淅淅回去洪家的別園,小睡片刻,就天光大亮。淅淅起床,面對一個開門進來的婦人,賊喊捉賊:「阿芙呢?叫她過來伺候。」
那婦人呆了一下,拿眼睛四處看看,果然沒見阿芙,不由急了,道:「阿芙姑娘不在外面,小的立刻著人找去。」
淅淅聽她口音,應該是江南人士,與浣浣和阿芙嘴裡很標準的官話不同。她想了想,就照著浣浣常用姿勢低下頭去,一言不發。那婦人見此就退了下去,指揮大家尋找阿芙。可是他們怎麼可能找到阿芙?果然過得一會兒,那個夫人返回,一臉驚慌,但力持著平靜,輕聲回道:「回姑娘,阿芙姑娘不知去向,不如先派人找著,或許人生地不熟,走失也未可知。小的現下叫府裡的丫鬟過來伺候姑娘洗漱如何?」
淅淅點頭,過一會兒,進來兩個年齒幼小的丫鬟,一個叫小聽,一個叫小去,還真是小小的。不過伺候起來卻是輕手輕腳的非常柔和,顯然是訓練有素。小聽只是隨便地先給淅淅梳了個抓髻,她說,很快就有專人給小姐來打理結婚大妝的。早餐送來很多,三種粥,十來種小點心,淅淅自以為也算是見多識廣的,可是見了這些東西還是有一半不認識,小心地喝了一口有點碧瑩瑩的粥後,伺候在旁的小去道:「王媽媽說,請姑娘能多吃就多吃一點,等下上了妝,再要吃就麻煩了。可能得餓上一天呢。」
淅淅巴不得這句話,因為本來還想裝出浣浣弱弱的樣子,有了這話,她就可以放開肚皮吃而不被懷疑了。唯一不舒服的是不能狼吞虎嚥,只能翹著蘭花指細嚼慢嚥。吃完,上來的第一杯茶是漱口,這個淅淅從《紅樓夢》裡學到過,但沒想到小去卻是不知道,心裡還只是想,都說新娘子是官宦人家出身的,看來還真是講究啊,雖然胃口太好了點。忙又端了第二杯茶來,淅淅還看了眼道:「雖然杭州的龍井很好,可是早上立刻就喝龍井,胃裡總是不舒服,今天也就罷了,往後還是給我上鐵觀音吧。」
一番話說得頭頭是道,即使真浣浣上場也未必有這等不合理的高標準嚴要求,直把小去唬得一愣一愣的。
飯後,那婦人便領了一批穿得花紅柳綠,臉上的白粉如驢糞蛋上下了霜的老女人進來,淅淅看了不得不感慨,兩千年時候的老女人雖然得忍受各色汙染,可皮膚還是要比這些女人強多了。
淅淅被她們七手八腳地伺候著,老女人的手比不得小聽小去,重得很,沐浴前給淅淅寬衣就像是強暴的前奏,被淅淅一手撥開,自己來。可是那麼長的頭髮還是得由她們伺候著洗,淅淅見她們端來的東西中還有雞蛋,想到《紅樓夢》裡也出現過雞蛋洗頭的事,怎麼弄得洗頭的程式跟做紅燒獅子頭一樣。
沐浴之後便是更衣,雖然是盛夏天氣,行頭還是得依足規矩一絲不苟,淅淅聽浣浣說過,這套嫁衣是她連日連夜繡出來的,有陣子還累得咳血。抖開一看,果然喜氣洋洋,卻一點不落俗套,也就只有浣浣這樣大家子出來的女孩才會有這等審美吧,淅淅想著,以後回兩千年的話,別的不帶,這套嫁衣是一定要帶上的,起碼可以把昨非震暈。
也不知她們是怎麼對付她的頭髮的,都恨不得把淅淅頭皮扯下來的樣子。淅淅心想,要是阿芙在就好了,可惜浣浣家道中落後身邊只得阿芙一個丫鬟,截留了還不行。估計這種婚妝還不是輕手輕腳的小聽小去可以勝任的。老女人們一邊手腳麻利地做,一邊誇獎不已,都說新娘子的容貌是她們見過的小姐裡面最漂亮的,淅淅心想,那是必然的,否則還怎麼叫狐狸精。
過一會兒,見一個女人咿咿呀呀唱著拿了兩條棉線過來,直逼淅淅的粉臉,淅淅顧不得腦後還有人拽著她的頭髮,由不得地往後退卻,急問:「這是幹什麼?」
那個女人笑嘻嘻地用半通不通的官話道:「這是開臉,姑娘成了媳婦,不開臉可不行。」
淅淅猜出,那不是硬生生拔自己的汗毛嗎?以前在美容院拔了三根眉毛都痛不欲生,怎麼可以給她拔滿臉的毛?當下立即伸出手去撥開,道:「不行,我怕痛。」
那婦人吃吃笑道:「姑娘,新婚比如重生,吃痛的事兒多了,姑娘還是忍一忍吧。」邊說,手又湊了過來,旁邊其他婦人也都曖昧不清地笑。
淅淅又不是不懂事的,三級片都看過,心裡明白,她們笑的「痛」究竟是指哪樁,很是生氣,她們真是不要臉,當下就拍案起身,冷笑道:「有沒有人教過你們規矩?你們究竟笑的是什麼?打量著我是還未出閣的女孩兒,你們就可以由著性子取笑?我告訴你們,誰惹我不痛快,我叫誰加倍不痛快。這話我今天扔給你們,你們好自為之,別自找不痛快。」說完拿眼睛冷冷地在這些婦人臉上轉了一圈,哼了一聲,又冷冷坐下。淅淅心裡本不痛快,被這群白粉臉黃板牙的婦人當橡皮泥一樣搓了一上午,早就積了一肚皮的氣,心想我是狐狸精我怕誰,發作就發作,看誰再敢亂來。
這群婦人其實不是洪家的傭人,她們是專門做喜娘活計的三姑六婆,以往新娘子都是含著羞隨她們擺弄的,她們也都喜歡下點小手捉弄一下新娘,如果新娘吃不住折騰,自會包出紅包請她們喝茶。怎想會遇到淅淅這麼個當場翻臉的,個個面面相覷,看向洪家的管家婆,眼睛裡全是威脅:這可怎麼辦?你看著辦?
管家婆就是早上率領大家找阿芙的婦人,輕咳一聲,正想勸說淅淅,忽見淅淅冷星一般的眸子掃了過來,忙一激靈,把話嚥下。新娘子進府不知行情如何,萬一她深得大公子寵愛,以後不成了洪家主婦了嗎?自己怎能不認清形勢,做那老壽星吞砒霜的勾當。於是繼以輕咳的變成柔聲細語:「姑娘是公候人家出身,最是清楚禮儀規矩,諸位媽媽就聽我們姑娘吩咐吧。」邊說邊掏出三兩紋銀的錁子。那些喜婆大喜過望,有錢就好,叫她們聽鬼話都願意。
第二章
蓋上紅帕後,小聽小去扶著淅淅上轎,本來這是阿芙做的事,可是她們找不到阿芙,心存恐慌,眼見新娘子大方,不是很計較隨身丫鬟在不在,才鬆了口氣,只有指使小聽小去一路多多用心。
淅淅一上花轎,忽然想起小去早餐時說的話,忙問:「小去,你不是說到揭掉喜帕前不能吃東西了嗎?我給你個主意,你給我去找點肉脯,切成小塊,又頂餓又不會損了妝容,快去,我叫她們等你。」
小去剛才對新娘子威風凜凜地嚇倒一批喜婆很是佩服,果然是京城來的官家小姐,能文能武,所以對淅淅很是敬仰。一聽淅淅吩咐,立刻歡天喜地去執行,管家後面追問都不應了,還是小聽幫她做的解釋。一聽新娘子居然提出這等要求,管家驚得面色煞白,她也算是見多識廣,所以才會被派來迎親,可還是第一次見到新娘子如此潑辣,想出如此匪夷所思的主意,不過再一想,新娘子也是聰明過人才會在被擺佈得暈頭轉向中還記得照顧自己,這種人以後如果當家的話,還不是手腕過人?千萬不能得罪了她。忙又吩咐小聽去灶間取一罐子酸梅湯來,再配上幾管麥杆,方便新娘子取用。淅淅聽了心裡歡喜,輕問管家婆如何稱呼,管家婆見這個新娘子很是個明白人,一下就能明白她的心思,很是歡喜,忙報上大號:洪家上下都叫她招財婆。
進城的路不短,不過淅淅有吃有喝,並不怎麼難受。難受的是下花轎後,滿天裡都是濃濃的芸香氣味,鞭炮放得驚天動地,而婚禮規矩多得要命,一會兒跪一會兒拜的,淅淅很是後悔,早知道應該是讓浣浣先吃了這些苦頭後自己再替代她,現在這不是自討苦吃嗎?
折騰了半天,都沒見新郎是什麼樣子,只看見兩隻踏著誇張的粉底皂靴的大腳。最後是這兩隻大腳在前,引著淅淅到了一個房間,新房吧?小聽小去扶著她坐到床上。然後捂死人的喜帕終於被揭去,淅淅斜睨一眼,居然是用一杆兩頭包銅的秤桿挑去的。心想,這新郎要是心一激動,手一發顫,新娘還不破相?
眼睛既然可以派上用場,淅淅還能不可著勁兒地用?首先當然是看新郎,一看之下大驚,天哪,這不是古代版的史耘逸?只不知這個古代版史耘逸叫洪什麼,可得記住了,否則喊錯了就麻煩。古代版史耘逸也吃驚地看著淅淅,心想,不是說新娘子是世家出身嗎?怎麼一點不知害羞地盯著男人看?難道家道沒落後小姐就不成小姐了嗎?雖然他不得不承認新娘子如花似玉,嫦娥不如,但心裡還是非常反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