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妃笑道:「好,你把肥貓送回去,皇后娘娘一定喜歡。不過不急,這麼又髒又瘦的肥貓送回去,皇后娘娘見了會心疼,你先讓他們給它洗個澡,捉了蝨子,再養肥一點,皇后娘娘見了才喜歡。」
檄則是站在一邊看著妹妹與母妃絮絮叨叨,那一刻,他眼中的安祥與他的年齡格格不入。直到母女倆說完貓兒的事,他才插嘴道:「妹妹,哥哥開春就要跟父皇去西疆打仗了,你想要哥哥帶什麼回來,儘管說。」
冰星公主聞言驚住了,大眼睛怔怔地看著哥哥半天,忽然眼圈一紅,垂下頭去流淚。檄看了一眼谷妃,忙低聲哄道:「妹妹這是怎麼了?好好兒的怎麼哭起來了?哥哥跟著父皇出去,背靠大樹好乘涼,又不會有危險的,你別擔心。」
冰星一撇小嘴,只是不說,見哥哥一張笑臉衝到面前,她便一擰腰轉過身去。谷妃見此嘆息,看著冰星也垂下眼淚,道:「唉,都是娘沒用,這才需你哥哥去沙場博命來換取我們的安寧。要是能象皇后娘娘那樣重獲皇上寵愛,你哥哥的前程哪裡還需如此算計。好在檄兒爭氣,第一個出去開府,只是老大留在宮中,終是我的心頭之刺啊。冰星,你是不是在怨娘狠心?可是娘也是沒辦法啊。」
冰星被谷妃說中心事,但見母妃也是垂淚,嚇得連忙跪了下去,啜泣著道:「母妃,母妃,是冰星不好,您別難過了,冰星向您賠罪。」說著連連磕頭。懷中的肥貓早叫了一聲跑了開去。
檄見此也連忙跪下,但卻是對著冰星道:「妹妹體恤哥哥,可是哥哥是男子漢大丈夫,好男兒志在四方,跟父皇出征是哥哥的夢想。我就是要給父皇看看,他的這個兒子是最象他的,也是最出色的。西疆,才是哥哥表演的舞臺。」
谷妃原本一直只想著兒子出人頭地,此時見兒子豪言壯語,反而不忍,心想,此行雖然有皇上的庇護,可誰都知道沙場上面刀劍無眼,能不能回來,會不會缺胳膊少腿地回來,她心中都沒數,而檄卻是她唯一的兒子,唯一的希望。檄才是個不到十五歲的孩子啊,卻要他過早地挑起榮辱的重擔,自己是不是太苛求了一點?可是事已至此,她還能在要求檄不去嗎?開弓沒有回頭箭,皇上金口玉言,也不會允許檄不去,除非檄願意做懦夫,臨陣裝病,受人一世嗤笑。她此時無話可說,說什麼都不對,只有抱著冰星默默垂淚,又不敢放聲大哭,以免隔牆有耳。見此,檄的眼淚也忍不住在眼眶打轉,母子三個在密室裡抱成一團,哭成一團。
掐算至此的時候,瑋月無限感慨。皇宮是條急流,處在其中的人不進則退,退則身後便是萬丈深淵。看來,怨不得葛妃想岔,也怨不得谷妃使盡手腳,她們都是可憐人,為了自己,為了子女,拼命謀取一席之地。而谷妃尤其可憐,為此,將唯一的兒子也押上賭桌。可以想知,母子三人抱首低泣那一刻,谷妃該是如何心痛。至此,瑋月對谷妃再也反感不起來。
她又何嘗不是這麼在教導著燻?只有朗處身事外,以後她再不強迫朗了,何必再把一個心性寬仁純樸的朗再投入皇宮這隻醬缸?
當瑋月掐算到冰星遷怒於肥貓,將之溺斃於冰水之中,而谷妃擔憂,兩人連夜將貓親手葬於院角時,心中感喟,谷妃雖然費盡心機,可是把自己的怨毒展示給了兒女,對孩子稚嫩的心靈影響何其大,好好的冰星,她的童年將因此蒙上陰影。
不知曦宇的溫柔懂事背後隱藏了多少成長中的慘痛經歷?這個皇宮,真是扭曲人性的地方。
即使再不情願,可頂著黎家女兒的名頭,總得盡點做人女兒的義務。伸頭是一刀,縮頭還是一刀,時間拖了兩天,最終還是得見黎家上下。否則,燻兒那頭先得造反了。
不過,瑋月點名只傳父母兩人進宮,她對皇帝說出的理由是,黎家目前無在職男也無命婦,見父母敘天倫,已是皇恩浩蕩,作為皇后,她想以自己之正服人,不想為自己破例太多。當時皇帝只是一笑,其實兩人心照不宣。黎家本來就是瑋月的父親黎羿說了算,黎羿進宮,便可說盡黎家所有人的心思,還要聽其他婦孺的哭哭啼啼作甚?皇帝自己心中沒有小家概念,只覺一大家子,孝敬了父母便是全部。他沒想到的是,皇后早就換了一個人,當然對黎家眾多親眷沒什麼感情。
約定的時辰,約定的地點,瑋月進去的時候,見珠簾前面已經坐了兩個人。男的一身駝色細布棉袍,頭上束的也是同色布巾,錯眼看去,似是一介布衣,與周圍富麗堂皇的氛圍格格不入。但是再看一眼,印象將完全改觀。瑋月心想,黎羿這麼做有點矯情了,誰不知道黎家家產已經歸還一半,即使只是一半,也是富可敵國,不會連綢衫都穿不起。而黎母總算還是穿著絲綢,也是駝色,不過看上去只是七成新。
瑋月沒有停留,更沒在設定的位置上坐下,直接親手掀開珠簾,走到伏地跪拜的父母面前,一手一個扶起他們,一邊微笑道:「自家人,講那麼多禮數幹什麼?」順便四周看了眼,見屋角站著兩名不熟悉的太監。心想,多半那是皇帝派來監聽的了。地位放在那裡,寒暄也沒法多說幾句,幾乎是直接歸位。細細一看,黎母已經是滿臉淚水。
瑋月當然哭不出來,當然她可以假哭,但是懶得做。只是默默地看著黎母,好久才說道:「那幾天,你們受苦了。」
黎羿立刻答:「原是黎家罪孽深重,合該受罰。總算天恩浩蕩,娘娘恩慈,才得今天。黎家老小俱都感謝天恩。」
瑋月淡淡「嗯」了一聲,便回頭道:「方小襲,你帶大家都下去吧,沒聽宣詔,不可進來。」
黎羿略微吃驚地看著瑋月,心想,以前女兒從來都不敢遣伺候的人下去的,今天何以如此大膽?難道是進出一次冷宮後性情大變?最近聽說皇上專寵皇后,是不是因為這個她便恃寵生驕了呢?等眾人退出後,他這才小心翼翼,略帶試探地道:「娘娘,這麼做,於規矩不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