彤雲點頭說:「是啊,要不您打算藏著掖著,進宮抱憾終身去?」
音樓很為難,「皇上那兒看著呢!」
「您想不出辦法來,不表示人家也束手無策。要是他真愛您,讓他帶您私奔眼都不帶眨的,全看他能不能放下現在的權勢。」彤雲說著笑起來,「噯,太監和太妃私奔,八百年沒聽說過,有點兒意思!不過您走得捎帶上我,我不能回家,叫錦衣衛拿住可沒活路了。」
也只限於閨房裡的笑談罷了,私奔牽連太廣,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能逃到哪裡去呢!
不過彤雲說應該告訴他,她斟酌了好久,心思果然有些活絡了。似乎的確應該告訴他,不管他有沒有能力改變她進宮的命運,讓他知道她的心意和他一樣,有了寄託,將來活著就不那麼寂寞了。
可惜類似於那天晚上的機會再也沒出現過,他開始和司禮監的人議事,討論怎麼改農為桑、怎麼提高蠶繭的產量、怎麼和外邦人抬價談買賣。從淮安到鎮江,他都沒有再踏進她的艙門。
時間長了,漸漸心灰意冷。一件事在腦子裡琢磨太久,突然之間就覺得沒有意義了。她在考慮怎麼走進去的時候,也許他早就乏了,已經決定走出來了。
運河到餘杭已至源頭,寶船靠岸不在平常碼頭,造船局有專門承建的船塢,兩岸泊滿了福船和連環舟。州縣的官員早在寶船進浙江轄下就得到了訊息,廠公出行可是大佛駕臨,不單是欽差大臣,簡直頂半個皇帝。這麼要緊的人萬萬不敢怠慢,船塢裡清了場子,船工和大匠都轟出去了,戍軍把整個船廠包圍起來,為的是烘托鄭重其事的氛圍。
音樓跟在肖鐸身後下船,在水上漂泊太久,踏上泥地竟覺得腳下虛浮,踉蹌著略崴了下,被他一手攙住了。眾目睽睽之下不便多言,他收回手,臉上表情冷漠。音樓愣了愣,心頭有些生涼,這陣子走得太近了,忘了他以往的那股驕矜貴氣。其實這才是眾人眼裡的東廠提督,一身錦衣華服,同眾人抱拳寒暄也有股不怒自威的氣勢,和她映像中的廠臣相去甚遠了。
一個穿大紅貯絲羅紗,配錦雞補子的官吏上前拱手行禮,笑道:「廠公替皇上辦差,風雨兼程實在辛苦。卑職等得了訊息日盼夜盼,終於把您老人家盼來了!大家湊份子備好了宴席給您接風洗塵,公務暫且擱置,廠公好生歇息,等養足了精神,卑職們再一一向您稟報。」
官場上說話字斟句酌,蘇杭魚米之鄉,官員們個個富得流油,擺上一個接風宴還要湊份子表清廉,在肖鐸聽來委實可笑。他輕輕一哂,擺手道:「劉中丞客氣了,咱家身負皇命,怎麼敢提辛苦二字。大夥兒日子都艱難,像您這樣的巡撫,又兼著都察院副都御史的銜兒,堂堂的從二品,旁人看來都覺光鮮,可上年連宗祠塌了都沒錢修繕,其中的艱難,咱們自己知道罷了。咱家今兒初來就叫諸位破費,這怎麼好意思呢!」
眾人面面相覷,東廠提督畢竟不是白當的,一個州府還設佈政、按察二司,上下官員人數少說也有七八十。他眼波一掃,這個監史那個知州,有誰不在他掌握之中?劉懋那廝為什麼肯出錢,不是沒有,是和他堂兄鬧家務,有意出難題。這種雞零狗碎的小事兒拎出來,為的就是敲山震虎。
這裡的官吏,有一大半是外放的,沒有進京面過聖,更沒有見過這位赫赫有名的掌印。看他長得年輕俊美,敬畏之餘又存幾分試探,沒想到他來這麼一手,立刻把眾人打退了半里地,愈發的小心奉承起來。
劉懋體胖,一頭冷汗淋漓而下,忙抽出汗巾來,邊擦邊道:「家務事體,叫廠公見笑了,慚愧慚愧……卑職們備好了官轎,請廠公移駕,廠公請!」
甬道盡頭停了幾頂硃紅大轎,轎頂飛角描金,並不是一般官員的配備。肖鐸看了眼,還算滿意。東廠護衛見他預設了方過去,把抬轎的衙役都替換了,上百大紅織金妝花飛魚服的扈從環衛著,光看這副排場就震懾人心。
肖鐸前面走著,音樓默默尾隨。他回頭看了眼,天青的紙傘下是一張甜美的笑臉。他雖不說話,視線卻須臾不離她左右。她從下船起就兩眼放光,故土真有這麼叫她迷戀麼?他沉吟了下問她:「你是隨我住官署,還是先回家裡去?」
音樓的家在吳山腳下,離這裡不算太遠,大約七八里地。你問她,她自然是歸心似箭,可又怕給他添麻煩,咕噥了下道:「你眼下忙,等忙過了再說吧!」
一旁的按察使看他們說話的調兒很家常,大鄴宦官娶妻也是稀鬆平常,便不疑有他,笑道:「官署太簡陋了些,卑職們在西湖邊上覓了處宅子,據說是當初神宗皇帝遊幸江南時建造的,依山傍水,景緻也好,廠公和夫人住那裡正相宜。旅途勞頓,夫人先歇一歇,回頭要上哪裡,吩咐下來我讓下頭軍門開道,護送夫人前去。」
音樓被他夫人長夫人短叫得很難堪,又不好說什麼。看肖鐸,他倒坦然得很,並沒有要否認的意思,她也只得認下了。
「就依魏監史的意思辦吧!」他淡聲道,「上宅子裡認個門兒,來去也方便。明兒讓二檔頭送你回去,在家住兩天就成了,出了門的閨女久留了不香甜。我一得空就去接你,你要是住得不舒心,自己想回來也不難。」
他操心得太多,難免有點婆婆媽媽。表面上不苟言笑,可話裡全然不是那麼回事。音樓應了聲好,「你只管忙你的去吧,我回自己的家,哪有那麼多忌諱!」
他聽了扯著嘴角一哼,「但願一切都如意,不過倘或要我出面,你也別客氣。知會一聲,我即刻就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