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打工仔們眼中,鹿九絕對是個好老闆。據說他自己本來也是外來的打工仔,經過幾年的打拼才建起了現在這家養殖場,所以他對僱傭的打工仔打工妹們待遇不錯,工作時間與強度也安排的比較合理,甚至出錢為每一個員工買了各項保險。唯獨他這個人不苟言笑,平時話語少臉孔冷,工人們背地裡都有點怕他。
養殖場中養了雞、豬、羊等動物,也種植了些蘑菇之類的農產品。這樣的小型養殖場本來也有很多,但是場長鹿九不知道掌握了什麼樣的獨門技術,他的養殖場裡各種牲畜作物產量非常得好,味道更是遠遠勝於別家,所以生意也紅火,他這個老闆這幾年的收入可想而知。鹿九並不小氣,自己掙了錢,過年過節給工人們的紅包也格外的鼓,就連工人們回家過年,都是由他包下專車接送。
不過世界上有些人專門擅長看見別人得到的回報,卻從不去注意人家為之的付出。看到了人家的收穫,想到了自己的沒有,便會生出老天不公平,社會不公正之類的念頭。積累下來,反倒在內心深處積累成了人家生活比他好,收入比他高便是欠了他的一般,早就忘記了人家對他的種種好處。眼前這個男人就是這種人。
當初在陌生的大都市流浪,找不到工作三餐不繼的日子突然結束,得到了一份不錯的工作之時的喜悅與滿足早已經被他遺忘了。現在他的心目中剩下的,只是對老闆的深深嫉妒:同樣的年齡(對外年齡),同樣的經歷(對外宣傳的經歷),同樣的出身(單方面認為的出身),為什麼他可以擁有的我卻不能?憑什麼他可以當老闆我卻要為他打工?當男人在賭博中輸光了半年的薪水之後,這種感覺更加強烈了。
「我看到了!」男人加重了語氣說,「那天晚上的事我全看到了,如果不想我說出去,就給我一萬塊錢!」他邊說邊死死地盯著鹿九,注意著對方的反應。
鹿九怔了一下,有些結巴地說:「你,你在胡說什麼!」
「那個流氓,就是老是來收保護費的那個,最近這一個多月他為什麼沒來?」
「我怎麼知道,難道他不來不是好事!」鹿九大聲回答,目光卻迴避著男人的注視,聲音也不是那麼的理直氣壯。
「我看到了!」男人用手敲著桌子輔助自己的語氣,「那天晚上他進了你的屋子,就再也沒有出去!」
鹿九怒斥:「胡說!他哪裡來過!」
他否認的聲音雖然很大,不過男人卻在他的額頭上看到了細細的汗珠,所以更加肯定了自己的判斷,也提高了聲音說:「一萬塊,我只要一萬塊而已,老闆你那麼有錢,對你來說還不是九牛一毛,一萬塊錢買個高枕無憂,多便宜啊。」
鹿九低著頭不出聲,似乎開始考慮男人的要求。
男人偷偷鬆了口氣。
那天晚上他確實看見過那個流氓走進這間屋子,但是他並不知道對方究竟有沒有離開,因為他馬上就去打撲克賭牌去了,直到留意到月月來收保護費敲詐、隔三差五還要來要肉要雞的那個流氓許久沒有再出現,他才想到了這個可能。養殖場中有攪拌機,一個小小的人體扔進小山一樣的飼料中,一天之後連碴子都不會留下——男人回憶起自己以前看過的一篇小說,不由打了個寒顫。不過這一切都是他的推測,直到今天抱著反正欠了一屁股債,大不了被開除一走了之的想法找上了老闆,他才發覺自己原來有點偵探才華。
看著鹿九的目光越來越慌亂,男人知道,他這一把賭對了,笑吟吟地牽著桌子說:「老闆你是個聰明人,知道該怎麼做才對吧?」
※※※
「你的一千,你的七百,你的……」男人拿出大疊的鈔票,在宿舍中得意洋洋地分發著,邊叫:「拿來拿來,拿來,把欠條拿過來,幹嘛,還了你們錢想不還欠條啊!快點。」
大家從他手中收回了自己的借款,各人都鬆了口氣,這個男人懶散好賭,大家都以為自己借給他的錢是打了水漂了,沒想到昨天還在向人告借的人,今天卻變戲法似的拿出了大把的鈔票分派。
男人還完了所有的欠債,手中還剩下不少錢,在燈下一五一十地數著。「你小子怎麼一下子弄來這麼多錢?去搶銀行了?」一個同事在他身邊坐下拍拍他的肩問。
「二千五,二千六……還不是運氣好贏了幾把……哎,我數哪兒了?」
「數什麼數啊,有沒有膽量再來幾把啊?」
「什麼叫沒有膽量?看我怎麼把剛才還給你的錢再贏過來。」
「別說大話,說不定是你手裡那些錢改了姓呢!」
「不服試試?」
「試試就試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