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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星星隱痛(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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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做不到完完全全跟陳沉斷絕關係,像拉黑某些無關緊要的人那樣把他的qq和手機號碼拉黑。對他們那些斷壁殘垣的過去,她能做到的最大極限就是不會放低自尊跟原則去求和,但要把陳沉從她的人生中徹徹底底地剔除,她做不到。

「他是這個世界上,第一個對我那麼好過的人,我覺得我欠他的,必須還。」

很久之後,我瞭解了那段歷史之後,康婕鄭重地對我說了這句話。

那是一段很難捱的日子,她住在她爸爸家裡,後媽每天都會想方設法地找碴兒,三天一小吵,兩天一大吵,吵得一發不可收拾的時候就摔東西,打架。

最難做的人就是她爸爸,雖然只要他吼上幾句,兩個女人就會停止戰鬥,但日復一日雞犬不寧的生活,就算是鋼鑄鐵造的心臟也經不起這樣的折騰。

康婕很清楚地記得她從爸爸家搬出去的前幾天,為了些雞毛蒜皮的事情,她又跟後媽幹了一架,又長又細的指甲把那個女人的臉刮出好幾道血痕,被她爸爸拉開的時候指甲裡還有殘留的皮屑。

那次她後媽下了狠心,撂了狠話給她爸爸,說這個家有她就容不下康婕,有康婕就容不下她。

康婕的爸爸不是個窩囊廢,他的態度很堅決:「老婆我可以再找,女兒我只有這一個,你自己看著辦!」

正是因為這句話,康婕才主動搬去她媽媽家的,收拾東西的時候她爸爸死活不讓她走,可是父女倆一樣的脾氣,她決定要走,她爸爸也攔不住。

搬家那天她爸爸給她叫了搬家公司,後來一看她那點兒行李一個箱子就全裝下了。

五大三粗的男人看到自己女兒義無反顧地從家裡搬走時,說話聲音都有點兒顫抖了,可是勸不住,就是勸不住康婕。

康婕拖著箱子走了一段路才伸手攔車,在去她媽媽家的路上,她一個人哭得稀里嘩啦的。

但是她一點兒也不後悔,她覺得就應該這樣做:不要成為任何人的累贅,哪怕那個人是自己的老爸。

剛搬到她媽媽那邊寄居的時候,感覺也很不自在。雖然不像那些苦情電視劇裡的情節——媽媽的男朋友趁人不注意的時候非禮年輕的女孩子,但家裡杵著個跟自己毫無血緣關係的陌生男人,心裡總是有點兒疙瘩。

每次嗮內衣內褲都要找個沒人注意的角落,偷偷摸摸地掛著。康婕覺得縮頭縮腦的自己看上去很猥瑣,可是又沒有任何辦法。

住在她媽媽家的日子,也沒比以前好到哪裡去,如果非要說有些改善的話,大概是……在爸爸家被後媽時時刻刻盯著,在媽媽家時時刻刻被人無視。

就是在這樣兵荒馬亂的時候,康婕迎來了自己的二十歲。

從她跟陳沉分手之後,她再也沒在任何朋友面前提起過這個人,包括我,但這並不代表他從她的生活中消失了。

事實上他們一直有來往,只是不為人知而已。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陳沉迷上了老虎機,應該也是被他那幫所謂的好兄弟、實質上的狐朋狗友帶著去玩兒的吧。

偶爾贏了錢之後他會很慷慨地叫上康婕一起去吃飯,想吃什麼就吃什麼,一副闊少的做派。或者把她帶去超市,讓她自己選零食,多少都不限,有一次在冰櫃前買酸奶的時候,還被我媽媽偶然撞見了。

那正是康婕捉襟見肘的一段日子,對陳沉的慷慨,她沒底氣拒絕。

儘管她知道,這樣下去,兩人的關係會變得越來越微妙。

有一天晚上他們又在一起吃晚飯,旁邊坐著對小情侶,女生很嗲,恨不得把自己黏到對方身上去。康婕忍不住朝他們投去了鄙視的目光。

這一幕被陳沉看在眼裡,他笑著問:「嫉妒啊?」

康婕白了他一眼:「神經病啊你。」

陳沉點了支菸,往後一靠,沒跟她計較,轉移了話題:「你最近有沒有什麼想要的東西?」

康婕已經習慣了他信口開河亂許諾,自然也就沒當回事地順口說了一句:「房子咯。」

「房子貴了點兒,別的呢?」

知道這個時候康婕依然沒意識到陳沉是在認真地問她,她還是很不正經地說:「沒什麼想要的,反正我想要的,你都送不起。」

這句話有點兒傷人,陳沉臉上的笑僵了那麼一下,最後訕訕地說:「那我自己做主了。」

隔了兩天康婕又接到陳沉的電話,叫她吃飯,她的語氣不是很好:「又吃什麼飯啊,***的除了吃飯還能不能想出點兒別的事啊。」

話是這樣說,可她還是去了,知道陳沉把那個嶄新的nano擺在她面前時,她才知道原來那天他不是在開玩笑。

一時之間,她有點兒難以置信:「你幹什麼啊?偷的啊?」

那天陳沉笑起來的樣子好像又回到了十六歲的時候,剛剛洗過的頭髮像一根根軟軟的刺,語氣裡也透著歡快:「切,這點兒錢我還是有的吧,用得著偷?」

那個nano是紅色的,而紅色正是康婕最喜歡的顏色,她狐疑地看著陳沉微笑的臉,不知道他又在想些什麼亂七八糟的事。

「豬啊你,這是生日禮物。」他終於道破玄機。

簡簡單單的一句話,讓康婕在好長時間內,眼睛都沒眨一下。她目瞪口呆地看著眼前這個人,她的初戀,愛過她也被她愛過,然後毫不內疚地背叛她的人。

這麼多年了,他居然還記得她的生日。

連自己的媽媽都沒提起過這件事,連最疼自己的爸爸都忘記了,而自己最好的朋友更是連電話都沒打一個來。

可是,他記得。

「那天問你想要什麼,你又不肯好好回答。我就自己隨便買了個東西,給你無聊的時候聽聽歌,紅色你喜歡吧,我覺得這個顏色最好看。」

康婕的聲音輕得自己都快聽不見了:「白痴……浪費錢。」

可是陳沉卻輕輕地笑了:「你生日嘛,你,生日嘛。」

那個「你」字,音咬得特別重。

事情發生得特別自然,她不知道自己對著黑暗發了多久的呆,直到清醒過來看著陳沉熟睡的臉時,還不敢相信這一切竟然如此真切地發生了。

兩個多小時前,他還帶著她跟他那群兄弟一起喝酒,唱歌,吹牛逼,她不喜歡跟他們在一起,推辭說要走,他追出來,在一個僻靜的角落裡把他摁在牆上用力地吻了下去。

真的,好像中間這些年的磕磕碰碰都不曾存在過,他們還是十六歲時相親相愛的那兩個人。

後來的事情就像水到渠成一樣,他們去了酒店,都很忘情。

皮膚是有記憶的,它記得來自另一個人手指的溫度、力度,它熟悉那種炙熱——即使那發生在很久很久以前。

事情,就是這樣,發生的。

康婕坐在窗邊,從陳沉的口袋裡摸出煙來點上,瑟瑟發抖地揪著自己,因為清醒過來而鄙夷自己。

她知道,這次跟過去的每一次都不一樣,與愛無關。

不過是因為孤獨,不過是因為感覺自己被全世界拋棄了,遺忘了,所以才這麼卑微地接受了這點兒恩惠。

不是因為愛,只是因為冷。

靈魂太倉皇了,所以身體需要取暖。

忽然間,眼淚無聲地洶湧而出,月光從視窗灑進來照在她身上,一片雪白。她沒有想到,事情並沒有在這個晚上結束。

一個半月之後,她覺得有些不對勁,便自己跑去藥店買了一個驗孕條。

結果呈現在眼前的時候,她簡直不敢相信這是真的。

「一塊錢的東西就是靠不住!」她一邊這樣心虛地想著,一邊又跑去買了個最貴的。

可是最便宜的和最貴的顯示出來的結果,確實完全一樣的。

面對著那兩條槓,她怔怔地,怔怔地看了好半天,就好像被人掄起木棒對著她的頭狠狠地敲了一下,思維停滯了,心跳停滯了,呼吸也一併停滯了。

她決定去找陳沉談一談。

雖然很難堪,雖然她根本就沒想好要怎麼開口說出這件令她自己都覺得羞恥的事情,可是在那一刻,除了他,她真的想不出還可以找誰商量。

媽媽?算了吧,用腳指頭想都能想到她會有什麼反應,真的,甚至想都不用想,死了這條心就對了。

爸爸?也許他不會像媽媽那樣叫囂得盡人皆知,可是自己肯定會被打得只剩下半條命,至於陳沉……那估計是整條命都沒了。

時間拖得越久對自己越不利,當機立斷,她離開給陳沉打了電話。

可是他的手機一直打不通。

正當康婕覺得自己快絕望的時候,她忽然想起生日那天晚上陳沉的手機沒電了,便順手拿她的手機給一個兄弟打了個電話,讓他帶上幾包煙。

她連忙上網調出那天的詳單,給那個人打了個電話。

那頭鬧鬨鬨的,對方也沒問她是誰:「找陳沉?他手機丟了……在一起啊,我們在打檯球……」

沒等他說完,康婕就把電話掛了,隨便拿起一件衣服就跑了出去。她知道是哪個檯球室,以前他們還一起的時候他就經常泡在那裡,這麼多年了,他也就這一點兒沒變了。

她不會忘記,當她掀起重重的門簾,穿過煙霧繚繞的檯球室,好不容易在角落裡看到他的時候,自己那種既傷心又屈辱的心情,就像時光倒回到十七歲時一樣。

她看見他坐在一張凳子上,左手夾著煙,右手摟著一個姑娘的肩膀,那個姑娘坐在他的腿上。

一瞬間,康婕放佛跌進了時光隧道里,那個叫蕭蕭的女孩子盛氣凌人地對她說,你不就是跟他上過床嗎,我也可以啊。

那種被人拿著刀子剖開胸膛,把那顆活蹦亂跳的心摘下來,放在腳底下使勁兒踩的感覺,又回來了。

有一種淡淡的血腥味兒從喉管裡瀰漫開來,好像只要一張嘴,就會吐出一口血來。

她攥緊了拳頭,用盡所有力氣剋制住自己,沒有開口叫他的名字,一個人慢慢地,慢慢地退出了那間屋子。

她把卡上所有的錢取了出來,一個人去了最貴的自助餐廳。

坐在靠窗的位置是,俯瞰著樓下的車水馬龍,她把手放在肚子上,輕聲說,這是你的最後一頓飯了。

這頓飯她吃得很慢,光潔明亮的臉上帶著一種殘酷的笑容,像在進行著某種儀式般吃完了這頓豐盛的宴席。

傷心嗎?倒也沒什麼感覺,好像身體裡原本陳放著心臟的那個地方變得木木的,不會痛了。

還有什麼儘管朝我來吧,她大口大口地吞食著美味的食物,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己在流淚。悲傷已經無跡可尋了,屈辱帶來的顫抖也慢慢平息下去,一切都結束了。

然後,她拿出手機,一個名字一個名字地往下翻,終於停在了「燒餅燻」那裡。

輕輕地咳了兩聲,清了清喉嚨之後,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對著電話那端已經睽違了放佛一個世紀的人說:「落薰,我想找你借點兒錢。」

[3]他不是我理想中的那個人,他是比我的理想更美好千百倍的存在。

在瑪旁雍錯的那個清晨,我是第一個醒來的,因為滿心都惦記著要去湖邊拍黑頸鶴,一晚上我都睡得不踏實。

當然,這其中也許還有別的原因,但是我不想承認。

醒來之後我很迅速地穿著衣服,動作有點兒大驚醒了臨床的陸知遙,他定了定神,看了我三秒鐘,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似的對我說:「你等等,給你個東西。」

他邊說邊從自己的包裡翻出一條黑糊糊的抓絨褲丟給我:「多穿點兒,湖邊冷。」

那一瞬間我呆住了,我差點兒脫口而出問他:你是不是不記得昨天發生了什麼?

可是忍了忍,我終究什麼都沒說,很聽話地又穿上一件外套,再回頭陸知遙已經整裝待發,睡在對面的一塵在杯子裡打了個滾兒,嘟嘟嚷嚷含糊不清地說:‘冷死了……不想起來……你們去吧……’

而阿亮,他居然搶在我們前面已經出去了!牛人!

我跟著陸知遙保持著兩米以內的距離一前一後地走著,其實一走出門我就想跟他說謝謝了,真的很冷,尤其是膝蓋,簡直冷得疼。

他拿著單反大步流星地走在前面,說真的,在那樣的場景下,他的背影特別帥。

我的聲音很突兀地打破了這個清晨的寧靜:‘我有很嚴重的恐高症。’

他回購頭來看著我,表情有點兒疑惑。

看樣子他是真的不記得之前發生的事情了,我只好鼓起勇氣提醒他:‘昨天在盤山公路上,我不是故意要尖叫的……我恐高……’

他這才反應過來,明白我實在委婉地向他道歉,於是笑了笑,走過來牽著我的手繼續往湖邊走,我鼻子一酸,又開始犯矯情了。

我們在藏區一路走來見到路邊有很多野狗,霍爾也不例外,有一條黑色夾黃色的野狗跟著我們走了好遠好遠,陸知遙蹲下去跟它玩了一會兒,不知怎的,我心裡有一種暖暖的感覺在流淌。

他去湖邊拍黑頸鶴的時候,我站在沼澤邊等他,因為怕不安全所以沒敢亂動,那條狗就在我身邊傻傻地陪著我。直到他從很遠的地方走過來,手裡拿著一根黑色的羽毛,笑著對我說:「撿給你的。」

太陽從他身後的山上升起來,逆光中他的每一根頭髮都沐浴著光芒。

我覺得那是我見過的,最美的朝陽。

離開霍爾的時候,陸知遙坐上了副駕駛座的位置,把我打發到後座去了,雖然他沒有說明原因,而是用「我視力最好坐在前面看見動物可以通知你們」這個理由打發了我們,但是大家都知道,他是不想我再影響司機了。

我有點兒憂傷,坐在我左邊的一塵剝開一顆快融化了的巧克力給我:「吃不吃?」

我領情地接過來,又問了一個很蠢的問題:「為什麼要準備這麼多巧克力啊?」

一塵剛想告訴我是為了補充體力,結果前排的陸知遙又賤兮兮地嘲笑我說:‘這你都不知道啊,當年紅軍長征的時候就是吃的巧克力啊。’

我剛想說「不是吃草根和皮帶嗎」,立馬,我就反應過來了。

這個混蛋,他又拐著彎兒諷刺我!

從霍爾去扎達,在陸知遙的提醒下,我們看到了成群結隊的藏野驢,它們的屁股長得像一顆桃心,還有藏羚羊群,公的頭上有威風凜凜的、累死豎琴狀的角,就像無數次在紀錄片裡看到的那樣。

我差點兒又激動得叫出來了,陸知遙當機立斷地指著我說:「你的衣服顏色太鮮豔,別下去,我們下去拍。」

我百無聊賴地趴在窗戶上,看著他們躡手躡腳慢慢挪著,希望能夠離羊群近一點兒,再近一點兒。

司機悠然地抽著煙跟我說:「以前藏羚羊的警覺性沒這麼高,看到人也不躲,後來被獵殺得太厲害了,現在遠遠地看到人就跑,唉……」

想起曾在紀錄片裡看到的那些血淋淋的場面。我心裡頓時很不是滋味兒。

陸知遙有句話說得很對,地球不光是人類的。

廣闊的荒原上聳立著的偶是壯闊的大山,因為富含各種各樣的礦物資源,所以每座山的顏色看起來都有些不同,棗紅的、青綠的,甚至還有淺紫色。

不知不覺車就開到了扎達,我生平第一次見到那麼奇異的景象,那些……說山也不恰當,可是如果不叫山,應該叫什麼?

拐彎的地方有大型的推土車和卡車在修路,我們只好停下來等一等。

陸知遙這個沒有導遊證的完美導遊再次解答了我的困惑:這是土林,由遠古大湖湖盆和河床歷經千萬年地質變遷而成,風化了幾千年了。

他說完這句話,安靜了一整天的手機忽然響了。他看了一眼手機螢幕,走到一旁去接電話,皺著眉好像有什麼事情很為難的樣子。

我站在離他不遠的地方,靜靜地看著這個突然闖入我生命中的陌生人。

他不是我理想中的那個人,他是比我的理想更美好千百倍的存在。

關於他的過去和未來,我一無所知,我們最初的想法不過就是結伴一起走一段路而已,可是這樣風餐露宿的朝夕相處,有些東西已經漸漸發生了改變。

但直到這個時候,我還在僥倖地想,也許並不是我以為的那樣。

這樣的感情,我經歷過一次之後就比任何人都明白,心太累了。

在車上那些冗長而乏味的時刻,我只能呆呆地看著他的後腦勺,有時候我想開口問他,你是不是越來越討厭我了?

對他,我一點點把握都沒有。

如果你有那麼一點點喜歡我,哪怕就一點點,我也會有勇氣去爭取。

可是,我也不知道怎麼去分辨,生怕也許我以為的表示,也只是自己的自作多情。這樣的自己,顯得那麼渺小而力不從心。

人類最大的弱點,就是在事情尚未發生之前,往往高估了自己的理智和對局面的掌控能力。

只要還殘存著些許理智,我就無所畏懼。

我以為愛情就是一場瘟疫,而林逸舟的死使我有了對抗這種瘟疫的免疫力,於是我以為這種瘟疫再也無法置我於死地。

似乎就在一夜之間,許至君意識到自己的人生將被徹底改變。

從那次他對他媽媽發了一通脾氣之後,家裡的氣氛就總是有點兒怪怪的,面對著整天只有兩個人的飯桌,許至君也開始儘量找理由不回去吃飯了。

但其實在外面也沒意思,偶爾他一個人開著車在郊區狂飆的時候,腦袋裡總會冒出程落薰從公寓裡搬走時的情景。他總記得自己問她:如果那天死的那個人是我,你會不會也這麼難過?

他更記得,她還沒有回答,自己就先替她說了:我想,你不會。

因為活著,所以要承擔這一切,就像一個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解開的詛咒,封閉了他所有快樂、開心、愉悅的情緒,剩下的除了煩惱就是鬱悶。

而這些話,他不知道可以跟誰說。

還有羅素然的孩子……康婕她們說過,叫淺淺。無論多不想承認,那的確是跟自己有血緣關係的妹妹。

最匪夷所思的就是和唐熙訂婚!虧她們想得出來!

跟唐熙在一起的時候,他曾不經意地提起過這件事,希望唐熙能跟他保持一致的立場,不要被他媽媽那些稀奇古怪的想法蠱惑了,可他怎麼也沒想到,唐熙竟一點兒也不覺得那些想法很荒誕。

恰恰相反,唐熙不僅不反對,甚至有點兒贊同的意思。

她的笑容總顯得不夠真實,總隔著一層薄薄的霧,帶著一些似是而非的意味:「陳阿姨做這個決定一定是經過深思熟慮的,她沒跟你說得太清楚,也許是有顧慮,也許……」

也許個屁!

許至君一想起唐熙說的那些話,心裡就有股無名怒火在燃燒。

以往他總是竭力剋制自己的某些情緒,可這陣子他覺得自己就像被逼到了懸崖邊的野獸,再不回頭反抗,就只能任別人掌控自己的命運了。

在許至君極力逃避著回家這件事的同時,唐熙卻成了他媽媽生活中最親近的人。

她暫時將自己的生活丟到一邊,將所有愛好丟到一邊,專心致志地陪著陳阿姨。一起去超市買蔬菜水果,一起在家裡動手做飯,一起去醫院拿體檢報告。

這一切都是揹著許至君進行的,眼看著陳阿姨的臉色一天比一天蒼白,唐熙心裡也越發著急了。

「阿姨,您還是跟小君說了吧……」

陳阿姨抿著嘴唇搖了搖頭,過了一會兒,她說:「等最壞的結果出來了再說吧。」

唐熙無力地看著眼前這個神情凝重的中年女子,躊躇滿志的她,第一次感覺到原來人生中有那麼多事不是你付出了努力,就一定可以改變的。

終於,她經過了深思熟慮之後,還是開口了:「阿姨,有件事我一直沒跟您說,怕影響您的病情。但是事到如今,我不得不說了。」

陳阿姨臉上立刻浮起又驚又怕的表情,頓了頓,唐熙接著說:「小君跟程落薰並不像您以為的,斷得那麼幹淨。您生日前兩天,小君接到一個電話,聽說那個女孩子在拉薩病倒了,他二話不說就飛去看她……當天去當天就回來了,我們就是從那之後在一起的……」

陳阿姨的臉色變得非常難看,她拿著筷子的手都有點兒發抖了:「你怎麼不早點兒告訴我這件事?我要是知道,一定不會讓他去的!都分手這麼久了,還藕斷絲連的,像話嗎?」

說著說著,陳阿姨簡直氣得渾身都在發抖了。

唐熙也沒想到對方會有這麼大的反應,這比她預期的要難收場,一時之間她也只會說些「阿姨,我沒告訴您就是不想您生氣,身體要緊」之類蒼白無力的話。

客廳裡只有鐘聲滴答滴答地響著,放佛整個世界都安靜下來,等待著一場暴風驟雨的洗禮。

「是時候跟他好好兒談談了。」

這是陳阿姨那天晚上在飯桌上說的最後一句話。

夜晚的江邊,人還是那麼多,風箏也還是飛得那麼高。

許至君停下車,靠在車邊點了支菸,默默地看著那些與自己無關的人,想起的是曾經的某個夏夜,自己和程落薰在這裡背靠背坐了一個通宵。

那天,天亮得很快,什麼都還來不及回味,一切就已經成為過去。

風箏飛得再高,許至君忽然很想給那個身在阿里的人打個電話,但也只是想想,並沒有付諸行動。

程落薰,你根本不明白,屬於我的那根線還在你的手裡緊緊地握著。

可是,很快很快,那條線就要斷了。

自從那晚尷尬的場面之後,康婕又有將近一個禮拜的時候沒有見到蕭航,也沒有他的任何訊息。

不是第一次發生的事情,承受起來似乎也就沒那麼難受了。週末的時候康婕還是像往常一樣揹著幾本書去學校上課,專心地把老師講的重點畫出來,再在旁邊畫上一個五角星作為標記。

只是偶爾抬起頭看見窗外刺眼的太陽時,她會有那麼一瞬間的失神,思緒便會不由自主地飄起來,想起那些她並不太願意記得的事情。

前排的眼鏡妹又哪壺不開提哪壺地問她:「好久沒見你男朋友啦,吵架了?」

是時候撇清那層原本就子虛烏有的關係了,雖然根本不用對眼鏡妹這樣的萍水之交做什麼交代,可是康婕還是微笑著說:「他從來都不是我的男朋友呢。」

面對眼鏡妹有些詫異又有些懷疑的眼神,她低下頭繼續在白紙上亂畫一通。

為什麼說完這句話之後,就好像有條小蟲子在啃噬她的心,一開始是癢癢的,然後緊接著就變成了細細碎碎的痛。

原來是真的,有些事情只要親口說出來了,就真的結束了。

眼睛有點兒痛,她用力地眨了一下,一顆很大很大的眼淚「吧嗒」一聲落在了她剛剛亂畫的那張紙上。

雖然已經被塗得亂七八糟,但是仔細辨認,還是能看得出那原本寫的是一個名字。

蕭航。

下課的時候是下午四點多,酷暑的炎熱還炙烤著皮膚,陽光字學校門口那些高高聳立的梧桐樹的縫隙中灑下來,在掌心裡明晃晃的,好像流淌的水一樣。

眼鏡妹推了推康婕,一臉挪揄地笑:「你還裝。」

順著她的目光看去,蕭航一臉沉靜地倚著車門站著,手裡拿著一盒冰淇淋,神色淡然地看著康婕。

忽然之間,康婕的臉「刷」地臉紅了,跟他第一次來接她時那種又氣又無奈的情緒有些不一樣,這次,看到他的眼睛,有一種酸澀的感覺在她的鼻腔裡慢慢瀰漫開來。

「你怎麼來了?」康婕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沒有一丁點兒異樣。

蕭航才是真的雲淡風輕:「前幾天有些事要忙,就沒找你,今天太閒了就來接你去吃飯。喏,香草味兒的,吃不吃?」

眼鏡妹和另外兩個女生從他們身邊走過去的時候毫不掩飾羨慕之情,康婕的臉更紅了。

這種感覺很奇怪,好像就是人們常說的那種「羞澀」,可是為什麼會這樣呢?在自己還很年少的時候,跟陳沉在大街上親吻,被來來往往的路人鄙視時,都沒有過這樣的感覺。

蕭航難得開車開得這麼沉穩,他目不斜視地看著前方,嘴裡說道:「今天猴子請客,帶你去蹭飯。」

康婕默默地,小口小口地吃著那盒冰淇淋,有生以來她第一次這麼斯文地吃一樣東西,可是儘管如此,她還是覺得那些細小的冰碴兒卡在喉嚨那兒下不去。

蕭航又說話了:「你不願意說的事情,我一句也不會問。你什麼時候想說了,再跟我說。」

此刻康婕好像突然被窗外的什麼東西吸引了目光似的,就是不肯回過頭來讓蕭航看到她的臉。

其實窗外什麼也沒有。

猴子他們對康婕很熱情,就好像曾經那件不愉快的事情發生時他們不在場一樣,他們好像都忘記了當時是他們逼蕭航去跟康婕開那個玩笑的,一個個笑臉相迎:「美女想吃什麼?想喝什麼?」

康婕那麼大大咧咧的性格都被他們弄得有點兒不知所措,只能一個勁兒地微笑,搖頭,講些客氣話:「你們吃什麼我就吃什麼,我都行。」

吃飯的時候康婕總覺得多多少少有點兒放不開,蕭航卻絲毫沒理會其他人曖昧閃爍的目光,一直細心妥帖地替她夾菜。

最後,還是猴子忍不住問了:「你們是在一起了,還是在一起了,還是,在一起了?」

一時間,康婕又尷尬得臉紅了,她心裡不停地罵自己,臉紅個屁啊!裝什麼淑女啊!這麼做作幹什麼啊!

可是蕭航始終是一副寵辱不驚的樣子,包括面對猴子的調侃:「吃你的飯,喝你的酒,閉上你的嘴。」

本來也就是簡簡單單一頓飯的事,如果不是起身的時候,蕭航忽然發現自己的錢包丟了的話……

一桌人目瞪口呆地看著蕭航,他自己也傻了半天,就在服務員試探著過來問,要不要報警時,他一把抓住康婕的手,二話不說地衝了出去。

在車上拿出筆記型電腦,插上u盾,開啟網銀後,他一副駕輕就熟的模樣問康婕:「你卡號多少?」

康婕呆呆地看著他,不明白他在說什麼。

直到這個時候,蕭航才恢復了往日的樣子,白了她一眼:‘蠢蛋!我的卡和身份證是放在一起的,卡里還有點兒錢,我先轉出來。’

雖然蕭航說的是「有點兒錢」,但以康婕對他的瞭解,這絕對不是幾百塊的小數目。

她手忙腳亂地在包裡翻了半天,好不容易才在夾層裡找到一張銀行卡,一個數字一個數字小心翼翼地報給他聽。

就在他皺著眉頭轉賬的時候,康婕心裡忽然躥起一個念頭:他怎麼這麼信任我?

很快,猴子他們就替她問出了這個疑問,不過他們是以幸災樂禍的語氣說的:「這麼多兄弟在這裡,怎麼不把錢轉到我們卡里來呢?」

丟了錢包對蕭航的心情似乎影響不大,短短的十多分鐘之後,他臉上又像平時一樣笑嘻嘻的。

「破財消災。」他明明是在安慰自己,可是為什麼聽起來好像在安慰康婕似的。

那晚送康婕回家,車停在巷子口後,康婕本想下車卻又忽然停住了開車門的手。

老城區的房子看起來總是那麼陳舊滄桑,幾時夜幕降臨也無法掩蓋其日漸腐朽的氣息。

康婕身體裡那股惴惴不安直到這一刻,才真正平息下來,就像這個世界的關口突然之間閉合了,再也沒有嘈雜的喧囂撞擊她的耳膜了。

她知道自己經過了怎樣的剋制才可以這麼淡然地說話,才能好像真的連自己也沒覺得有多難堪似的提起那天晚上的事情。

「那個人是我以前的初戀,現在是關係還不錯的朋友。我也沒想到他會有我家的鑰匙,可能他只是擔心我,怕我一個女孩子獨居會有什麼意外情況,我們之間……不是你以為的那樣……」

蕭航忽然很突兀地插嘴道:‘我沒以為什麼,真的。’

他的眼睛裡有些真誠、很透徹的東西,一閃一閃的,不像是裝出來的。

康婕忽然又覺得有點兒鼻酸,她深呼吸一下,接著說:「其實本沒必要跟你講這些,因為也不關你什麼事。但是……我不想讓你覺得,我其實明明是個很隨便的人……當初在酒吧時卻又一副神聖不可侵犯的樣子……我不想讓你覺得……我很裝×……」

這些話她說得斷斷續續的,跟平時那個伶牙俐齒的康婕比起來實在是判若兩人。

蕭航一直很安靜的聽著,直到她停下來,過了很久很久,他才說:「我從來就沒那麼想過。」

說這句話的時候,他的右手緊緊地握住了康婕的左手。

夏天的夜晚,即使在城市裡也可以聽到蟬鳴。

她忽然想起那張明信片上,程落薰寫的那句話:我們都需要一個人,可以安心地在他身邊入睡,可以說話,或者和他相愛。

同一時間和空間內,某些事情正迅疾地發生著扭轉。

許至君回到家裡後,他媽媽態度堅決得不容他有半分反駁:訂婚!就在這個月底!

他整個人就像被點了穴一樣,不能言語也不能動彈,只呆呆地看著自己的目前。一貫溫柔的母親,在這個夜晚所表現出來的強勢,是他二十多年來從不曾見過的。

他想大喊一聲「荒唐」,可是他媽媽搶在他前面說的那句話,讓他心裡所有的憤怒和驚詫都在瞬間化為了齏粉。

「你要是不想讓媽媽死不瞑目,就老老實實地跟唐熙訂婚!」

在某條黑暗狹窄的巷子裡,剛喝了幾瓶冰啤酒的阿龍搖搖晃晃地走著,冷不防地,一根鐵棒當頭砸來,霎時,血如泉湧!

他只來得及慘叫一聲,就被更重的力道砸得連嘶喊的力氣都沒有了……

他手臂上的紋身在昏暗的路燈下顯得格外猙獰,在失去意識之前,他喉嚨裡只發得出「啊——呀——」之類模糊的聲音。

他想不到這場無妄之災跟很久以前,他朝一個女孩兒潑去的那瓶硫酸有著直接的關係。

他不知道那個女孩子是誰,只知道他在路邊攤上跟人吹牛×,誇下海口說沒有自己不敢做的事情,然後就被一個不認識的人教導一個僻靜的場所,給了他一筆錢,讓他去毀掉她的臉。

他更不知道的是,他毀掉的不僅是她的臉,甚至是她的人生。

那根鐵棒是那麼粗糲堅硬,他感覺到自己的骨頭都在碎裂,一下,又一下,不知道什麼時候才會停止。

血模糊了他的眼睛,他什麼都看不清楚,雙手只能在黑暗裡徒勞地抓著空氣。

最終,他靠著牆壁,慢慢地,慢慢地滑到地上,不省人事。

在西藏扎達縣,某個不知名的、破舊的招待所裡,在一塵和阿亮此起彼伏的鼻息聲中,我聽見陸知遙在小聲地打著電話。

我知道他在訂機票,可是當他掛掉電話轉過來看著我的時候,我依然不敢問出讓我害怕的那個問題:我們,是不是,就快分開了?

我不知道是什麼讓我不敢開口,我沒有為我那些不可捉摸的言行做過解釋——在他跟別的姑娘嬉笑打鬧的時候,我緊繃著臉就像自己喜歡的東西被別人搶走了一樣。

他也從未問起過我,他的泰然處之總讓我自慚形穢,而唯一的解釋就是我還太年輕。

年輕得還沒有習慣離別——即使,林逸舟已經離開了我。

我們的關係如此生分,我害怕驚擾到他。

握著陸知遙垂在床邊的那隻手,我的眼淚像失控的水龍頭,嘩啦嘩啦地將我的理智悉數淹沒。

我想起了彼時的林逸舟,此時的陸知遙,對我來說,他們都是刻在生命中無法磨滅的印記,跟他們在一起的每一天,都是我人生當中不可複製的絕版珍藏。

可是對他們來說,我只不過是個清淺的存在。

長沙,暴雨將至。

高原,淅淅瀝瀝的小冰雹砸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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