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孝親裡裡外外的忙活張羅著,今天是母親的大日子,他心裡既為母親高興,又忍不住覺得酸楚。雖然名義上他不是遺腹子,可是從襁褓之中便由母親獨自撫育,從來沒有見過生父的面。張孝親心裡明白,母親吃了多少苦楚,經了多少風霜才把自己拉扯長大,他自幼就發誓長大了要孝順母親,要把那個不負責任的父親的義務都扛過來,讓母親過上好日子。
現在張家也算家大業大,張孝親的三個兒子個個出息,小三更是中了進士,為母親請了浩命,立了碑坊。可是母親都恐怕享受不了幾天了,就連特地從京城請來的有名的韓神醫,昨天也回絕了不肯開方子……
想到病榻上老母的面容,張孝親偷偷轉過身抹了眼淚,回過頭又強撐著笑容與前來視賀的縣官、鄉紳們周旋。
這時忽然一個青年男子拔開人群,大步走到了他的面前,神色古怪地向他問:「張員外,我請問,令堂以前是不是住在三十里外的曹家莊?令尊的名字,是不是叫張二狗?」
張孝親上下打量來人,自己家裡從曹家莊搬遷而來,這一點這一帶知道的人不少,可是父親的名字就連自己家人知道的也不多,因為這個名字實在有點粗俗,他不願意提起,更是從來沒與外人提過,這個青年怎麼知道的?看他一身的道裝,難道……
張孝親試探著問:「請問閣下是……」
青年的臉色更加的古怪,不理他的問題,反而又問:「我斗膽再問一句,令堂的閨名是否是曹二姐?」
「你怎麼知道?你,你到底是什麼人?」張孝親不由急了,今天是母親的大日子,難道這個人是上門來搗亂的?
張格看著眼前這個中年人——他和二狗長得太像了,即使不用法術去分辨,張格也可以看出,他就是張義的骨肉。看著近在眼前的侄子,張格欲哭無淚,臉上表情變化數番,才長嘆口氣說:「我想見見令堂……」也不等對方回答,便大步向宅裡走去。幾個家丁慌忙的阻攔,可是卻根本追不上他。
※※※
曹二姐做了一個夢,夢見張二狗依舊是那樣少年英俊,笑盈盈地來到自己的床前,拉著自己的手,要自己與他一同歸去。說是要帶著自己去看看他的故鄉,看看他家的祖墳,還要給她講講這些年來他和他的哥哥的故事。
他一點也不嫌棄自己經佈滿了皺紋的臉,不嫌棄那滿頭的白髮,溫柔地撫摸著自己,說不出多溫柔愛憐……
郎君啊,你終於回來了……
睜開眼,曹二姐發現自己依舊躺在床上,身邊圍了兒媳、孫媳和一大群丫環婆子,個個都一臉體焦急地看著自己,她們是怕自己在夢中就此去了,卻不知道對自己而言,歸去並不是一件可怕的事。自從半個月前,自己夢到多年不曾入夢的丈夫一身道服施施然而來之後,心裡就知道他恐怕已經不在人世了,既然如此,自己也該隨他去,生前兩處分飛,也許死後可以有緣再會,今天又夢見了他來約自己同行,看來自己的大限也到了。
她不知從哪裡來的力氣,居然撐著身體坐了起來,吩咐丫環給自己換衣、洗臉、打扮。
「娘,您難得好一些,還是躺下歇歇,這是幹什麼。」兒媳急著想阻攔。
曹二姐拉住兒媳的手,輕輕拍拍了幾下,又叫過三個孫媳婦和小孫女:「我夢見我相公來叫我了,我看,這回我是要跟他一起走了,以後這一大家子的煩心事,可就都交給你了。」
兒子是個孝順兒子,媳婦、孫子、孫媳也都是沒有話說的孝順孩子,家裡雖然不說是富可敵國,可是也有良田千頃,金銀無數,她的後半生過的舒心適意,只要去了後能和相公相見,她就沒有什麼遺憾了。
雖然並不怕死,但是對孩子們的牽掛還是難以割捨,看看這個,摸摸那個,自己去了他們一定很傷心吧,看著一雙雙淚眼,不由滿心的憐惜:「我走了之後,你們不要哭壞了身子。我是去跟那個沒良心的見面去了,那是好事……」
「娘,您這是什麼話,咱們請最好的醫生……小三在京裡,叫他請御醫來,咱們不怕花銀子……」聽了這近乎遺言的話,兒媳當下便哭了起來。
曹二姐卻不再開口,閉上眼靜靜躺著,兒媳不放心,又是叫大夫又是煎藥的折騰了半天,見婆婆一直很平靜,才漸漸放下了心。
到了下午,曹二姐忽然又坐了起了,又驚又喜地衝著門叫:「他來了,他來了……」
「娘,誰來了?您快躺下。」
「他終於回來了,我已經等了四十多年了……他終於回來了……」曹二姐伸出手臂,雙眼死死盯著門口,兒媳剛想再勸,卻聽見門外真的傳來了一陣騷動。
「你是什麼人?你要幹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