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走越順,陳樨漸漸把握行止的訣竅。輕飄飄回到地面,正想大喘氣宣告大功告成,忽然發現大事不妙,他迷路了,他迷失了那間牆壁寫滿口訣的竹籬茅舍。他沒想到會一飛衝到穿梭器飛行的六千米高空,如此高遠之下,只要稍稍一個小角度偏移,下來便失來處,這麼簡單道理稍微學過數學的人都能知道。但是,來處有救命口訣啊。無奈,陳樨只能將方圓幾里之內的房子一間間地毯式地排查過去。可登高看去都是高高低低豆腐塊火柴盒似的公房,哪間都不像竹籬茅舍,陳樨直找了三天三夜,依然無果。他這麼眼看著到手的恢復常態的機會從眼前溜過,再抓不回來。在原來的驚駭之外,又添了沮喪。這還是他降生以來從未有過的挫折,也是低潮中的低潮。
短短幾天之內,陳樨丟命,不,似乎應該是丟皮囊,丟老婆,丟法術,甚至因為蘇果的承認,一併否定了他以前自以為的與蘇果的美好愛戀,猛回頭,原來他什麼都沒有,什麼都不是,連臭皮囊都無法抓住,他一無所有了。難道老天是將墨鴉的報應降到他身上來了?
可是,他還有龐大的資產帝國,還有一個女兒,一個即將出生的兒子,還有世上享不盡的尊崇榮耀,以後,難道他都只能眼睜睜地看著,無法用自己實體的手掌撫摸掌握嗎?如此,那些東西豈不是對他都失去了意義?所以說,身外物,身外物,沒了身子,什麼都是虛妄了。陳樨昏昏沉沉枯坐許久,心說,還是回去先看看家,看看
蘇果在不在吧。或許有救都難說。
回家,千里江陵一瞬間,幾乎是抬腳就到。陳樨不由想起以前的墨鴉,當年他殺人就是以此非人速度製造不在現場證據。這等來去如風,算不算有失之後的有得?
正是中午,家裡靜悄悄的,上班去的上班去,睡午覺的睡午覺,只除了到處擺滿黃白菊花黑紗白布,其餘都平靜得像是沒發生過什麼事。陳樨上上下下地轉了個遍,沒看出有蘇果回來過的痕跡。看到自己柔軟寬大的床,他感到自己很累,想好好睡一覺,可
躺下去卻鑽進床底一直掉下樓去,他都不能稍微用一些些的力氣。這才知道,那間竹籬茅舍的床是特製。難道他以後就無處睡覺了嗎?
陳樨已經無望到了極點,想到無處睡覺,也最多喉嚨「嗬嗬」岀兩聲,非常無奈。
抬腳過去公司,所有人都如常地忙碌,也所有人都沒法看見他。他原來的辦公室裡現在坐著憔悴的阿樂,看到阿樂很不熟練的應付工作,陳樨很想說話提醒她,可是他的話阿樂無法聽見。他只有站在一邊心急如焚,無計可施。他想眼不見為淨,還是去小
公館看看羅娜,哪想到羅娜卻正好打上門來找阿樂要錢。從她們兩個的爭辯中,陳樨聽出,阿樂氣憤羅娜搶走父親趕走母親,所以一分錢都不給羅娜,寧可與羅娜打上無窮官司,看誰耗得起誰。
陳樨愛莫能助,只能在旁邊瞧著,他這個當事人被無奈地變作絕對局外人。他還是第一次知道,阿樂和羅娜都可以兇得臉部變型,可是,阿樂是他得的寶貝女兒,羅娜肚子裡有他的寶貝兒子,他不願也不忍看到兩人如此衝突,可他只有看著。他想過蘇果臨走時候說的話,她說他可以驅逐活人體內靈魂,然後借殼復活。但是他就是整個人和另一個活人合而為一都無法真正融合,依然是他是他我是我,各不相干,他不知道人的靈魂在哪裡,怎麼拎出來。他必須儘快搞清這件事,否則他將一直是遊魂一縷。
羅娜終於被盛怒的阿樂叫保安架走。陳樨苦笑著跟羅娜下去,清楚地看著她美麗眼睛裡流出一滴滴的眼淚,他想去掬,可是眼淚穿過他的手掌落到地面,他無能為力。他以為羅娜出門會找出租,沒想到側邊卻開來一輛圓頭圓腦的復古娃娃車,直接停在羅娜面前,車裡探出一個非凡美麗的女孩腦袋,柔媚地問:「是不是羅娜小姐?」
羅娜警惕地抱住肚子,因為肚子裡的孩子是她唯一希望。「你找她什麼事?」
車裡女孩微笑道:「我叫連城,答應陳樨照料你一年,你說,你想拿一筆錢找個地方好好把孩子生下來再回來打官司呢,還是跟著我走,去我住的地方?」
陳樨盯著這個叫「連城」的女孩,他確信,他沒見過這樣的人,但只有一個人答應他照料羅娜,難道這女子是蘇果?他不聲不響地鑽進復古娃娃車,等她們說話結束。
沒想到羅娜卻攀著車窗無助地大聲哭了起來,「我怎麼辦?我怎麼辦?這是他唯一的兒子,我一定要保住他。可是,帶著孩子我怎麼過?我沒法求助家裡父母幫忙,沒法出去找工,我沒有生活來源。一年,一年時間夠了嗎?一年時候孩子還沒斷奶呢。我怎麼辦?」
車裡女孩看著羅娜的神色很複雜,卻也沒伸手撫慰,只是靜靜等著羅娜自己哭聲小下去,才道:「那麼,我把給你的生活費延長到二十年,等孩子成人的時候,你可以出頭了。或者,你不如跟我去,可以一輩子衣食無憂。」
可是,羅娜看到女孩伸出的手,卻嚇得連連倒退,撞到玻璃門上,「不,我不認識你,誰知道你是不是他女兒的同夥,你們想打掉我的孩子。」
「孩子沒了,你不就可以方便生活了嗎?」女孩冷靜地追問一句。
羅娜擺手:「餓死我也要把孩子生出來。孩子是我們兩個的。孩子是唯一,是他的延續,我拼死保護他。你如果給我生活費,請給我,並告訴我你的地址,我以後設法還你。你如果有其他想法,請讓路,我要回家。否則我報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