在紙上寫了一個人的名字,並在名字後面連連畫了個3個感嘆號,裘耀和瞥一眼那個名字,「這裡面反映出我們現行幹部隊伍的問題,可以說石楊縣領導班子的問題,已經不是一天兩天,一年兩年了,群眾反映不斷,組織上考察了,也不知道那些考察材料是怎樣形成的,靠那些考察材料,大都是把他們美化成很出色的好乾部。」
仝亮更加嚴肅了,「你說,一個幹部,剛提拔了,又要‘雙規’了,群眾怎麼看?責任到底誰來負?」
「所以!」裘耀和堅定地說,「現在看來,今後,石楊選拔幹部,在決定候選人時,要通過各種媒體向社會公示,讓群眾公開監督,有些幹部將要逐步實行由群眾推薦、選舉產生。只有這樣,才能解決對幹部在施政過程進行監督。誰來監督,只有廣大群眾。」
仝亮指指那個名單說:「這位的問題,相當嚴重,不光是經濟上的問題、賣官的問題,還有生活上的腐化墮落的問題,從目前掌握情況看,至少利用職權和10來名女性發生兩性不正當關係。」
「什麼?」裘耀和吃驚地看著仝亮,「流氓!道德敗壞,共產黨內的敗類!」
晚上ll點鐘,汪益鶴給裘耀和打來電話,說明天上午縣紀委調查組要求彙報清塘村的「清明節事件」,裘耀和立即同意了。清塘村的這起事件不僅死了人,而且拖了這麼長時間,40多個農民上訪,不嚴肅處理,不能平民憤。
上午一上班,裘耀和就把檢察長朱明、公安局長王光明約到辦公室,隨後汪益鶴來了。
汪益鶴臉色嚴峻,眼睛裡燃燒著憤怒的火焰,像是剛剛下了戰場的鬥士。他一聲不響地坐了下來,稍稍平靜一下自己的情緒,才抬頭看看裘耀和,裘耀和點點頭。汪益鶴取出材料,心情越發沉重起來,室內陡然靜了下來,大家靜靜地聽著汪益鶴的彙報。
張加民在醫院死了之後,魏新華生命垂危。縣公安局一行人在派出所長苟學仁的帶領下,虛張聲勢,把幾個涉嫌故意殺人的打手張毛四、侯天下抓起來,而張裕富和他的4個兒子卻逍遙法外。
據被害人張加民的弟弟和在場的證人說,當時張裕富的大兒子張老大在公安局的人到來之前,手裡拎著一隻提包,包裡裝著他們兄弟殺人的兇器,溜走了。而縣公安局帶回張毛四和侯天下兩個殺人兇手,初審兩名犯人時,兩人喊冤不服,後經張裕富做工作,只要他倆認罪,保證不會殺頭,並不要多長時間就會給他們辦理保外就醫。張毛四和侯天下家裡又得到一筆錢,法院判了張毛四無期徒刑,侯天下判了15年。理由是村民之間為瑣事發生糾紛,雙方都動手打人,屬於誤殺案件。
法院審判後,全體村民震驚了。第二天,清塘村50多名村民來到縣裡,被攔在信訪局,村民們要見縣委書記皇樸人,他們一天沒吃一點東西,沒喝一口水,晚上50多名村民們餓了一天,無功而返。第二天中午,清塘村大部分村民正在吃飯,村裡就通知全村人到村頭學校開會。村民們擔心出了什麼事,陸陸續續趕到會場,原來是鄉黨委書記安宜斌親自出馬,帶著派出所所長苟學仁一行五六個人來到村裡。
會上由苟學仁選讀了《刑法》有關條款,然後宣佈不準上訪,不準鬧事,不準亂說亂講。安宜斌最後講了話,把氣氛弄得十分嚴肅、緊張,簡直讓人窒息。
經調查,張裕富在清塘村年年都巧立名目,增收農民的種種費用,而村民們都筆筆有賬。前任鄉黨委書記雷振也下決心準備對張裕富開刀。可是張裕富得到訊息,居然通過關係,把雷振給調走了。安宜斌到任後,很快就和張裕富勾結在一起了。而這期間,張裕富的4個兒子看到他們殺人的事也漸漸地過去了,都悄悄地回
到家裡了,清塘村再次烏雲遮天。
這次縣紀委調查組一進村,村民們紛紛主動上門反映情況,其實事情並不複雜,案件起於村民對張裕富年年加重農民負擔意見極大,鄉黨委派財政所長及兩名會計進村查賬,實際是為了掩人耳目,而村民代表張加民等人參與清賬,張裕富哪裡容得了村民們真的查他的賬,因此製造了這起殺人案。
根據調查,張裕富以及其4個兒子是這次案件中的主謀,屬故意殺人,鄉黨委書記安宜斌犯包庇縱容罪,派出所長苟學仁犯支援、包庇罪。
聽完了汪益鶴的彙報,人人義憤填膺,個個表示一定要嚴懲這幫地方惡勢力。
裘耀和拍案而起:「請我們在座的各位領導聽聽,像張裕富、安宜斌這樣的人,居然還在掌握著我們共產黨的那麼大的權力,這不是對共產黨的侮辱和踐踏嗎?我們的法律還存在嗎?村民們的民主權利是誰剝奪了?」裘耀和氣得臉色鐵青,敲著桌子,「縣紀委調查組已經弄清事實真相,請我們有關部門立即按照有關程式,儘快把所有涉案嫌疑人捉拿歸案,該平反的要抓緊平反,該賠償的要賠償到位,對死者的家屬要切實解決安撫和安排好生活問題。」停了停,又接著說,「今後決不容許任何村霸流氓、地痞危害村民,一經發現,嚴厲打擊。光明同志,這樣的事在‘三禁一打’時,為什麼沒有發現?要查明原因。同時要以此為鑑,在全縣範圍內開展一次全面清查,凡是有類似張裕富這樣的人在掌握村委會大權的,要立即撤換,嚴厲打擊。一時找不到合適的人擔任村黨支部書記、村委會主任的,鄉黨委、鄉政府負責人下去兼任,要培養那些有文化、為民辦實事、作風正派的村民擔任村幹部。」
彙報結束後,裘耀和留下汪益鶴。
裘耀和說:「省紀委仝處長關於最近一段時間工作進展情況和你通氣了沒有?」
汪益鶴說:「他給我打過電話,只是大概說了一下,當時我在前進鄉,正在開會研究清塘村的事,我知道涉及到不少人,而且也很急「
「清塘村的事已經有了眉目,就移交給各有關部門。」裘耀和說,「縣紀委要馬上把縣管幹部的違紀問題接過來,情況弄清之後,向常委通報。」
汪益鶴說:「是一次還是分批?」
裘耀和想了想說:「名單我看過了,涉及到鄉鎮黨委書記6人,鄉鎮長9人,正職主任局長l5人,副科級幹部38人。當然,這些人大部分都在重要的崗位上,一旦「雙規」了,工作肯定受到影響,但是如果分批進行,反而會讓其他人有所警覺,看到那麼多人被「雙規」了,他自己有沒有問題,他們心中多少有點數,這樣反而不利於工作。我個人意見可以分兩批進行。第一批為鄉鎮黨委書記、鄉鎮長、部委辦等正職,第二批副科級幹部。而且我想,第一批行動,可以採取集體行動方式,比如開會,這些人都在場,紀委人員直接到場宣佈對哪些人‘雙規’。」
汪益鶴說:「我也想過,這樣做可能會對我們下一步反腐敗工作有好處,只有大亂才能大治。」
裘耀和說:「那好,就這樣決定,你現在就準備,對將要實行‘雙規,人員材料,一定要核實準確,準備工作做好後,專門安排一次常委會,聽取彙報。」
汪益鶴說:「涉及到的那些單位、部門怎麼辦?」
裘耀和說:「我為什麼想利用開會的時候宣佈對這些人‘雙規’呢,這邊‘雙規,把人帶走了,隨時在會上宣佈,有合適主持工作的人就宣佈主持工作,沒有合適人選的,由縣委、縣政府、人大、政協領導暫時負責那些鄉鎮、部委辦局的工作。那些空出來的位置不是隨隨便便找一個人就能頂上去的,還要有一個過程。我想,這次幹部配備不能再用過去那種暗箱操作的辦法了,要讓廣大群眾有知情權、參與權和監督權,而且要把這種選拔幹部的辦法形成制度。對今後的幹部選拔進行一次探討,把那些群眾信得過的、作風正派的同志選拔到領導崗位上來。」
當天晚上,汪益鶴正在辦公室研究那些幹部「雙規」的問題,時間已經9點多,他的手機響了,一看手機,隨即接通電話:「喂……」
「是汪書記嗎?我是刑警大隊鄒華啊!’’
「噢,鄒華,什麼事?」
「汪書記,張裕富的大兒子張老大和三兒子張鐵頭不見了。」
「不是再三交代你們一定要盯住他們嗎?到底怎麼回事?」汪益鶴大聲問。
「我們一直在分頭控制著他們的,晚飯前下起雨來了,可現在人不見了。」
「怎麼搞的?」汪益鶴焦急地說,「你們繼續控制著其他人,我馬上通知王局長,讓他們儘快行動。」
汪益鶴隨即又給王光明打了電話:「光明嗎,我是汪益鶴,剛才清塘村來電話,張裕富的大兒子和rjl子不見了,你看是否儘快把他們逮捕起來,如果那兩個傢伙跑了,要儘快抓捕。」
王光明說:「好,我們馬上出發。」
兩輛警車載著20名幹警,後面跟著一輛囚車,劃破夜色的黑暗,直撲前進鄉清塘村。
鄒華接到王光明的電話,留守監視的幹警立即分別把守在張裕富和其他涉案人員家的周圍。
一個小時後,警車在清塘村口停了下來,20名幹警們荷槍實彈,在王光明的指揮下,按照分工,很快包圍了張裕富和他的4個兒子的住宅。
當4名幹警包圍了張裕富家的院子,院內的兩條狼狗狂吠起來,兩名幹警躍身上了圍牆,這時兩條狼狗一齊衝了上來,只聽「砰砰」兩聲槍響,頓時狗吠聲停止了。槍聲驚動了小樓內的張裕富,大門吱的一聲開啟了,幹警們一道強烈的手電筒燈光射過去,不見張裕富的影子,突然「轟轟」,室內傳出兩聲轟隆而沉悶的槍聲。王光明命令另外兩名幹警翻牆進入院內,室內又轟轟兩槍,兩名幹警舉槍還擊,這時對面屋內的門突然關了起來。
幹警開啟院門,王光明握著手槍進了院子,命令兩名幹警堵住大門,大聲喊道:「張裕富,快放下你的槍,自首吧,否則不會有好結果的。」
「你們私闖民宅,」室內傳出張裕富的聲音,「你們是什麼人,也不通報一下,居然開槍打死我的狼狗!我張裕富的土槍不認人!」
「張裕富,你聽著!」王光明大聲喊道,「我們是公安局的,你趕快放下武器,頑抗是沒有好處的。」
張裕富說:「我憑什麼相信你,你們撤出去,明天白天來吧!」
你好大的口氣,」王光明說,「你不放下武器,後果你應該想到,你稱霸一時、橫行鄉里、殘殺村民的時代結束了,唯一齣路,是投案自首。」
張裕富沒有再說話,到處響起犬吠聲,這時王光明的手機響了,巡警大隊副指導員富強報告說,除了張老大和張鐵頭不在家,張老二和張老四都已被抓獲。王光明隨即命令留下4名幹警看守張老二和張老四,其餘人立即趕到張裕富家。
王光明再次喊話,室內仍不見動靜,又過了一會兒,突然室內傳來女人的哭聲,王光明命令幹警砸開大門,4個幹警抬起院內的水泥預製板,對準大門,幾下一撞,門被撞開了,幹警衝進屋內,在手電筒的燈光下,只見張裕富已經倒在地上,張裕富老婆抱著張裕富的屍體嚎啕大哭。
王光明吩咐把張老二、張老四帶回縣公安局,同時調動力量追捕張老大和張鐵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