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幾天,大概是覺得樹反正會被砍掉,因此有許多人到這裡來折樹枝,說是要拿回家當柴燒——也不知道這個時代還有幾家是需要燒柴的——把好多樹都弄得傷痕累累、面目全非。照這樣下去,不用等到遷樹的時候,這些樹木中的一大部分就會被弄死了。
「喂,你在幹什麼!」何原仗著酒意,衝過去大喝。
樹後的人被他嚇了一跳,一下子轉過身來。在那一瞬間,何原覺得這條已經沒有了路燈的街道彷彿一下子升到月亮裡,裡面充滿了柔和和炫麗的銀色光輝,把一切都渲染上神秘的美麗。
站在那裡的不是平日來攀折樹枝的歐巴桑們,而是個妙齡少女——一個無比完美,如同林中精靈般的女子。她身上穿著一件原始人式樣,用帶著綠葉、花朵的植物編織成的衣服,長髮披在裸露的肩上,赤足站在那裡,手臂和腿上纏滿了開著花的綠色藤蔓。她帶著埋怨的表情瞄了何原一眼,雙手依舊按在樹幹上,口中念著何原聽不懂的話語。
微弱的光芒從她的手底下散發開來,直到包裹了整棵樹;片刻後,那光芒開始收斂,慢慢歸攏,回到女子手中,像一顆小小的星星般,凝聚在她的雙掌中,從她白皙的手指間向外閃動幽光。
何原正在為這種美景驚歎時,那棵被女子撫摸過的樹突然發出「轟轟」的輕聲,一根大樹枝斷裂下來,當頭砸向何原,要不是他閃躲及時,這一被砸上,非死即殘。他目瞪口呆看著那棵原本枝葉茂盛的樹快速衰敗,樹葉變黃,枝幹枯萎,不一會兒便完全看不到半點生機。
何原嚥著口水,對著那女子結結巴巴地問:「你、你、你幹什麼?你、你、你把它怎麼樣了?」
其實女子剛才已經注意到何原了,只是由於無法分心去顧及他,所以沒有理睬。現在,何原問話的同時,她也往何原這邊走過來。看著那麼美麗的身影走向自己,何原的頭腦幾乎什麼也不能思考了,可還是強撐著問:「你、你、你怎麼把樹弄死了。」
女子揚揚手正要解釋,卻從她腳邊傳來一聲咆哮。何原難以置信地看到一頭暗紅色的巨豹從那女子身後伸出頭來;它向著何原步步緊逼,從它那一排如匕首般寒光閃爍的大牙中擠出低沉的吼聲。其實這隻豹自始自終都臥在女子腳邊,只是何原全部的注意力都被那名女子吸引,所以直到現在才發現這頭外表如此顯眼的猛獸。
巨豹巨大的腳掌無聲無息地踩著靈巧的步子走到何原面前,兩隻燈泡般的眼中閃動著兇狠的——至少在何原看來是這種感受——藍光,那巨大的圓眼眼看就要貼到何原身上了。
「小赤,別嚇唬他了。」那個女子一開口,讓何原再次忽略了眼前的龐然大物,眼中盡是她的身影。出谷黃鶯?那算什麼;天籟之音?那算什麼;世界上不可能有比這更好聽的聲音了,一定不可能有了。
「我先宣告,我可不是在害這些樹。」女子已經走了過來,面對面地對何原說。
「沒關係,沒關係,害它們也沒關係。」何原覺得自己的呼吸都快要停止了,一連聲地說著。
女子微微一笑:「你也知道這裡的樹就要被人類殺掉了吧?」
雖然「被人類殺掉」這種話有些奇怪,何原還是用力地點頭。
女子接著說:「我想幫它們去安全的地方。可是移走整棵樹,我的法力不夠,只好用這種方法,把它們的生命力凝結成種子,帶到山裡重新種植。你放心,這樣種下去的樹,用不了幾年就可以長大,而且會長得跟原來的樹一模一樣。」
何原驚喜地問:「真的嗎?」
「當然了,我為什麼要騙你。」女子吐吐舌頭,一副俏皮模樣。
何原跟在她後面,看著她把樹一棵棵變成種子,並不時向她介紹下眼前這棵樹的故事:自己小時候曾經從這棵上面跌下來過,自己曾經因為吃多了這棵樹的果子而肚子痛……隨著他們一路走下來,所有的樹都在他們身後乾枯。
女子每凝結出一粒種子,一隻跟隨她的狐狸模樣的小動物就會接過去,一口吞到肚子裡;現在那些種子的光芒聚集在一起,肚子裡吞滿樹種的狐狸甚至已經開始發出熒光,像一個綠瑩瑩、會動的燈籠。
等最後一顆「樹種」消失在狐狸口中,女子拍拍手說:「好了,現在只剩下怎麼處理你了。」
「處理我?」何原嚇了一跳,她要怎麼處理自己?是要把自己也變成一粒種子?還是……還是她要把自己帶走,帶到她們的世界去……何原想到這個可能之後,心臟跳得厲害——不是由於害怕,而是由於興奮。
「我們是不能輕易讓人類看見的,如果不小心被看見了,就必須把看見我們的人類吃掉,或者……」女子有意停止,惡作劇似的看著何原,她想看到何原被嚇得驚慌失措的樣子。
誰知道何原正痴呆地盯著她看,嘴裡自言自語地說:「沒關係,被你吃了我也心甘情願,我願意被你吃掉。」
女子生氣地嘟起嘴:「誰要吃你呀,是要給小赤吃。」巨豹配合著她的話,低吼著對何原露出牙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