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揚只得挑了把椅子坐下,隨手把頭髮歸攏紮好,也沒注意到於士傑不自然地轉過頭偏一邊去.
「你那個小保姆昨晚一定要急診做流產,結果不知怎麼的很不順利,折騰了一夜.一早時候她就想逃跑,她可能自己也知道原來交的那些錢做了搶救後一定是不夠了.但是人家怎麼可能讓她跑掉了,抓回來逼問出你的地址,說你是她親戚.那些人自然是想著能敲多少出來就是多少的,才不會管是不是真與你有關.阿毛找他們頭兒過來一起吃了中飯,解釋一番也就罷了.不過估計小保姆要吃些苦頭了.」
於揚想,完了,又是一個大人情,這一遭都已經不知道欠下於士傑多少人情了.至於玲兒的遭遇,於揚淡淡地道:「那也顧不得她了.」
於士傑笑笑道:「你也管不了那麼多.小揚,下一步準備怎麼辦?需不需要我幫你找件事做.」
於揚忙道:「不用,已經麻煩於總那麼多,你那麼忙我怎麼好意思老是佔著你時間.給我時間想想該怎麼做,我不行了再來找你.」
於士傑笑道:「還跟我客氣,於村一起出來的人,就你最少找我,其他誰不是幾天一個電話的.我們都是姓於的,祖堂也是同一個,你這麼生分了不好.今天你有事就先想到找我,這就對了,我很樂意幫你的忙.記住,以後還是要如此.你這兒需不需要我讓望雪派幾個人過來幫你整理?一個人搞到什麼時候去.」
於揚聽了心裡感動,她也知道於村出來在本市的人好多依著於士傑做事,但是自己一來有點臭骨氣,二來大嫂這人不好相與,所以沒事不願意找於士傑,但是這回事情上,她看到於士傑是真的好人,對她很好,可是要叫她以後有事就找的話,於揚還是不習慣.總覺得無親無故的,來麻煩人家不是回事兒.笑道:「望雪已經夠忙的了,我反正最近沒事,而且這些東西什麼要扔什麼不要扔也很難說清,不如我慢慢理出來,多動動,也省得……」說到這兒忙剎住,已經夠麻煩於士傑,怎麼好叫他再分擔自己糟糕的情緒.
但是於士傑怎麼可能聽不出來,溫和地道:「商場起起落落,實在是平常得很,你能全身而退,已經是不幸中大幸.你也不用難過,憑你的聰明,憑你的經驗,只要自己不放棄,總有東山再起的機會,看看小韓就是.這幾天心情不好,打電話找我,或者找望雪,你們兩個年紀相仿,說得到一起.」
公司關門後不是沒聽過別人說類似的話,但是於揚都是客客氣氣誠懇地應答過去,而經過這些事後,於士傑說出一樣的話來,於揚心中卻是另有滋味在心,因為知道於士傑是真心話,所以才特別感動,心中一下覺得非常委屈,眼淚忍不住湧了出來.於揚忙頭一偏不讓於士傑看到,咬著嘴唇剋制著不發出聲音來.但是於士傑見她不回話,腦後勺這麼對著他,心裡早就明白,也就不再說話,坐了一會兒起身道:「你慢慢來,不要勞累過度苦著自己,我回公司去.」
於揚起身,但還是沒回頭,只是默默點頭.於士傑嘆口氣出去,帶上門.留下一個人的於揚再也不用剋制什麼,索性鑽進洗手間放聲大哭.但是畢竟不是習慣哭哭啼啼的人,心頭好受點了,便三下兩下抹乾眼淚.只覺得一頓大哭,胸中塊壘消減不少.
第七章
勞累了一下午,又是心怵公交車而走著回家,爬到七樓時早就跌跌撞撞,開鎖進門,什麼都不想幹,坐在門口的鞋櫃上緩了半天氣.這人是怎麼了,一損百損,事業不如意難道還會影響身體?洗澡時對滿頭引以為豪的長髮也厭煩起來.這等黑亮還不是用錢和時間伺候出來的,焗油、倒模、洗頭房,以往怎麼可以如此樂此不疲.光是洗一個頭發就程式複雜,洗澡一半時間就花在這三千煩惱絲上,出得浴缸捧著一手烏亮對著鏡子左甩右甩猶豫再三:剪了.
頂著一頭板寸回家,耳邊尤是大剪割發時候叫人心疼又輕鬆的聲音,此刻頭頂輕鬆,脖子似乎都直了不少,但感覺似乎並不太好.那一把海藻般糾結纏綿的頭髮於揚終不捨棄之塵埃,討了一隻塑膠袋裝了回家.到樓下正好看見拎著西瓜皮出門的範凱,一照面就是一句:「咦,老揚你這麼大年紀還學人憤青?」
於揚拿眼睛白他一眼,知道這小子這張狗嘴不出象牙,於士傑叫她小揚,他一定聽在心裡,不知道取笑過幾回了,所以回來以後就一直叫她老揚.她若無其事地道:「本來還感激你,這下沒了.」
範凱卻是一撇嘴,非常性格地道:「嘁,隨便.」大搖大擺地走了.
於揚被他一口氣悶在胸口,憤憤然一鼓作氣爬上樓梯,但是範凱卻是後來居上,三步兩步超過她,進自己屋時還回眸一笑,「嘖嘖,唉,老揚,沒辦法.」氣得於揚一佛出世,二佛昇天,但還是惶惶然想到自己已經奔卅的年齡.鬱悶得飯也懶得燒,拿包餅乾就上網.
開啟電腦,看完微軟鼓瑟吹笙地推銷自己一把,才不甘不願地進入桌面.一看傻眼,桌面換了影像,變成一柄似乎在什麼遊戲裡看見過的閃閃發光的寶劍,於揚正要腹誹,卻見還添了幾個陌生視窗,其中一個寫著「抓圖的」,於揚立即想起早上問過範凱抓圖程式叫什麼,怎麼做,被範凱不耐煩地「哼」掉了,原來這傢伙不聲不響還是給她下載了這個程式.對了,傳說中處理照片的acdsee也開了個視窗,也是範凱給下載的,這傢伙,說一句好聽的會死嗎?擺什麼酷.
下意識地開啟收藏夾一看,果然又有新的收藏,分別是幾個本市的人才網和電影下載網,於揚直覺得好笑,幹什麼呢,這個大男孩,說出來會這麼難嗎?果然outlook裡也有一封郵件,裡面以範凱的風格三言兩語交代了一下他給於揚做的事,於揚心情大好,找出一隻威風凜凜擺酷的豬頭給範凱回過去,只覺得輕鬆愉快猶如當年校園生活.
說起來應該慶幸,不幸中有大幸,有於士傑這樣一個大哥幫著,又添範凱這樣一個面冷心熱的彆扭朋友,要沒有他們,這幾天可怎麼活.
可惜範凱只有三天時間安家,打了倆早上籃球便沒了下文.於揚也想著自己悶在家裡不是回事,於是天天跑去辦公室整理,螞蟻搬家地拿東西回來.陸續有人上門聯絡租房,看來市道不錯,小公司開得很多.只是為什麼自己就要關閉呢?方誌軍也已經去韓志軍的公司裡上班,幾乎是於揚通知他的同一天就去報到的,不知道他做得如何.不久,於揚便選了一家穩當的公司把房子租了出去,因為立刻就有租金到手,於揚也不用再捏著手頭的幾張錢不放,方誌軍剛到新單位正需要表現,怎麼可以去麻煩他,自己叫一家搬家公司算數.不過於揚和搬家公司好好地因為幾十塊搬家費扯皮很久.以前是不會這麼在意幾塊錢的差額的,經過這麼幾天,心態的變化有點微妙.
雖然再無錢財之憂,但是每天無所事事呆在家裡整理家務也不是回事,於揚決定找點事情做做.可是實在抹不下面子上人才交流中心每週舉辦的人才集市,去是去過,但是看見裡面攢動的人潮就退縮了.真怕裡面遇見一個半熟的人,問過來一句「於總,來這兒招人嗎」.於揚覺得自己會尷尬,會無法解釋.算了,還是在電腦上面找吧.現在很多單位已經在網上招聘人才,登入進去,看見不少好的單位.於揚想找個辦公室裡面輕閒一點的位置,反正不愁錢,除非有非常挑戰的非常適合自己的位置,否則還是輕閒一點吧.
具有挑戰性的位置都條件很高,於揚的英語首先通不過,試水性質地放幾份應聘材料進去,但都是石沉大海.於揚頭一遭開始懷疑自己的能力.還是應聘辦公室職務的有些回覆,叫去面試之類的,為此也費了於揚好多思量,自己以前的衣服都是一看就知道檔次的,穿著一兩千塊的衣服應聘工資一千多的位置,人家只要有點腦子的都不會要她,無奈只好去買件普通的,為此於揚特意跑到面試單位的樓下好好觀察了一下別人的穿著.於揚甚至有點懷疑自己,什麼時候變得這麼瑣碎了?究竟這麼做是矯情還是適應時勢?如果被範凱知道的話,一定是一個「矯情」扔過來,沒商量餘地.
應聘職位是一個挑戰道德界限的行為,為了獲得面試,必須編造適合的簡歷,尤其是對於於揚這樣身世複雜的人.但是痛苦地編造了第一份後,第二份便寫得很順了,猶如說謊,多說幾遍,連自己都誤認為是真的,所以面試時候於揚說起假簡歷來已經面不改色心不跳.終於兩下里都看對了眼,於揚進了一傢俬營企業.
這家公司因為業務擴大,生產規模也相應擴大,老闆審時度勢,看出自己能力的侷限可能會限制公司的發展,所以外聘了一位職業經理人.這個職業經理人一上任,便外遷管理和銷售部門進入市區,使客戶更容易接觸公司,一時業績蒸蒸日上.最高管理人員的變動和機構的改革往往會導致某些人員的失業,或產生某些新的職位,於揚就因此乘這股小小的改革東風進了這家雙誠公司,成為新總經理的總經理秘書.
從來就沒有做過辦公室職員的於揚這下面對上大問題.老闆周建成還一時退不出管理舞臺,每天在辦公室晃悠,總經理曹玉笙接手管理,但面對著老闆,總不能當老闆忽略,所以真真假假也要時時請示老闆,否則老闆豈不是有大權旁落的失落感?而老闆手頭沒有秘書,說是沒有具體工作就不配備了,但是他怎麼可能沒有具體工作?所以只有抓於揚的差.倆巨頭,老闆還是明著探問總經理的態度,總經理則是時時設圈套企圖掏出於揚知道的一切,搞得於揚疲於應付,比以前面對生意談判還累,真恨不得大喝一聲:既然互不信任,還合作什麼.但是終究沒吼出來,否則好不容易看對眼的工作不是又要重新物色了嗎?想到找工作的艱難,於揚只有忍了.
只有拚命回憶望雪是怎麼做好秘書的,是怎麼不聲不響姿態美妙地把各方擺平的.望雪一定也不好過,上頭的老闆和太座都不是容易對付的,不知道她平時是怎麼做到的.但是於揚想想而已,知道問也白問,那是望雪處事法寶,告訴了她等於是告訴了於士傑,法寶露底,她以後還怎麼做事?還是自己摸索吧.但是有一條法寶於揚知道一定不會錯的,那就是少說話多辦事,遇到不好說的事就裝糊塗.不出倆月,老闆和總經理都知道了於揚嘴巴的嚴實,反而欣賞她起來,提前讓她結束試用期,工資自然也是漲了不少.
大家都忙碌,已不見範凱好多天.打給他手機,不是說在路上,就是在公司,家裡沒裝電話,於揚懷疑即使裝了也沒人接.終於可能一個專案結束,範凱朝九晚五,於揚敲門進去,但見他依然抱著書猛啃,籃球上面早蒙了層厚灰.於揚見桌上是吃了一半的快餐盒子,筷子還在範凱手上握著,便開玩笑的說:「你夠天才了,再這麼認真下去人家怎麼混.」
還以為聽她誇天才,範凱會得好聲氣一點,沒想到範凱牛皮烘烘地道:「幹我們這行的沒有天才.」
於揚先是一愣,隨即明白,it行業的技術日新月異,變化太快,若是固步自封,立刻變成挨踢,競爭不是不激烈的,範凱曾經也說過,他讀碩士時候都已經不願意再入侵導師的電腦,那沒有挑戰性.長江後浪推前浪,前浪死在沙灘上,這個行業不承認資歷,所以天才也要時時補充.「可憐的範凱.」
範凱脖子一擰想說什麼,但終究沒說,換作了討論,「老揚,我準備把房子稍微裝修一下.」於揚看看他,道:「做這個專案瓜分到獎金了?還是大份?」
範凱這次實在,沒怎麼耍酷,「那是我應該得的,各人憑本事吃飯.」
於揚道:「我不知你積蓄有多少,但是我裝修用了二十萬,你看還這麼空曠的,看不見什麼傢俱.你要有心裡準備,而且裝修很累人.」
範凱想了想,道:「你以前的報價單還在不在?給我參考一下.」
於揚笑道:「自己上網找去,我以前啥都不知,不知吃了裝修公司多少悶虧.現在網上都是裝修經驗談,你熟讀三遍,都可以自己開裝修公司,保證可以做個不折不扣的奸商.」
範凱轉轉眼珠子道:「好吧.但是房間電線我自己做,否則即使我畫了圖紙給他們,他們也未必配得好.」於揚笑道:「對,搞箇中國的比爾.蓋茨之家,成為智慧化樣板間.」
範凱不以為然地道:「微軟的東西主要是大眾實用,並不是最尖端的,駭客從不把攻陷微軟網站作為炫耀的資本.」
於揚一向覺得駭客是很遙遠的事,沒想到眼前這傢伙可能就是駭客,便急切地道:「有沒有有關駭客的資料或者文章?」
範凱唧唧哼哼地長臂伸出,從排列整齊的書堆裡找出三本書,道:「這三本你可以先看著入門,然後再來問我基本知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