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不由自主地用力點頭。
「果然,今天我從這附近經過,就發現這裡黑氣翻滾、鬼氣森森,走來一看,就看見你……唉……」
道士沒有對男人說出詳情,反而用一聲長長的嘆息代替,更加深了男人種種假設的力道,各種可怕的想像差點沒讓他自己一屁股坐在地上。他連忙拉住道士的衣袖哀求:「道長,大仙,您、麻煩您幫忙看看,我是不是撞了邪了,怎麼會夢見……夢見她,還、還……」
他張開了口,才發現自己沒辦法把遇見的事說出來,因為一旦開了頭,就意味著要把事情的來龍去脈都說一遍,也就意味著他必須把那件他自己、他全家人都不願面對,不願再提及,不願再回憶哪怕只是一個畫面的事情,而且不僅僅是自己回憶一遍,還要對一個不相干的人講述出來。不行、不行,不能說;男人心中原本的恐懼,被一種從心靈深處冒出來的、更加寒冷的恐懼取代了。那種恐懼抓緊了他的靈魂,使他忘記了前一種的害怕:「不,我沒什麼事,我很好、很好。」
男人慌忙地撿好了地上的磚,推車便想走。
不會吧,一向號稱是立新市的第一神棍,不論達官貴人、學者高官、外商教授、市井小民,哪一個不被哄得團團轉?哪一個不在自己的生花妙舌之下乖乖地掏錢?眼前這個已經自己把自己嚇得渾身哆嗦,而且一看就沒什麼學問的工人,竟然不上當?這大大讓這位道長的自尊心嚴重受損。看來他的職業能力要受懷疑了,絕不能就此放棄,不僅僅是因為別人請託的這件事,也是為了自己的一世英名。道士想著,連忙快走幾步攔住了男人,說出了一句令男人如聞雷鳴般的話來:「施主,你一共有三個孩子,兩女一男,我沒說錯吧!」
男人手一鬆,單輪小推車再一次倒地,裡面的磚塊接連受到摔打,顯示出它們的產品品質——有一小半居然斷裂了。
「你、你怎麼知道的。不、不,你胡說什麼,我哪來的三個孩子,我只有兩個小孩,只有兩個……」男人連車也不要了,跌跌撞撞地逃走。
道士的動作有著與他外表不符的靈敏,一個箭步又攔住了那個男人:「施主,如果我沒有看錯,你這三個小孩之中,排行第二的那一個應該已經不在人世了吧?而且,嗯,確實……她死得很慘啊……」
「不……沒有……我沒有三個孩子……我只有一個兒子和一個女兒……」那個男人就好像見了鬼一樣地喊著,連滾帶爬地逃走了,一邊跑還一邊喊,「我沒有三個孩子,我沒有三個孩子……」
道士一臉無奈,而一直守在一邊全程旁觀的小小又一次開始大哭:「他說他只有兩個小孩,他說他只有兩個小孩,主人,他剛才說……」
林睿一邊輕拍她的頭,一邊看著那個人的背影,眉頭擰成了一個大結。
火兒不解地問:「就是他欺負了小不點兒?跟他廢話什麼,拖過來吃了算了。鹿為馬,你也太沒用了!」
聽了他的話,小小的哭聲更大了,而且林睿怎麼勸也勸不住。小小對於拷刑、剝皮、下油鍋一點興趣也沒有,任由火兒威逼利誘,她的要求都簡單而堅定地只有一個——她要一張有她存在的全家福,並且要男人帶回家去,帶回她曾經居住的家裡去。
對於這個只活了五個春秋的小鬼使來說,心靈中最最大的傷痛,並不是死亡時受的那些巨大而殘酷的痛苦,也不是在做一個任人驅使為惡的鬼使時因執行對方的命令不力而受到的種種懲罰,而是她被父親賣掉,被強行從家中帶走的那一天。即使明知道自己再也回不去了,她也不願意這麼認命。
「我要我的全家福……我要我的全家福……」
於是整整一個下午,林睿就在小小這種號啕聲中度過。
他真想不明白,為什麼女孩子這麼能哭,竟然可以連續不斷地哭泣上三、四個小時,在這種哭聲中真是什麼人也能被打敗了。
「小小,你哭夠了沒有!不準再哭了!」想看一會動畫片的林睿實在忍不住了,對小小大吼一聲,「哭、哭、哭,你就會哭,煩死人了,你再給我這麼哭下去,我就不要你了,你跟你那個無情無義的老子回去,自己去照全家福吧!」
他從來沒對小小這麼兇過,小小頓時就受不了了。她本來就又傷心又委屈,只能向自己最信任的主人哭訴,誰知道卻又受了一頓訓斥,主人還宣稱不要自己了。難道自己要再次被拋棄?自己就這麼討人厭,誰也不要嗎?想到這裡,小小更是大哭不已,捂著臉飛出視窗不見了。
林睿皺了眉頭:「又在使什麼小姐性子!」
林睿當然沒有扔掉小小的打算,也不是不想幫她,只不過被她哭得實在煩透了,才說出那麼一句氣話來。他倒是沒認真考慮到小小心靈深處最深的一道傷口是什麼,而他的話又偏偏觸碰了小小的那一道傷痕。
※※※
林睿剛開始根本沒有把小小的出走當回事兒,依舊看電視、寫作業、玩遊戲、和姨媽一起吃飯,等他意識到小小一直沒有回家的時候,已經是深夜時分了。
「小小呢?還沒有回來嗎?」他問其他鬼使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