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揚略略吃驚,心裡頓時有點了然,陳星?他不會吧?心想他可能是誤會了,兩人本就是兩條線上的人,怎麼可能交集?便找了個藉口,道:「那就好,少喝點對身體也好.我在等個電話,就不和你說了,我掛了.」
放下電話,於揚還是為陳星的態度吃驚,他吃錯哪門子藥了?這麼簡單的人會找上她於揚這麼複雜的人,不怕吃苦頭嗎?不過也或許他根本就沒意識到這一點也難說,他可能以為天下大同,人人都和他一樣熱心好心快樂.於揚不由看著手機發了一陣呆.大學時候倒是有過男朋友,但後來男朋友喊著出國,就斷了訊息.出來後一切朝錢看,事業為重,所以給自己定了個二十八歲再論婚嫁的橫槓子,也沒想到真到了二十八歲,適合的人都差不多已經結了婚,一時拔劍四顧心茫然.沒想到此刻卻是冒出一個陳星.於揚想到一本書上說的,「他能給我快樂」,陳星聖誕那天確實給了她半年多來最舒心的笑,那難道就是他?於揚握不定主意,總覺得沒那感覺.一時倒是忘記了想周建成的事.
沒想到不想它的時候,劉局的電話反而趕來了,倒叫於揚吃了一驚.「小於啊,你沒睡吧?」於揚忙道:「還早著呢,正看電視.」
劉局道:「那就好,我這兒和幾個領導說話呢,我跟他們說起又這麼個妹妹特意聖誕節送花來,現在又特意來看我,他們都說要見見,怎麼樣,你給大姐面子,過來坐坐,我已經叫司機從家裡開車過來接你,是輛白色廣本.估計十分鐘裡面就可以到.」
於揚立刻應了聲:「唉,好的,我立刻準備.太棒了.」也不問她有沒有請了周建成,明擺的事,要叫了周建成,就不會直接打電話給她於揚了.於揚略事打扮,穿了套淡灰色的褲裝,裡面配緋紅色絲質襯衣,披上大衣就出去.知道這兒與南方不同,處處都是充足的暖氣,又有專車接送,根本就不用怕冷.只是出門時候輕輕的,左顧右盼,便如小周後劃襪步香階,手提金縷鞋,生怕被周建成或者其他人看見了就不好.
車子直奔市區,經過一段白茫茫的野地後,進入燈光已經開始黯淡的市區.商店早就關了門,時間真是不早,看看手錶,已經是夜裡十點半.於揚的包裡放著一隻數碼相機,給劉局的兒子買的新年禮物,一般送孩子東西,母親接了,比送她自己東西都開心.只是不知道,這禮物還值不值得送.於揚心裡把今天飛來的這次見面看作那種戰前的偵探了.還真感謝於士傑,要不是他代送的一盆花,和隨花送上的美言,只怕劉局是不會對她另眼相看的.而此時,劉局大概當她是一個親密可愛懂事的小妹妹了吧,所以才會放心見她一面,也算是還個人情.那麼說來,周建成明天是肯定見不到劉局了.
唱歌的包廂裡男男女女一屋子,現在全國各地都一樣,進門說是叫兩個女孩子點點歌,其實都是心照不宣.到最後兩個女孩子與先生們喝酒猜枚,不亦樂乎,哪裡還管得到點歌.於揚進去時,見劉局與一個偏瘦的男子在說話,那男子大約三十出頭的年紀,戴著眼睛,像是個機關什麼出來的人.於揚想,這人難道是關鍵人物?
看這陣仗,於揚不由慶幸自己的衣服選擇得對,這年頭都是先認衣冠後認人的,要是自己穿著前衛而來,非要與陪唱女子爭個風頭,遭了這幫喝酒過的男人的輕薄,事後還得怨自己咋就招蜂引蝶了.果然經劉局介紹,大家都是從燈紅酒綠中客客氣氣伸出手來和於揚規矩地握一下,雖然有人還開句玩笑,「呵,大姐,沒想到你有這麼位漂亮的妹妹.」象吳總那樣無聊男人畢竟屬於少數.
在劉局的介紹中,這個小屋子幾乎是彙集了縣政府的四大班子要人.不過於揚好歹也是經歷過的人,知道花花轎子人抬人,這些人是不是要人還未知,不過可想而知,劉局介紹這些人的時候心裡一定是不平衡的,想她的資歷一定比在座的要老得多,要換了以前,那還不是別人跟在她屁股後面追著喊劉局,但是現在卻不得不求靠他們,於士傑真是看得準.
寒暄過後,於揚文文氣氣地挨坐到劉局身邊,旁人看著自然是很親暱的樣子.劉局輕聲道:「小於啊,大姐今天向你道歉,本來是準備好去機場接你的,給你在周總面前長臉,可是臨時有急事,實在抽不出時間來啊,所以只好叫吳總頂替一下了.不過我給小吳撂下狠話過,要是感對你不三不四,小心他的皮.」
於揚忙笑道:「果然是大姐預先囑咐了,我還說吳總今天怎麼這麼老實了呢,連葷話都沒說.還是大姐鎮得住啊.」可是她的話真管用嗎?吳總都在背後揭她老底了.但是有旁人在的時候,自然得把一頂高帽子順勢送上,正好撫平劉局此刻頗位不平衡的心.
旁邊那個據說是縣農行行長的金行長道:「是橋北那個小吳?」於揚看出他臉上不是很以為然.
劉局笑道:「還能是誰,這個二愣子,還是我看著他光屁股長大的呢,剛見我時候趕著叫我大姑,我說不行,我比你娘小一輩,咱可不能亂了輩分.這小子最初叫大姐的時候還叫得聽憋屈的呢.」
於揚聽了抿嘴笑,心裡卻是在想,往往當事人是最後一個知道真相的人,尤其是對於劉局這樣一個還把自己身段放得很高的當事人.看得出金行長都有點知道內中問題.按說此刻於揚是應該順著勢再來一句的,但是她實在嫌肉麻,說不出口,只好作文氣狀.金行長也是客氣地笑道:「原來還有這麼一段經歷在.我以前在市分行的時候就常有聽說大姐的名聲,到了縣裡工作才得以認識大姐.」於揚想,這人說話很不卑不亢,直說聽說過大姐,但是沒說聽說過什麼具體的內容,很客觀.也是,他確實是沒必要拍劉局的馬屁,最多是大家場面上過得去就是.
劉局也不知道聽明白了沒有,爽朗地笑道:「什麼名氣不名氣,都是虛的.金行長啊,我跟你說的二百萬才是實的.大姐不要你為難,你只要給我渡過年關就成.最近其他朋友也都是碰到年關,資金回攏,一時週轉不出來,沒法給我調頭寸,所以大姐只好找你了,你說什麼也要幫這個忙.不說別的,我那些裝置可都是值錢的.」
於揚聽了心驚,什麼,二百萬?連自己把三所房子抵押了都有二百萬,她劉局竟然連這麼些都有困難了?那麼周建成匯入她公司的六百萬呢?難道都是填了什麼不可知的窟窿?事情難道真有那麼糟?不過她說得對,裝置抵押抵押都有不少呢,銀行應該可以貸出錢來.但是為什麼不是土地抵押?即使這兒的地價不高,一般銀行也是認準企業的土地才肯抵押的,裝置於工廠來說是命根,對銀行來說,如果沒人接受,等於是廢鐵.廢鐵能賣多少錢?可能金行長是這麼想的吧.於揚心裡盤算,不知道今天側面可以瞭解到多少內情,看樣子,直接問劉局的話,是不會問到什麼的,甚至有可能惹怒她.只有旁聽著,或者主動地旁敲側擊,獲得真實內情.心裡是越發的涼,都感覺快轉寒了.
只聽那金行長道:「大姐,不是我不肯,你也知道我們縣的企業情況,今年到現在我的存款還是全市最低的,市行都放出話來了,要把我這兒的貸款指標壓掉一點,前兒有幾個貸款報告拿上去批,話都沒有給打回來了,行長叫我把存款抓上去了再說,否則他就是不簽字.大姐.我是有心無力啊.」
於揚在心裡暗批:什麼行業,只要想拒絕人了,任何理由都找得到.銀行最喜歡找的理由就是沒指標,難道你還去他們內部查出指標了不成?一般銀行都是嗅覺最靈敏的,手法最保守的,只要有個風吹草動,他們就立刻把貸款收回去,免得出現壞帳.可見劉局是真的有事了,連貸個兩百萬都要被人拒絕,妄顧她還有那麼大一份家產.難道說她公司的產業已經早一步抵押掉了嗎?這也不是沒有可能.要這樣的話,劉局公司差不多該資債相抵了吧?或許還資不抵債都難說了,所以拿了周建成的六百萬也充了數,否則有這六百萬打進來,起碼在交貨前維持短時間的日場運轉還是有的.劉局連自身都難保了,難道還可以指望她拉兄弟一把嗎?於揚都看見希望如泡沫一樣在眼前碎裂.
但是於揚不甘心,千里迢迢而來,機關算盡而來,難道就這麼算了?不行,起碼得把情況坐實了.她看到劉局一時沉吟不語,便心一橫,衝著金行長笑道:「金行長啊,其實我倒是有一個皆大歡喜的辦法,你看行不行.大姐呢把裝置抵押給你們,依大姐的規模,即使把裝置當廢鐵賣了,也差不多可以賣個兩百萬了,所以銀行做這筆抵押貸款是不會吃虧的.不過大姐是最體恤提攜後進的不是?大姐這就轉手把這兩百萬存進銀行裡,給金行長的存款出點力,然後金行長憑這存單做抵押,給大姐開張承兌匯票,這個應該是最容易的了,這麼一來,大姐損失點銀行費用,但是把事情都辦了,大家也都開心,不是最好嗎?」
這一下,劉局開心了,一掌拍在於揚肩上,笑道:「剛才我說我的小妹妹能文能武,他們還都不信,非要叫來看看.現在都信了吧?金行長,你說這個主意成不?這可是時下時髦話裡的雙贏啊.」
金行長這下落入推無可推的尷尬境地,而於揚就是要看他此時怎麼反應.這麼好的熱煎堆送到他面前,他如果還是推託,那麼看來劉局的公司是真的問題嚴重了.但見金行長愣了一下,可能是沒料到於揚不聲不響給了他一個大意外,才尷尬地道:「於小姐說的我還有點接受不了,前一陣聽說南方有些小支行存貸款做得很靈活,但是具體我沒了解過,於小姐的話我還得回去消化消化,大姐,我改天給你答覆.」
一般人說出「改天」兩字的時候,那意思就是否定了,場面上的人誰都聽得出來.於揚偷窺劉局的臉色,只見稍微呆滯了一下,但是立刻又若無其事地道:「那沒事,我等著你,接受新事物總得需要一點時間.哎呀,光顧著說話,都沒有聽你亮亮歌喉,大兄弟喜歡什麼歌?大姐給你點.」
於揚此時正式失望,看來劉局也要加入自己這個歇業或破產業主的行列來了.心裡一陣灰.此刻手機響起,於揚一看,是個陌生號碼,懶得接,直接摁掉.才要把手機放回包裡,金行長微笑著伸手過來道:「給我看看,這種手機還是第一次看見.」於揚奇怪,自己都已經用過一年了,他怎麼可能沒看見過.但他既然這麼說,就把手機交給他.見金行長拿著手機翻看一會兒,隨即飛快按了幾下,等一會兒才把手機合上,交給於揚.於揚看了略有醒悟,對了,自己沒發名片,這個金行長通過這個方法在留她的號碼呢.他要她的號碼幹什麼?難道是想諮詢這種貸款擦邊球的具體操作事宜?這個幾乎不用問啊,他是銀行裡做的,按說是一點就明的.那麼他還要做什麼?
第十九章
此後,劉局就沒再提起貸款的事,若無其事地喝酒唱歌,大方爽朗地笑,形象一如當年文革電影裡面的正派女幹部.不過夜也深了,大家唱了幾曲也就散去.於揚看見是一個縣府的什麼頭頭付的帳,劉局搶著要付,被他擋了回來,嚷嚷說怎麼可以叫大姐付,大姐只要負責召集兄弟們玩就是,其他事兄弟們來.於揚聽著沒味道,這話也就現在還會說幾句,象方誌軍當初也是說於姐你什麼時候搬辦公室我來搬云云,再過半年倒是看看,怕是劉局想出錢請玩都找不到人了.
一起出來,各自找車離開.劉局的司機把兩人送回家,於揚堅持著一定要司機先送劉局,隨後才把她送進縣機關招待所改造的賓館.跳下車後,也不用再掩飾什麼情緒,於揚很是垂頭喪氣地推開門,走進空空蕩蕩的大堂,每一腳落下去,都會激起回聲,幸好燈光亮堂,否則真是恐怖電影的絕好音響.
才進門幾步,就聽茶座那裡有人叫道:「於小姐,這邊移步.」聲音不響,很正常的說話聲,但是在寂靜的大堂裡似乎非常嘹亮.於揚看去,見是金行長坐在那裡,衝著她這邊擺擺手,於揚過去,心想他真是有事說,所以才會處心積慮先飛車來這兒等著.他要說什麼?這麼晚的,不過好在這兒是公眾場合,不怕不怕.
「於小姐是江南人嗎?聽口音不是長江以北的.」金行長一付款款談心,心一點不急的樣子.
於揚知道無事不登三寶殿這句話,他既然要繞圈子,那就隨他繞吧,總歸他是行長,得給他面子.「金行長好水平,很多人說我普通話算比較正的了,還是給你一下聽出來.「
金行長微笑道:「我在杭州讀過四年書,同學很多是江南人,所以還算是熟悉那裡的口音.那看來也是半個老鄉了.」
於揚心想,半夜三更無事攀老鄉,有什麼要緊事嗎?臉上不便流露,笑吟吟道:「金行長有事?」差不多就是有事啟奏無事退朝的意思了.
金行長呵呵笑道:「於小姐爽快,我也就直說了吧.我聽說南方存貸款搞得很活躍,但是因為都是擦邊球的緣故,人家也不大願意多說,正好你看來比較熟悉,正要向你請教了.不過想到你不知什麼時候會離開,我只好今晚就冒昧找上你.」
於揚聽了才總算把一顆心放下,深更半夜一個男子等著她總是叫人生疑,現在放心了.笑道:「看來是個不小的話題.這種擦邊球其實四大銀行不大做,大多是縣級信用社做出來的,而且不是很熟悉的話也是不做的.還是最近一年左右才靈活起來.套路很多,還是我一個專門幫銀行拉儲蓄的一個同學偶爾一次喝多說出來的,這個同學前陣子金融市場整頓給整進去坐牢了,不過他的經驗還真管用.不過金行長啊,天下沒有免費午餐的啊.」她目前看來與金行長沒有什麼交集,倒不妨大方談交易,她太想知道劉局的一切.
金行長擺擺拿著煙的手,道:「你說的是劉局貸款的事吧?劉局的事沒法解決,她沒有這個公司的產權,你說我能冒險拿她的裝置來抵押嗎?即使裝置砸了作廢鐵賣可以賣到兩百萬,我也不會去冒這個險,麻煩太大.」
於揚笑道:「我除非是瘋了,否則怎麼敢插手金行長的大事.我只是想知道劉局出什麼問題了,可不可能解決,否則為什麼金行長不願意貸款給這麼個大客戶.」
金行長聽了凝視著於揚,好一會兒才道:「這個題目也不小.」隨即看了看茶座外面,笑道:「你準備在這兒住幾天?」於揚實說:「估計是好長一段時間.」
金行長點點頭,道:「好,那就好.你我不是同性,否則今天你我的話題都是應該找個僻靜無人處好好深談的,今天我們到此為止,都不是急著要做的事,後面幾天我再聯絡你.」
於揚一聽,這是實話.小縣城裡兜一圈可以撞見無數熟人,金行長半夜與一女子談心,不出明天就會傳遍整個縣.他也是有頭有臉的人,自然知道分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