佩全看了看四周,斬釘截鐵了,說:「好!」
端方說:「你們都姓王,——大夥兒說呢?」
大夥兒說:「好。」
王存糧一直站在一棵樹的後面,沒有出面。但是,他都看見了,他都聽見了。王存糧無比地寬慰,突然就想起了一句老話,養兒如羊,不如養兒如狼。端方在外面逛了一圈,回到家的時候天已經黑了。沒想到三丫在他的家裡,正在和紅粉說話。沈翠珍和紅粉今天傍晚在巷子裡罵了半天,沒有一個人出面,沒有一個人來串門,沒想到三丫過來了,看起來這孩子倒是一個熱心腸的人。沈翠珍剛剛和三丫說了幾句網子的事,紅粉卻從箱子底下把自己的衣裳端出來了。三丫是知道的,紅粉今年的年底要出嫁,這些日子一直忙她的嫁衣,便對沈翠珍笑了笑,把話題轉到針頭線腦上去了。沈翠珍暼了一眼紅粉的衣裳,一個人到天井去了。說起紅粉的嫁衣,沈翠珍蠻傷心的。到底母女一場,沈翠珍從心底裡希望自己能夠替女兒把好這一關。紅粉不讓。就是不讓。沈翠珍趁紅粉不在家的時候偷偷地瞄過幾眼,針線粗得像狗啃的。唉,女兒的嫁衣太難看了,她這個做母親的臉往哪裡放。沈翠珍不好說,也不敢說。就覺得丟人。
三丫跑到端方的家裡來,是因為她和母親又吵架了。當然還是因為三丫的婚事。三丫又把一個提親的人給回了。看還沒看,也不知道人家能不能看上她,她就把人家回了。從歇夏開始,孔素貞就一直在外面託人,好不容易又說了一個,三丫輕飄飄地就打發了。做女兒的哪裡能體會做母親的心思。做母親的沒有別的,無非是希望自己的孩子有個著落,趕緊把終生的大事定下來。可三丫這一頭也有三丫的苦衷,主要是自尊心被傷得太深了。給三丫做媒的一般都知道三丫家的情況,商量好了似的,介紹過來的不是地主的兒子,就是漢奸的侄子,再不還鄉團團長的外甥。三丫有一個感覺,天底下所有做媒的人都不是在給她說媒,而是合起夥來把她三丫往糞坑裡推。好,你推,我還不見了!統統不見!孔素貞急了,問三丫:「你當你是誰呀?」聲音雖然小,挖苦的意思全有了。三丫說:「還能是誰,你孔素貞的閨女。」話裡頭有怨了。孔素貞說:「不是吧,我看你是金枝玉葉。」三丫說:「全託了你的福了。」這句話露骨了,孔素貞想,怪罪自己的意思全有了。——可這句話她能夠說麼?做母親的又不是陰陽先生,哪裡能知道哪一塊雲底下是風,哪一塊雲底下有雨?早知道是這樣,就是把×縫起來也不會生出你們來。孔素貞傷心了,說話的聲音雖輕,但是,話重了。孔素貞說:「人之初,性本善。丫頭,你的心餵狗了。」三丫知道自己的母親冤,可最冤的還是自己。這麼一想也傷心了,話也一樣地重了。三丫說:「你的心餵了我,你怎麼知道我就不是一條狗。我生下來就是一條狗。」這句話是一巴掌,打在了孔素貞的臉上。孔素貞氣急敗壞,說:「你是狗就好了。你要真的是狗,公狗會追著你的屁股轉。何至於我來操這份心?」母親看來是氣急了,終於戳到了三丫最疼的地方。三丫盯著自己的母親,眼眶裡閃起了淚花,突然笑了,說:「我求你別說了,媽,你別說了,幫幫忙吧。」三丫的話是有出處的,點在了孔素貞的死穴上。多年以前父親王大貴上了水利工地,前腳出去,支書王連方後腳就跟進來了,請孔素貞給他「幫幫忙」。素貞幫了。幫了許多次,三丫撞上過一回。這會兒三丫把「幫幫忙」這三個字端出來,嗓子雖然不大,在孔素貞的那一頭卻是迅雷不及掩耳。孔素貞愣在那裡,點上了大貴的煙鍋。孔素貞望著手上的煙,好半天,說:
「丫頭,等你真的做了女人,當了媽,你會到我的墳上去,為你的這句話專門給我磕九個響頭。」
三丫捧著紅粉的嫁衣,嘴裡頭一直在誇耀紅粉的針線,卻有些心不在焉了。她不停地往外瞟,端方就是不進來。三丫已經看出來了,端方就像沒有三丫這個人似的。他是故意的呢還是忽略了呢,他是驕傲呢還是害羞呢,三丫沒有把握。沒有把握其實也沒什麼,端方的驕傲是迷人的,端方的害羞就更加的迷人了。一個人到了走投無路的時候,往往會走險。賭。拿一生去賭。三丫想了三四個晚上,決定賭。賭輸了她這一輩子就決定不嫁了。去他媽的,無所謂了。事關命運,三丫做得出。其實三丫並不是一個拘謹的姑娘,小時候又特別地受寵,能說,會跳,活潑得很。上樹,下河,男孩子敢做什麼,三丫就敢做什麼。但是,剛剛懂事,剛剛知道家世,三丫就徹底洩了氣。也好,三丫倒成了一個文靜的姑娘了,也省得別人再說她是假小子。然而說到底,文靜是做給別人看的。女孩子的內心,畢竟還是由別人看不見的那個部分組成的,到了綻放的時刻,你以為她的一枝一葉都羞答答的,其實,是橫衝直撞。
三丫沒有偷偷摸摸,直白得近乎搶劫。大白天的,她把端方攔在了合作醫療的大門口。三丫叫過端方的名字,沒有繞彎子,輕聲說:「晚上我在河西等你。」色膽包天了。不亞於晴天裡的霹靂。三丫一說完就走。端方一個人站在合作醫療的門口,像一個白痴望著三丫的背影。三丫已經走遠了,端方永遠都不會知道,三丫的心臟在巷口的拐角已經跳成了什麼樣,用巴掌捂都捂不住,用繩子捆都捆不住。
端方站在合作醫療的大門口,在某一個剎那,腦子裡並不是三丫,突然跳出來的卻是他的高中同學趙潔。這個感覺特別了。像初愈的傷口,不痛了,卻癢得出奇。端方渴望伸出手去撓一撓身上的癢,卻找不到。但是有一點是肯定的,伴隨著這一針的癢,趙潔的形象一點一點地模糊了,取而代之的是三丫。那個讓他魂牽夢繞的趙潔,就這麼輕易地打發了。晚上,我在河西,等你。
吃完了晚飯端方就跳到了河裡,他要在河裡洗一個澡。屋後的這條大河現在不再是河,對端方來說,它成了巨大的澡堂,屬於端方一個人。河水被夏天的太陽曬了一整天,表面上已經很溫熱了,在夜色降臨的時分升起了一層薄薄的霧,這一來就更像一個澡堂了。而河底的深處依然十分地清涼,這就是說,端方洗了一個熱水澡,同時又洗了一個涼水澡,這個感覺相當地酣暢,近乎奢侈,有了放浪的跡象。端方在水裡頭折騰,其實是在消磨時間,等天黑。天黑得相當慢,其實也相當地快。天到底黑下來了,端方帶著一身的肥皂氣味,悄悄來到了河西。河西是一條筆直的大堤,大堤的兩側栽滿了泡桐,彷彿一條黑洞洞的地下隧道。天慢慢地黑結實了,頭頂上的泡桐樹葉沙啦啦地響個不停,地上卻沒有一絲一毫的風。哪裡是樹欲靜而風不止,完全是風欲靜而樹不止,像不可收拾的顫抖。
三丫突然出現在端方的面前,準確地說,三丫粗重的鼻息出現在端方的面前。她的鼻息像小母驢的吐嚕。兩條濃黑的身影就那麼立在大堤上,誰也不敢貿然做出任何的舉動,都有些駭人了。兩個人就這麼站著,就好像他們的生活一直都在等待,等待的就是此時,就是此刻。三丫的果斷和勇敢在這個時候體現出來了,她不想再等了。三丫直接撲進了端方的懷抱。一點過渡都沒有,直接把等待變成了結果。三丫的臉龐貼在端方的胸前,一把摟住端方的腰,箍死了,往死裡摳。
這是端方的身體第一次和女孩子接觸,端方不敢動。端方已經找不到自己的呼吸。找不到不要緊,那就用嘴呼吸。三丫仰著臉,她的小母驢一樣的吐嚕打在端方的臉上。端方用他粗糲的大手把三丫的臉蛋子托起來了。這是三丫的臉,像一個橢圓的蛋子。端方把三丫的臉蛋子託在掌心,不知道下一步該怎樣才好了。突然悶下腦袋,把嘴唇摁在了三丫的嘴唇上。端方自己也沒有料到自己的動作會如此地精確,比雪花擊中大地還要精準。他們忙裡偷閒,開始呼喚對方的名字。三丫。端方。三丫。端方。三丫。端方。端方不知道自己究竟要說什麼、究竟要幹什麼。不知道。不知道就用力氣。端方蠻了,三丫喘不過氣來。她要換氣,只能張開了嘴巴。三丫把她的嘴巴一直張到了極限,附帶發出了絕望的卻又是忘乎所以的嘆息。她想叫。她要叫。三丫的嘴巴剛剛張開,端方卻無師自通,他的舌頭以最快的速度佔領了三丫的嘴巴。他們的舌尖像兩條困厄的黃鱔,攪和起來了,充滿了韌性和爆發力。他們立即從對方的舌尖上發現了一個永遠都無法揭示的秘密,這是一個驚人的秘密,驚天動地的秘密。奇異的感覺一下子鑽進了端方的心窩。幾乎在同時,兩個人都打了一個激靈,這是一個高度危險的感受,著實把他們嚇著了。他們停頓下來。然而,危險並沒有發生,好好的,什麼危險也沒有。虎口脫險了。死裡逃生了。劫後餘生往往會反過來激發人們的勇氣,只想著再來。再來。再來一次,再危險一次。再驚天動地一次,再死裡逃生一次。他們不再是親嘴了,幾乎是搏鬥。他們張開嘴,像撕咬,恨不得把對方一口叼在嘴裡,嚼碎了,嚥下去。他們在輕輕地咬,惡狠狠地吮吸,好像不這樣就不能說明任何問題。
「端方,為了這個晚上,死都值得!」
「怎麼能死。還有明天,還有後天,還有大後天!」
第二天的晚上他們沒有到河西去。不管怎麼說,河西畢竟是露天,他們不喜歡。現在,他們最喜歡和最需要的是一間房子,只要有四面牆,哪怕是牛棚,哪怕是豬圈,能夠把自己
十分妥當地包圍起來,那就好了。端方到底是端方,有主意了,他把三丫帶到了王家莊小學的教室,他當年讀小學的地方。眼下正是暑假,學校裡空曠得很,寂靜得很,像一塊墓地,所有教室的門窗都封得死死的。端方悄悄潛入了學校,決定爬窗戶。推了幾下,沒耐心了,一拳頭就把窗戶上的玻璃捅開了。玻璃的破碎聲突兀而又悠揚,在寂靜的黑夜裡劃開了一道道不規則的長口子。端方蹲下身子,機警地聽了一會兒,什麼動靜也沒有。端方悄悄拉開了插銷,抱起三丫,把她塞進了教室,然後,貓著腰,進去了。整個過程神不知,鬼不覺。端方重新關上窗戶,現在,一切都妥當了。教室變成了天堂,是漆黑的、無聲的天堂。在天堂裡,漆黑是另一種絢麗,另一種燦爛,是看不見的光彩奪目。
端方和三丫都看不見對方,但是,臉上都掛上了勝利的微笑,因為無聲,理所當然地就成了夜的一個部分。他們又開始親嘴了。迫在眉睫。卻沒有找對位置。也就是三四下,找準了。一上來就全力以赴,有點像最後的一搏,是那種鞠躬盡瘁的勁頭。他們不是親嘴,是吃。可是,吃不飽,越吃越餓。端方毫無緣由地揪住了三丫的xx子。端方揪住它們,就好像三丫的xx子不再是xx子,而是救命的稻草,一撒手就沒命了,一撒手就掉進了無底的深淵。三丫聽到了端方吃力的喘息,知道了,端方他喜歡這個地方,端方他需要這個地方。三丫捂住端方的手,把端方的雙手挪開了,低下頭,開始解她的紐扣。三丫的胸脯光潔挺拔,是她驕傲的地方,是她最為光榮的隱秘,只可惜,端方看不見了。如果端方看見了,他一定會加倍地喜愛,加倍地珍惜。三丫的這一塊地方是她的聖地,既然端方喜歡,三丫就給他。她什麼都捨得。三丫把她的花褂子脫了下來,掛在了端方的肩膀上。端方雖然看不見,但是,知道了,三丫的上身已經是一絲不掛。端方害怕了,三丫的舉動太過珍貴了。三丫把嘴唇一直送到端方的耳朵邊,不是用聲音,而是用顫抖的氣息問他:「端方,喜歡不?」端方用同樣顫抖的氣息做出了動人的響應:「喜歡。」三丫特別地感動,可以說喜極而泣。端方的回答使三丫得到了格外的鼓舞,三丫說:「都是你的。」這句話大膽了。可以說義無反顧。端方依靠三丫的語氣清晰地看見了三丫的表情,是大無畏才有的鎮定。三丫的鎮定有感人心魄的震撼力,端方的心裡突然害怕了。端方說:「三丫,你怕不怕?」
三丫說:「我怕。你呢?」
端方說:「我也怕。」
三丫仰起頭,說:「其實我不怕。只要有你,我什麼也不怕。」
三丫替端方把上衣扒開了。她愛這個地方,這是她情竇初開的地方。他們的胸口貼在了一起了。這是一次絕對的擁抱。它更像擁有。不可分割。是血肉相連。如果分開來,必然會伴隨著血光如注。他們心貼心,激盪,狂野,有力。然而,兩個人都覺得安寧了,清澈了,感傷了,無力了。他們的胳膊是那樣地綿軟,有了珍惜和呵護的願望。他們感覺到了好。想哭。沁人心脾。端方撫著三丫的兩個xx子,對這個好了,就擔心冷落了那個,剛剛安慰了那個,又擔心冷落了這個。手忙腳亂了。寧靜重新被打破了,清澈同樣被打破了,激盪和狂野又一次佔得了上風。端方用他的嘴巴含著三丫的xx頭,頑強地吮吸。端方每吸一口三丫都要感到自己的身體被抽出去一樣東西,慢慢地空了,飛絮那樣,成了風的一個部分,有了癱軟或迷失的跡象。而端方越來越有力氣,渾身的力氣都集中在了某一個特殊的地方。端方一把就把三丫的褲子扯開了,壓在了三丫的身上。三丫知道,時候到了,這樣的時候終於到了,到了自己用自己的身子去喂他的時候了。三丫什麼都沒有,只有自己的身子。只有身子才是三丫惟一的賭注。三丫不會保留的,她要把賭注押上去,全部押上去。但三丫並沒有馬上配合他。她把兩條腿並在了一處,弓起來,用膝蓋死死地護住了下身。三丫把她的嘴巴一直送到了端方的耳邊,想對端方說些什麼,想了半天,還是不知道說什麼。三丫悄聲說:「端方,親我一下。」
端方就親了一下。
三丫說:「再親我一下。」
端方又親了一下。
三丫的淚水奪眶而出。三丫說:
「端方,再親我一下。」
可端方等不及了。他掰開了三丫的大腿,摁住了,頂了進去。三丫死死抓住了端方的胳膊,說:「哥,三丫什麼都沒有了。你要對她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