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原這幾天精神恍惚得厲害,他總覺得自己還在聽太奶誇獎自己,說自己是個勇敢的孩子,她為自己驕傲。其實他很清楚,自己沒有達到太奶的期望,自己的課業一向是仗著小聰明混過來的,平時的生活也並不認真,甚至把談戀愛當作一種有趣的遊戲來玩,就好像某些同學說的——「仗著家裡有幾個臭錢」。
何原知道太奶對子孫的要求,她生前常常這麼嘮叨:「哪怕是做個挖大糞的,也要做個自己能養活自己的人。」這是太奶對子孫們唯一的要求,可是何原做不到,他只是仗著父母留下的遺產揮霍的浪蕩子而已。
我會改的,我會改的,只要太奶能看見,我什麼都願意改,為什麼不能再給我一次機會……
「圓圓」的一個堂哥伸手去扶何原,輪到他們上前了。
何原強撐著站起來,挪著步子走上前。看到太奶如同活著時候一樣的睡容,猛地意識到這是最後一眼了,以後就再也沒有太奶這個人在身邊噓寒問暖、嘮嘮叨叨了。何原不知道為什麼,感到心口變得難受,身體一軟,便什麼都不知道了。
「又扶出一個來,這家人真孝順。」幾個在旁邊看熱鬧的殯儀館工作人員,看到何原也被架出來時小聲議論著。到他為止,何家已經哭昏了好幾個,有個上了年紀的甚至不得不開始急救,弄得正常的儀式都被打斷了。
「一百多歲的人了,死了也是喜喪,用得著……」
這些殯儀館的工作人員看慣了生生死死,對於這種場面已經完全沒有感動了,於是脫口而出。不過話還沒說完,這個人便忽然感到頭上一痛,回頭看,卻是一塊磚頭不知道從哪兒扔到了他頭上。四下看看,除了內部工作人員,就只有何家的人了——這個家庭龐大的很,加上相關親戚,人數近百,一定是有誰剛才聽見自己說的話不滿意了,偷偷下的毒手。畢竟在葬禮上議論人家長輩並不是什麼光彩的事,這個工作人員也不敢多說什麼,連忙走到一邊去了。
※※※
「嗚嗚……嗚嗚……」白欣然哭得一塌糊塗,在她自己的葬禮上,最傷心的竟然是她自己。
「好了,好了,人死不能復生,你就節哀順變吧……可不能玩突然活過來的遊戲,別人以為你詐死呢。」瑰兒在一邊得不停遞紙巾給她,安慰她。
「你看小九那麼難過,她還懷著孕呢,早知道我等她生了孩子再死就好了……你說,她的公公、婆婆都在外地,我不在了,誰幫她帶小孩……還有強強,他身體一直不好,現在又這麼哭,他的心臟一直不好啊……也不知道三月的孩子手術得怎麼樣?怎麼會連我的葬禮都沒有來,等哪天我得去上海看看……我也沒留下遺囑,以後他們萬一為了我的遺產打架怎麼辦?要不我現在去寫一份藏在家裡?還有圓圓,還有方方,還有五角,還有一塊……」
「你有完沒完……」瑰兒聽她對家族中的每個人都依舊牽腸掛肚、念念不忘,恨不能現在就飛下去重新活過來,忍不住對她大吼一聲,「你忘記你自己說的話了?再這麼下去,你就要真的變成一百多歲的老太婆了!」
「可是、可是……」
「別可是了,記住你自己說的話,以後好好地做妖怪,別再管何家的事了!」
白欣然一甩頭:「那可不行,我好不容易可以對他們用法術了,我還有很多事情要為他們做呢!我只是不做他們的老太太而已。反正老成那樣了,什麼事都做不了還要他們伺候,都成累贅了……」
瑰兒聳聳肩,這個白欣然已經沒救了。
葬禮結束,何家精疲力竭的子孫慢慢散去,瑰兒也連抱帶拽地把白欣然弄了回去。
白欣然現在處於無家可歸的狀態,只好借住在瑰兒家中,時不時出來擺擺老太太的架子,對瑰兒家的擺設,生活習慣大加挑剔,讓瑰兒不禁擔心她已經習慣了百歲老人的心態,會不會現在即使變回了少女,心態也調整不過來?
在烏鴉死亡之後,白欣然終於下定決心要脫離何家,雖然主要原因是她害怕自己以後萬一招惹到別的厲害妖怪而連累到何家,以及她覺得自己已經是個沒用的老人,不想再連累何家的人辛苦照顧她,可是這種突然的脫離,仍讓她一直處於焦躁不安之中,不時跑回何家去看看,回來之後就必然是一場大哭,甚至不時冒出變成小孩童重新回何家生活的念頭。特別是在她看到自己的葬禮之後,精神更是已經到了崩潰的邊緣,不是自己在那裡絮絮叨叨地說著過去的往事,就是忽然大哭起來。
瑰兒見她日益有走火入魔的現象,只好聚集了劉地、林睿等以狡猾多智著稱的妖怪集思廣益,最後,終於拿出了一個拯救珍貴妖怪白老虎的方案。
「欣然,來,填一下這張表格。」
「什麼東西?」
「入學申請書,填了它你就是一名高中生了。」
「什麼?你要我去上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