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光聞言心中一動,對這個陌生男子的懷疑又加深一重。不自覺地回頭看去,卻見那裡不知何時已經渺無一人。怕是眼睛花了,拭去雨水再看,又周圍巡視一遍,依然沒人。他心中疑雲更甚,可是不敢與旁人說出,耳邊不知不覺響起那個男子的大喊。皇后,皇后她會知道嗎?會恨死他相光嗎?
瑋月自始至終沒有流一滴淚,那麼多年異於常人的生活下來,連心愛人的生死都看了,她對於死人已沒有太大感想。而且她知道,死,不過是換一個軀殼從新生活的必要步驟,就像誰會為一塊將入熔爐的鐵礦石哭泣?她只是對這個年代失望,這是一個惘顧生命,更惘顧人性的年代,每個人利用手中的職權踐踏別人。皇帝自不必說,便是連最沒用的男人,還是家中妻子的天。大魚吃小魚,直接得連溫情脈脈的面紗都不用,多的是所謂的規矩為強權者辯護。
她只是激憤,可又很無奈,她即使是狐狸精,可很多事她還是無能為力,比如看著黎家無辜人被殺,看著無言閣倒塌。她直想眼不見為淨,離開這個時代,可是她有私心,她暫時還不能走,所以只能看著踐踏人性的事屢屢在身邊發生。她開始討厭這個時代。
每天看著太監低聲下氣地進來打掃,瑋月心想,要換作是未來社會,閹割是件多麼大的事,而在這兒,一切都是理所當然。她清楚這是時代的侷限,可是她看不慣。瑋月越來越覺得自己再在這兒悶下去,遲早得變成變態。她承受不了那種人性和文化的衝突。
怎麼想個辦法完成任務,然後順利離開?
想了很多天,她都沒法想出最合適的辦法的。她可以想辦法讓皇帝立刻答應讓燻做了太子。可是她走了以後呢?皇帝可以很輕易就把這個太子廢了的。別說是來這個時代的時候城隍切切叮囑不得洩露天機,瑋月心說,即使她把天機告訴了皇帝,她還不能確定皇帝會做出什麼舉動來呢。誰知道皇帝會不會忌憚一個真正受命於天的人?難說得很,弄不好找個理由先把燻給殺了。為了皇權,多少人瘋狂啊,那麼人精的黎羿都會做出瘋狂舉動。皇帝人人想做,做了不願放棄。對於一個已經做了皇帝的人,已經不能用正常人性可以去衡量他了。這種行為,如果美化一下的話,便是所謂的「天下」。
瑋月又自閉了好幾天,這才肯開門見曦宇,觸目的是一張失了沉靜又強裝沉靜的臉,那麼小的孩子強裝鎮靜才讓人看著心疼。瑋月忙請她進門,內疚地道:「我最近身體不好,一直沒開門,曦宇,出什麼事了?」
曦宇低垂著腦袋,反常地咬了半天手巾子,這才低聲道:「曦宇是跟母后來道別的,以後不能再到母后膝下盡孝了。」
瑋月聽著這話奇怪,想了想,才笑道:「哦,原來是要出嫁了,是不是?都沒聽他們說起,怪我,太不關心你。曦宇啊,出嫁不是件可怕的事,皇上跟我說起,他會給你找個好婆家的。跟我說說,是哪一家公子?」
曦宇沉默了很久,沉默得瑋月看出不妙了,她這才道:「是西域的番王。」
「和親?」瑋月驚住,拉住曦宇的手,急切地道:「你還那麼小,即便是把你嫁給誰家的公子我都會心疼,番王那裡氣候那麼惡劣,人又粗魯,哪是你那麼小的孩子能適應的,誰想出來的主意?不存心把你往死裡推嗎?」
曦宇聽著這母親都不敢說出來的貼心話,眼淚撲簌簌地掉了下來,「是父皇親自找母妃談的,母妃也勸我,國事為重,不要使小女兒性子,只有母后您說不好。這幾天後宮那些人都來祝賀我,我都不知道該怎麼說話才好了。」
瑋月氣道:「換她們骨肉試試看,還能說得那麼體面嗎?曦宇別哭,我找皇上說去。」沒辦法了,為了曦宇只能出關了。瑋月不得不想,這是不是皇帝釣她主動破關出來的計劃?如果寫條子要他來商量,他會不會來?「曦宇,離你和親上路的日子還有多久?」
曦宇啜泣著道:「時間很趕,聽說嫁妝都在緊著預備。與上路的吉日還差大概一個來月,我怕母后經常不開門的,所以早早先來跟母后道別,免得走了再見不到母后。」
一個月,好,有的是時間與皇帝博弈。「曦宇,我寫張紙條,你幫我帶出去交給皇上,我找他談談。」
瑋月心裡很清楚,皇帝心裡明白她自封其實只是封死他,此刻她卻不得不寫條子主動要求見面,任誰看來都是很沒面子的事情。但她這不是為了曦宇嗎?不管這是不是皇帝設的陷阱,她只有張著眼跳了。博弈博弈,不就是下棋嗎?難道兩人一過招,被皇帝吃掉一條大龍,她就可以掀翻棋盤說老子不幹了嗎?要不干她早可以不幹了,可兩人有那麼些牽扯在,哪裡不幹得了?當然得繼續硬著頭皮下棋,即使到最後披頭散髮滾得滿身泥,贏家還是贏家,笑到最後才是硬道理。再說,這事要真是皇帝設計的,說到頭來,還是他先伸出的橄欖枝。
可沒想到的是,紙條出去,如石沉大海。
夏天的夜晚,乘涼是件很令人感到愉快的事,於悶熱之中吹得一絲涼風,全身每一個細胞都會張口呼吸。雖然瑋月有辦法讓蚊子遠離她,可她還是點了一束艾草,暗夜中看著一縷青煙扶搖直上,那是非常美麗的一種享受。誰說蘭艾同焚,賢愚之嘆?說這話的人可能夠靜心體會艾草的一派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