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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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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房間,眼看快11點了,四位藏人朋友甚至都還沒起床,顯然他們認為今天是走不了。在烤火房又烤了會兒火,他們陸續出現,貢布和加措最晚,快下午1點鐘才笑眯眯地晃進來,「反正也走不了,沒事不睡覺做啥。」加措憨憨地一邊說,一邊笑呵呵地撓了撓頭。

「這麼大的雪,誰也沒法走。」他們異口同聲地說,並向我詳細解釋為什麼走不了:出了加油站就是山路,就算不颳風光下雪,雪深了走起來都不安全,何況還刮這麼大風、眼都睜不開,更甭提還得揹著東西,苦力都不肯;而且,出了聶拉木,前頭至少還有二十公里的路同樣在下雪呢,其中幾段每次下大雪都堆得三層樓高,就算推土機推,也只能推出一條中間道,兩邊雪還是有三層樓高,何況現在還沒有推土機推,就是現在雪停了,人也過不去。

「走路,是走不下去樟木了,現在唯一的希望,就是看推土機什麼時候推。」他們總結道。

不過,雪不停,推土機是不會推的。雪停了,還要看推土機想不想推,要是沒什麼首長經過,晚幾天再推也是正常的。

既已如此,推土機成了我們唯一的希望。今天雪停,明天推,後天能走。所以在聶拉木要待「至少三天」。我坐在火爐旁,心裡這麼暗暗算著,把雙腿雙手儘量靠近氣息微弱的火爐,低頭全神貫注在壓制心頭升起的焦躁。想想昨晚睡的那個毛巾結冰、穿著棉衣棉褲、蓋著兩床被子仍打哆嗦的三人房,這個條件簡陋得讓人連要點熱水洗臉都不好意思的烤火房,這個只有最最靠近才能感覺到一點兒暖意的爐子,除了忍耐,坐住屁股底下的這把小凳子,等著雪停、推土機出現,似乎什麼也幹不了,也沒地方可去。

一臉沮喪,被幾個藏人朋友看在眼裡。為了寬慰我,他們圍著火爐、半解悶半認真地討論起「怎麼才能走」來。

「這時候,只有弄架直升機來才行。」加措說。

「前幾年有個當官的就困在這兒了,他們真的弄來一架直升飛機接他。風太大,不熟悉這邊地形,連那個頭兒帶飛機都摔到山裡了。」紫圍巾阿姨說。

紫圍巾阿姨桑姆,剛剛從樟木中學調到聶拉木,原來在樟木中學教過漢語,後來還當了校長。藏袍阿姨是桑姆老公的姐姐,叫曲珍,不會講漢話,但能聽懂一些,一直在旁邊看著大家講話,靈活柔順的眼神非常專注。曲珍和桑姆都是五十歲左右,但都顯得很年輕甚至有點小孩子氣。

桑姆說,曲珍一輩子沒有結過婚,到現在還是一位姑娘,她在桑姆老公家裡的十個小孩中比較年長,很早幫父母照顧弟弟妹妹、帶他們成人,不知不覺青春過去,雖然從那時直到現在,一直有許多人提親,但她自己不願意,說一個人過慣了,也不願意離開弟弟妹妹們。現在不管弟弟妹妹哪一個家裡需要人幫忙,她就住過去,吃苦受累的活兒都由她幹,對這種「游牧生活」她很滿意。作為一位老姑娘而不是婦人,曲珍阿姨明淨的臉上始終有一種秀美而溫順的神情,既單純又端莊。加措說:「曲珍阿姨年輕的時候,肯定是美女呀!」我們紛紛點頭同意。

烤火房的小電視裡,播著西藏臺的「紅色」節目,試著轉了幾個頻道,幾乎大同小異。偶爾一點娛樂節目,也照搬央視晚會風格。看我這麼驚訝,加措和貢布說:「西藏的電視節目,就是這樣嘛!想看電視,就是看這個,不然就沒電視可看嘛!」像在聶拉木這樣的縣城,只能收到西藏的幾個大同小異臺,其他文化生活又幾乎沒有——旅店裡,這樣的電視從早到晚開著,過路住店的人無所事事,就一直盯著看,謀殺時間,也謀殺意識。

聽到這兒,桑姆發言了。她的話讓我們大為吃驚——在這個問題上,桑姆的看法「跟新聞聯播一模一樣」,連用詞都一樣——她就像小學生在背誦老師要求背的課文,而且因為背得好,桑姆的語氣中有一種「優秀學生」的優越感和不容置疑,對「淘氣搗蛋學生」加措和貢布所說的那些觀點表示不屑一駁。

作為一個內地人,我也聊起中國發生的一些事,並非我們看到的那樣。桑姆一邊慢慢搖晃著身體、很認真地聽著,一邊開始困惑。她沉默了一陣子,似乎不知道該怎麼反應,然後說:「就算這些事情都是真的,但是我本人當個好人,只辦好事,總不會錯吧?」她說,「離太遠的事兒,不知道咋回事兒,也不知道誰對誰錯,那我就在工作中幫助需要我幫助的人,我自己做個好人,不管別人幹什麼,這不管啥時候都是正理吧?」我們看桑姆這麼認真,也不好再進行更復雜的討論,都被她面有憂色又努力找到態度的樣子打動,對她的問話紛紛點頭稱是。

夜幕降臨,我們再一次聚在牛肉麵館裡。大話題告一段落,一面喝著湯,困在聶拉木這個眼前的小麻煩又再次成為核心話題。

「如果不是等曲珍姐姐從拉薩過來,我前兩天就下去了。」桑姆說。

「前天早上,我從拉薩過來,在日喀則攔越野車想搭車,也奇怪了,一天一輛都沒搭上,我要是那天早到點兒,那天的班車也能趕上,可又沒到那麼早,結果就只能坐昨天這班。」加措說。最後,大家異口同聲說:「這就是緣分啦,要是我們都早下去樟木,雪趕不上,人也碰不上了。」

第三天一早,雪停了。但是什麼時候推土機來推?又是一個新問題。有人說,不給點錢他們估計不能這麼快推;有的說等有交通部門的領導從日喀則上來,他們就會給領導推;有的說,估計過年前不一定推了。

到下午,推土機可算是出發了,那轟轟的聲音聽上去從來沒有如此振奮人心。推土機出了門,大家心都稍安。貢布拿出他的筆記型電腦給我看照片。他家裡八個小孩,大姐在北京工作,一個哥哥去寺裡當了喇嘛。他指著阿壩一次重大法會上他哥哥拍的照片說,哥哥當了喇嘛以後變傻了,原來很聰明的。問貢布:變傻了不好?貢布想了想,說:也沒什麼不好,和尚嘛,是要傻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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