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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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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馮睿知道,李霄峰是一個嘴上答應「好的好的,對對對」,但是絕對不聽建議的人。根據馮睿在電影業的經驗,《少女哪吒》有融資的先天缺陷:不夠商業,新導演,沒有明星——李霄峰堅持用符合角色設定的新人主演。馮睿告訴他:「你弄這麼一個東西目的一定要明確。第一次拍電影,你是想要作品成立還是想要賣大錢?口碑和票房你可能只能選一個,這個片子它先天不具備票房的潛質,那我們乾脆就放棄,就一心來撲口碑。多少導演第一部拍完就籍籍無名了,與其這樣不如用作品來把你抬出來。」

「這些都是我,一個製片人的嘴臉,」馮睿說,「製片人會比較功利,比較現實。」

實際上,馮睿當時手上正進行著一個自己的專案。考慮一週後,他決定賣掉手頭的專案,將錢挪過來投進《少女哪吒》。「第一,李霄峰是我朋友,還是投友誼嘛;第二有個承諾在那兒擺著——雖然是酒後的。」2014年初,馮睿正式進了《少女哪吒》劇組。

之後,就是無數人的錢在滾來滾去,拆了東牆補西牆,「今天找這個借40萬,明天找那個借30萬,先把前面這個還上」。最慘的時候賬上沒錢,而馮睿賣專案的資金一時還沒到,他覺得快完蛋了,「如果停機的話,李霄峰會損失,因為他前面自己墊了100多萬,我要給他停掉的話,這100多萬就打水漂了,怎麼辦呢?——我就哭。」哭完,又有朋友的錢剛好到賬,然後馮睿專案的買主也通情達理地打來了尾款。《少女哪吒》就是這樣在2014年5月18日殺了青。殺青後半年,所有資金才到位,投資方共計9名。

愉悅的創作過程告一段落之後,真正焦慮的階段就在眼前。

作為獨立製作的《少女哪吒》,9個出品方里面沒有一個懂發行。2015年春節,李霄峰拿出家藏的好酒,專門請發行界大佬們來吃飯,取經。大佬聽完情況,有的說:「霄峰,你這個片先擱一陣吧,我給你舉個例子啊,什麼什麼片,拍完以後擱了三年,現在發,成了!」還有的說,你們走節展啊,「長了一副得獎相兒」。李霄峰急了,整個專案開始了兩年,拍完都快一年了,「我必須得有個交代」。

在馮睿看來,飯等於白請,好酒也是浪費,「還不如給我喝了。」但他也承認,這情況正常。「李霄峰是用最難的辦法,辦了一件最難的事兒。」看過樣片的大發行公司直接跟李霄峰說:「我覺得你這電影不錯,你下一部戲想拍什麼?我願意跟進,劇本給我看啊,行,再見。」

最後,《少女哪吒》的發行交給了上海的「鑫嶽」,一家小型發行公司,老闆是馮睿的朋友。馮睿找到他的時候,他說:「發行了那麼多恐怖片,也該為真正的電影還還債了。」

更改了無數次發行策略,走了無數彎路後,《少女哪吒》的上映日期最終定在2015年7月11日,正處於「國產片保護月」。馮睿預見到票房很可能不佳是在上映前的兩個月,但是真正感覺「要完蛋」,是在7月6日。

7月2日到19日,馮睿與李霄峰正在跑全國的院線,一家一家影院考察環境,見排片經理談排期。7月6日,馮睿在重慶見到了7月10號的排片:《小時代》48場,從早上10點排到晚上11點,7個電影院全部如此。「我就知道完蛋了。」

馮睿說,這與他兩三年前做第一部電影發行的時候,完全是兩個世界。「那個時候你還能影響到影院經理的排片,那時候片源少,哪怕是暑期檔也沒這麼多的大鯊魚……現在是一個死結,最終話語權在影院。」

在合肥的左岸影城,李霄峰走進排片經理的辦公室,親眼見到了掛在牆上的大圖表,每週、每月的票房清清楚楚寫在上面,影院經理直接對票房負責,他們的收入和影院績效也直接掛鉤。「他們的壓力很大,權力也很大——他願意為你做點什麼的時候,權力就會大,如果不願意,他就是正正常常的一個影院經理。」

這家影城的排片經理告訴李霄峰,他們特別向總部申請了《少女哪吒》,一天排一場,包括週末。「我覺得我們作為電影人,應該為電影做點什麼。」聽見經理這麼說,李霄峰差點從沙發上跳起來,「什麼情況?一個排片經理跟我說他是電影人?我當時驚詫莫名,特別感動。這個行業的很多人都不把自己當電影人,一個經理說他是電影人,把自己看成整個電影行業裡的一部分,把自己的事業看成比自己高的一個東西。」

當然,李霄峰也知道,這樣的人是沙裡淘金,少之又少。他和馮睿都很清楚,跑院線,見經理,其實不會得到任何正式有效的承諾——哪怕得到了也沒用。馮睿的目標和出發只是,讓李霄峰從一個不想跟觀眾交流的人,變得能夠將同樣的話在一個晚上面對不同的觀眾,在不同的影院說三遍。「我覺得他在成長。他知道和觀眾的關係是怎麼樣的,也會看到只有三四個人的一個場,這也是影院給的。他會明白在終端,面臨的生態是怎樣殘酷。」

在《小時代》和《梔子花開》的夾擊下,《少女哪吒》公佈的排片率是百分之0.12,據馮睿說,實際排片率更低。首映那天,《哪吒》排了104場,而發出的複製是2012份。

李霄峰說,所有人都在告訴他,要研究市場,要尊重市場。「我不認為這是個健康的市場。把這些事兒都說透了,就是金錢可以操縱一切,可以蹂躪一切。」

《少女哪吒》的總投資超過900萬,票房在100萬左右,加上賣版權等收入,總共虧損20%—30%。李霄峰說,9個投資人對他的要求都是「別虧太多」——所以,還湊合。但這與馮睿「打平」的期許有差距。目前他們在操作第二輪放映,準備進大學校園,儘量讓投資人「再少虧一些」。同時,李霄峰重新開始修改籌拍《哪吒》時放下的劇本,那將是一部接近型別片的犯罪電影,製片人仍是馮睿。開拍日期初步設定在2016年4月,「這取決於資金」。

顧小白和衛西諦都表示,這樣的結果已算是不錯。「品相很好。」衛西諦這樣評價《少女哪吒》。新晉導演的處女作往往是小製作藝術片,能夠做到品相好,業內有口碑,下一部的資金壓力相對就會減小,「之後,也許會逐漸融入一些型別片元素,慢慢探索藝術和商業的平衡,也是常見的情況」。

《少女哪吒》講述了兩個少女的故事。在影片中,一個女孩妥協於世俗生活,另一個選擇自毀,點題的話由這個十幾歲的女孩說出:「這個世上只有一種活法,那就是誠實地活著。」

像當年的liar一樣,許多看完《少女哪吒》的電影愛好者寫了觀後感。李霄峰收到很多郵件,有些人告訴他,被這部電影打動到落淚,也有人感到恐懼,還有人討厭它,甚至表示仇恨。回想為這部電影經歷的一切,李霄峰承認,有些時候,他會「輕微地厭惡自己」,也有些時候,「我在想,可能都是我當年罵過的,這事現在要報應在我們身上了,挺有意思的。」

在杭州的一次免費放映會上,李霄峰遇到了一名主動發言的女觀眾。她盯著李霄峰說:「你給我講講,白馬到底是什麼意思?你這電影,我沒看懂。」李霄峰迴答,你看不懂正常。女觀眾很生氣,站起來拎著包走了。

事後很多朋友批評李霄峰處理得不好,勸他以後別這麼直接,「多講講你創作的艱辛」。李霄峰說:「我是很真誠的,我是真的覺得沒看懂特別正常,為什麼一定要看懂呢?」

幾天後,《少女哪吒》的一名文學策劃給李霄峰發來一條微信說:「你本身就拍了一個不為世人所理解的人,不要指望別人會接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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