區小妹有一瞬間失神地說,「人家連親都沒有訂,就忍受著她的冷淡,出錢出力為她奔走,要是換了我,慶幸還來不及呢。還有,如果你生病時有個毫不相干的傻瓜主動跑出來,為你付錢,是幸還是不幸?」
看田尤俊被自己問的啞口無言,區小妹嘆了口氣:「你不是說我一直不喜歡袁靜靜嗎?你說對了,我是不喜歡她,我看不慣一個人遇到一件不幸的事,就非得把自己的一生全說成了多麼多麼不幸來加油添醋的行為——說真的,她整天對著我哭訴她有多不幸,讓我很煩。」
「可她確實……」
「她確實不幸?她都算不幸,那麼我又算什麼?」
「啊?」田尤俊不解地看著她。
「我七歲的時候父母離異,母親一走就沒再回來過,父親半個月之內就給我找了個後母;後母別說供我上學,連飯都不給我吃飽,朝打暮罵是家常便飯,後來他們雙雙出車禍死了,我才算是解脫,拿著他們的保險金去上學;遇見個男人,一心一意喜歡上他,後來我生了場大病,那個人卻拿著我要他幫忙支付醫藥費的錢跑了。好不容易撿回這條命,自己做生意賺了點錢,又莫名其妙昏倒在公園裡,到現在還孤魂野鬼一個,連個稱得上家的地方都沒有。人家的床前有老母親,有未婚夫,一家人陪著、哄著,還要我天天聽她說自己可憐,我討厭她有什麼不對?」
一口氣說了許多,抬頭忽然看見田尤俊正淚眼汪汪地看著自己。田尤俊上前一步,雙手緊緊握住區小妹的手,哽咽說:「小區,你從來都沒說過,我都不知道……你放心,以後有我呢,你有什麼事儘管開口,我一定……」
「行了行了,別突然撲過來叫得那麼肉麻。」區小妹不習慣與人近距離接觸,手忙腳亂地把他推開,「別對著我哭哭啼啼的,我可沒覺得自己可憐,人本來就應該靠自己,事事裝可憐等別人來照顧算什麼,我可學不來。」
田尤俊理直氣壯地說:「人和人本來就應該互相幫助。」
「你那不叫互相幫助,而叫濫好人。」區小妹虛點著他的鼻子,下了定義。田尤俊苦笑,他不是不知道自己這樣處處幫人出頭是不自量力的行為,也不是不知道自己無法幫到每一個人,可是一見到別人有難,他就會瞬間把這些道理忘得乾乾淨淨,又捲起袖子衝上前去了。
看著他的背影,區小妹搖頭:「反正這個人沒救了。」
田尤俊走到門口,區小妹又叫住了他:「你怎麼去準備那麼一大筆錢?他們一大家子人都沒辦法,你連親人朋友都沒有,怎麼幫她籌錢?別忘了,你其實比他們更窮。」
田尤俊嘖著嘴說:「我也知道……可是她來找我,求我幫她想辦法……我……」
「她不是很清楚你的情況嗎?這麼大的數目教你怎麼辦?」
「可是……可是……」
區小妹止住腳步,想了一會兒說:「你知道嗎?對人類來說,有時候會把獲得當成習慣,比如說小金……(正在收拾貨物的女店員豎起了耳朵)她的月薪其實比這條街上與她一樣的店員多了不只三千元,她本來應該很喜歡這份工作才對,但只因為我給你的工作比她輕,工資比她多,她就開始不滿起來。袁靜靜也是,她知道我還有更多的錢可以幫她,可是我沒有拿出來,所以即使我已經為她支付了很多費用,她還是覺得我沒有為她盡力。你看,她們都是這樣,並不關心自己得到的東西,反而更在意你還有什麼東西可以給、但是沒給她。我這樣說也許很過分,可是你仔細想想,你的東西有義務一定給她嗎?凡事量力而為啊……」
區小妹送走田尤俊後,坐下來發起了呆。雖然用最冷酷的方式提醒了田尤俊其實他自己一直明白的道理,可是不代表他就一定聽得進去呀。旁邊的女店員低著頭認真地工作著,區小妹嘆口氣,至少聽了剛才的那番話後,她對工作不會再消極怠慢了吧。
※※※
一切如同區小妹預料的一樣,田尤俊的理智還是抵不過他的愛心,等他再次出現時,居然想出了一個令區小妹目瞪口呆的方法:他的血型與袁靜靜相符,打算自己捐腎給袁靜靜。區小妹這次什麼也沒說,兩個人默默相視一陣,田尤俊臨出門才又回過頭,帶著歉意說:「我知道……我知道這不對……可是,可是一個那麼年輕的生命正在一點點死去,我實在……」
區小妹嘆一聲:「行了,別說了,那筆換腎的費用還是我來出,讓她自己去找腎吧。」
「那可是六十萬啊。」田尤俊驚叫。
區小妹煩躁地叫:「六十萬算什麼,比起你的腎來一文不值!別煩我了!讓我靜一靜!」
田尤俊幾次張嘴卻說不出什麼,站了良久後才訕訕地走了。
※※※
區小妹走進袁靜靜的病房時,袁靜靜正倚在床頭看書,半個月前的手術非常成功,她現在的氣色很好。區小妹與她對視了片刻之後,她開口的第一句並不是感謝的話,而是問:「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