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機?他還在上海土地任上?這傢伙不會亂開殺戒,而且這傢伙糊塗,是個老好人。上海灘龍蛇混雜,天庭還是需要他這麼個不怎麼愛憎分明和稀泥的在位。那個新任上海城隍路苔生就不好了,他最看不起妖精,大概除了忘機吧,其他都是有問題的。」
連城將信將疑,道:「但路苔生對我也還是不錯的,路苔生現在被王動設法退出城隍位置了,現在的上海城隍是岑小米。可是,還有一個江蘇原土地幽若對王動一見鍾情,如果她恨妖精的話……」
「王動是人成為妖,升入仙班指日可待,所以幽若會喜歡他。不像你,想要升入仙班的話,除非你是白痴。人在動物界是最高階,在妖界也是最高階。啊,對了,王動就是因為殺了幽若才被圍剿的。小子,幹得好,我是越來越欣賞這小子。以前我最看不得妖精與神仙對抗,現在,哼,如果有機會,我也會操刀子上,什麼神仙,一群衣冠禽獸,不,親手不如。幽若這妞能當上江蘇土地,當年不知道沾了我們妖精多少鮮血,還有全國那麼多土地城隍,想起我那些朋友們的遭遇,我就牙癢癢。」
王動殺神仙?難道就是在十年前她和王動重歸於好那個時候?難道這與他法力大增有關?難道這就是他十年來一直惡夢不斷的原因?但連城卻是終於知道了,為什麼她和王動做了那麼多好事,王動還是主動幫修土地廟,神仙還是不很記情的原因了,原來土地城隍們就是當年殺妖的主力軍。不知平日裡王動與他們接觸時候,他們多想動刀子,可惜天庭那一陣沒打算開殺戒而已。可是,王動為什麼要殺幽若,他與幽若前無怨後無仇,他為什麼要殺幽若?
釘鈴狼吞虎嚥,懶得回答連城,想當年她也是慈祥得不肯殺生,可最後還是被追殺,她看到連城如同看到自己當年。但她現在看明白了,神仙不是東西,她支援王動。這時,她發現連城把思維關閉住,不讓讀心了。這又是藍狐精的獨門絕技,想到藍狐精,被關了一百多年的釘鈴滿是傷感。「你師父怎麼樣了?」
連城將藍狐精的遭遇告訴釘鈴。但正說著的時候,snogi領天使進來,大聲道:「連城,快去看王動,天使傳訊,說王動被壓進雪凍,扒出來後變成了什麼墨鴉……」
天使嚴肅地道:「連城女士,你不用擔心你的安全,主令我與你同去,最後護送你安全回來。王動先生已經觸發全球核武器的引信,但是他忽然變成墨鴉,遺忘作為王動的一段過去,使引信無法停止倒計時,地球危在旦夕。請你立刻跟我前去,拯救地球。」
天!連城看看被關了一百多年不知道科技進步已到什麼可怕地步的釘鈴,怪不得釘鈴不急,她抓起一臺摺疊式電腦,就跟天使離去,將釘鈴交給snogi。這臺電腦,她常用,但王動更常用。王動經常是三四臺電腦一起操作,因為嫌轉換視窗麻煩。
寒冷的天山之巔,焦慮的神仙已經將山頭站遍,連城從未見過這麼多的神仙。她才一落地,太白金星就上來,嘴巴像炒豆子似的向她說明王動放在電腦上的語言,並說全國已經有七處土地廟被夷平,而其他土地廟正以兩分鐘一座的速度被夷平。連城卻不管土地廟,她擔心的是又被裹進雪球的王動,和她嘔心瀝血十餘年的綠化工程。
斷水斷電,能在哪兒做手腳呢?這個系統的管理程式她最清楚,都是她設計。時間不等人,她立刻輸入口令,檢查程式中的計時小程式。趁程式自動檢查的時候,她搶過據說裹著王動的雪團,用法力卻敲不開,忙道:「誰幫我開啟?我要看見他活著。我要你們保證他活著。」
一個高位神仙伸手一指,雪團應聲而碎,但是神仙卻道:「我們可以保證他現在活著,但是他殺害神仙幽若,罪不可赦,他最後必須抵命。」
連城不搭理,看電腦一眼,見電腦自動篩選岀幾條後面寫入的程式,她看看時間還不急,忙先拍王動的臉,想叫醒他,但路苔生從旁邊過來,指出,「連城,他現在已經變為墨鴉,完全沒有王動的記憶,你還是想辦法趕緊破解王動的密碼。」
連城道:「你們別存僥倖心理,快救活他,我設法喚回他的回憶。我跟你們說實話,你們別指望我能解開王動的其他密碼,只因為綠化工程的水電灌溉自動化系統是我設計的,所以我才能找到他安裝在我的程式裡的炸彈,其他所有的我都沒辦法。包括土地廟。」
現場最高神仙卻能穿越連城的設防,讀出連城的想法,果然,發現她單純的心中所想與所說一致。無奈,最高神仙只好答應喚醒墨鴉。連城這時趁空檔在電腦上面操作,她看到一個很大檔案,大約就是王動準備毀壞灌溉裝置的指令。但是她無法進入,刪除程式需要密碼。她頓時驚岀一身冷汗,一個個地輸入王動的生日,不是,阿樂的生日,不是,阿樂孩子的生日,也不是,而她的生日連她自己都不知道,王動自然也不會用。她動用密碼破譯程式一個個,可久久沒有訊息。
忽然,連城眼睛一亮,想到他們重歸於好的日子,那個天山天池邊的夜晚。她回憶一下,將這個日子打入。但很失望,不是。連城無計可施,看著密碼破譯器的飛速工作,看著電腦右下角時間分秒逼近,只剩兩分鐘,她開始在臉上顯出無奈。身後,卻傳來一聲驚呼,「姐姐?蘇果?」
連城愁眉苦臉地看向滿臉欣喜的墨鴉,這個還保留著王動外殼的墨鴉,心中絕望。因為從欣喜裡面可以讀出所有。如果是王動,王動是絕對反對他在此現身的,這個王動外殼看見她如此高興,只能說明一個問題,這個外殼裡面不存在一絲有關王動的記憶。她滿心淒涼,就這樣,墨鴉又換回了王動?繼陳樨的身體在那次飛行事故中消失後,難道如今王動的靈魂也得消失?他們現在如此恩愛,他們都已經孕育岀三個孩子,難道她卻又將永遠失去王動?老天怎麼如此不開眼啊。
她的腦海裡飛快閃過過去的種種美麗,原來她一直不曾忘卻。那一天,在陳樨的辦公室裡,與陳樨初遇,他那時是多麼傲慢。那一天,他誤會她的安慰,第一次擁抱她。那一天送阿樂去幼兒園,他為了阿樂的安全隔離她和阿樂。那一天她去古代後又去北極回來,他在機場欣喜得讓人心痛的目光,就是那一天,他們決定在一起……
忽然有人驚呼一聲:「通了,通了。」連城被驚醒,一眼看去,輸入他們定情那一天的密碼居然通了。原來王動也深記著那一天,他也愛著那一天。連城一下熱淚湧出,來不及抹去,穿過模糊的淚光,她一半是憑感覺將鍵盤敲得嗒嗒作響,從天山之巔遠遠傳了開去。終於,在千鈞一髮之際,密碼通了,綠化工程保住了。
但是其他的呢?「我們都等死吧。」連城摸摸肚子裡才孕育的孩子,黯然看向有著王動外殼的墨鴉。
神仙群裡發出失望的嗡嗡聲,這時耳報神來報,戈壁綠化水電無恙。但無恙又如何?核爆過後,所有都將變為灰燼。
大夥兒都盯著連城,盼望她再現奇蹟。
可是,連城哪裡有辦法,想從頭回憶著過去的十年,抓住與王動在一起的千頭萬緒,以期找出蛛絲馬跡,可是,十年,用一個小時回憶篩選,談何容易。只有一個小時,時間滴滴答答流水一般地前進,萬能的神仙都需焦慮,何況她一個小妖個體。而且,她的手還在緊張地發抖,天幸,逃過一難。
一個面色慈和的看似中年的神仙若有所思地瞅著愁眉緊鎖的連城,閱讀著她單純的焦慮,忽然輕輕點了點頭,轉過身去與身邊現場的最高神仙耳語。
卻聽一個天王霹靂似大喝一聲:「死就死吧,要死也得先處死這個妖孽。」說著,一隻眼睛看著最高神仙,一隻眼睛看著王動,畢竟,他不敢貿然下手,因為這王動就算是已經變做墨鴉,可他依然是唯一的希望,唯一的活口。他一個武神仙不懂怎麼發落王動,可文神仙們應該有的是辦法。
連城皺眉看一眼傲然不屑地站在一邊看著她的墨鴉,那神情,與以前他悍然同王動換血時候一摸一樣。唯一不同的是,當時的墨鴉衣冠楚楚,有備而來,而今天的墨鴉被神仙折騰得衣衫不整,臉面凌亂,潦倒不堪。連城也沒看四肢發達頭腦簡單的天王,只冷冷地道:「天王有那精神作無謂威脅恫嚇,不如與在場諸神分工協作,流水作業,每人閱讀一段王動的過去,看看他曾經做過什麼,看看從中能找出他怎麼安放了核彈,怎麼處置他的家產,然後我們分頭尋找對付的辦法。怎麼都比坐以待斃,或者做熱鍋上的螞蟻團團亂轉來得強。這時候也別分什麼妖孽神仙,處理不好,一個小時後,我變灰你們變虛無,都沒個好。」
天王被連城這麼個小妖駁得臉面全無,頭頂盔甲之上頓時竄岀三朵火苗。那中年神仙看見,忙伸手按到那天王肩上,微微一笑阻止了他,對連城客氣微笑道:「連太太說得有理,我也是這個意思。但是因為不可抗拒的原因,陰差陽錯地,王動變成這個墨鴉,導致我們無法從他身上順藤摸瓜追尋過去。而如果通過你,我們雖然可以穿越時空找尋你與王動的過去,但那辦法非常耗時,一個小時的時間可能不夠,我們即使穿越到了過去,可是這個時空爆炸的話,那個時空也將同時毀滅,我們所穿越的只是一個映象。而且未必能找到與核彈有關的有效資訊。你說我說的是不是。」
連城心說死都要死了,還討論什麼是不是。但教養使然,依然客客氣氣地回答一句:「如果從我這兒能查到核彈分佈的話,都不用你問,我自己先下手處理。但是……」她指指墨鴉,「王動的記憶真的會消失嗎?這好像不符合能量不滅原理。如果你有什麼辦法,請趕緊分派,不用客氣。我們都是一條繩子上的螞蚱,我會竭力配合。」
中年神仙又是微笑,「你這性格,做妖精更自在,但你這份好心,適合做神仙。我叫呂洞賓,你可以稱我純陽兄。我收回以前投的反對你加入仙班的反對票。」
連城心急如焚,卻還見呂洞賓閒話家常,早恨不得一掌摑了過去,這當兒神仙居然還有閒情梁兄賢弟?難怪自恃太高的王動總不把神仙放在眼裡。她索性不答,當場翻臉罵人,壞的是自己的身份,即使一個小時候大家都死,她也不願活著時候丟臉坍臺。
呂洞賓讀心微笑,倒也喜歡連城的爽快不作偽,道:「如此,那我就對王動造次了。我會取出王動或者墨鴉身上所有這十年的記憶電波,分派給各個分管現代社會的神仙閱讀,就像人類閱讀電腦晶片。王動的思想實在太複雜,行事的效率也實在太高,這個閱讀記憶的工作相當龐大。而你,我們所有覺得可能有用的資訊都將灌輸到你的腦袋,請你著手處理。否則,我們即使閱讀了王動腦袋的角角落落,也未必能最快得出最終的處理捷徑,就像你剛才處理西北綠化灌溉自動化系統。後果是,從此以後,這些記憶將從王動或者墨鴉身上消失,他的記憶將回到十年前陳樨剛成妖的時候。我就不徵詢你的意見了,這是目前我們能做到的唯一方法。」
十年,是她的一顆心死灰復燃的十年,是她最美麗記憶的十年,可是,確如呂洞賓所言,大家活命,不,地球生存,在此一舉,她沒有否定的權利。而記憶恢復到十年之前,那具王動外殼的軀體中裝的是陰暗的墨鴉的記憶,還是陳樨以前背叛她的那段不堪記憶?如果是墨鴉,她以前已經難以面對。如果留下的是陳樨的記憶,她將如何告訴陳樨,他們這段被del的甜蜜歷史?唉,相比地球的毀滅,這些都是如此的微不足道。她低下眉,嘆息道:「開始吧,時間,估計還是從他殺害幽若那天的第二天開始比較好。」即算那時開始的記憶是最甜美的,可該放棄的還是得放棄,但即使是最短的甜蜜,能抓住的還是得抓住,即使他們的努力最終無法挽回地球的毀滅,可她依然希望能抱著與王動僅有的美好回憶消逝於宇宙。
呂洞賓深深看了連城一眼,也想象得岀,如果這場災難最終被挽救,可憐的連城將面對的複雜局面。連他這神仙都不清楚,清除最近十年記憶後,眼前這具軀殼將顯現誰的記憶,陳樨?抑或墨鴉?又或者是兩段記憶的打架並存?時間不允許呂洞賓深想,他收起笑容,神情嚴肅,以心傳遞,發號施令,頃刻,四大天王又齊喝一聲出手,再暴戾的墨鴉也不是對手,而此刻,墨鴉還正在奇怪自己身上流轉的陌生的說不出的活力呢,他不知怎麼運用。
連城被墨鴉狀若困獸嘶吼聲驚醒,抬眼看到四大天王八掌噴光如雪山上的太陽,八束光柱縱橫交錯,將墨鴉死死壓跪於地,而呂洞賓猱身而上,左手按於墨鴉頭頂,右手五指翻飛,如彈小球,如能聽到聲響,「啵,啵,啵」地將若隱若現的微小光球四散彈開,在現場最高神仙的嗡嗡頌文聲中,周圍各處,天上地下,一個個神仙紛紛閃現,接住呂洞賓看似散漫彈出的微小光球,潛心閱讀。片刻之間,山頂以降,黑壓壓一片神情嚴肅的神仙,比連城初到時候更多。連城驚詫,王動,他以前是怎樣用的心力,如果是她作惡,估計都不需十個神仙現身閱讀。
而墨鴉依然被壓在光柱之下,彷彿那光柱是實體,有千鈞重量,壓得墨鴉滿臉扭曲,嘶吼不斷。看著這張王動的臉這具王動的身如此受苦受難,連城不忍卒睹,心疼得跟絞成碎片似的,背轉身去,可耳邊都是墨鴉的聲音。雖然知道感受痛苦的是墨鴉的思維,可是,身受的卻是王動的能量場,或者說是王動的靈魂,而非墨鴉。墨鴉天生神力,可法術一般,如果換成王動,可能抵抗將會比較激烈,苦楚可以稍減。可是,即便是連城都知道,如果不是以大力制住墨鴉,呂洞賓無法好生擷取墨鴉腦子裡的記憶。有些東西,必須活殺,而不能麻醉。
過得片刻,呂洞賓輕輕一聲:「好了,連城接收記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