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列位客官,這開講前,小可先給諸位念一句詩。」說到這兒,茶館中間那個瘦骨嶙峋的說書人例牌要喝一口水,右手「叭」一下展開手中畫著幾條瘦竹的紙扇,左手抱圓歸神,目光炯炯地環視一週,這才金口一開說下去:
「話說南宋年間,金世宗完顏亮性好漢學,朝庭上下無不仿著宋朝的編制設立部院衙門,文武百官。金主亮平生最喜歡樂天居士白居易的詩,俗話說熟讀唐詩三百首,不會做詩也會湊,但這做皇帝的人胸有丘壑,做出來的詩自是大大不同凡響。」說書人舉扇當胸,昂首吟道:「大柄若在手,清風滿天下。」
話音剛落,邊上一青衣書生笑道:「到底是蠻夷之人,氣魄雖然不小,遣字卻是直白得很,不過也難為他。」話未說完,右頰立刻熱辣辣吃了一巴掌。書生跳起來一看,卻是四個滿族武人團團圍住,臉色非常不善。那書生醒悟過來,好漢不吃眼前虧,扔下幾個銅板羞憤而走。
這種事在滿清大京瀋陽見怪不怪,說書人眼皮也不抬一下,繼續說他的:「這金主亮是誰?說起來還是咱滿人的老祖宗,也是女真人。說來也巧了,就真象老天註定的,幾百年後,咱建州女真的英雄大舉南下,同樣打得南人無招架之力。這倒也罷了,可可兒的,今上竟得到天下至寶傳國玉璽。這傳國玉璽是誰拿的?是皇帝唄。這一塊玉通靈至致,千萬年來走走現現的,非得覓到蓋世明主才現出真身來。列位客官,這「清風滿天下」的清字可不正是咱的國號?可見萬事俱有定數,幾百年前已示徵兆,老天爺註定咱滿人坐天下,那是鐵板釘釘,改都改不了的事。不用說,咱滿清八旗好男兒英武善戰,攻無不克,清風滿天下那還不是指日可待?」
茶館的人聽到此處,齊齊喝了聲「好!」,大把銅板看賞。其中一錦衣小少爺更是賞下一塊碎銀子,看來是非常受用。
但萬事皆有例外,西首貼壁一桌一大一小,小的是位眉目如畫的少年,大約十來歲光景,只微微癟了下嘴,輕輕說了聲:「咦,可真怪巧的。」旁邊那大漢看不出多少年紀,身板魁梧,虯髯如刺,坐在一眾關外大漢中尤自鶴立群雞。聽得少年低語,立刻轉頭瞪了他一眼,銅鈴般的大眼配著黑紫色麵皮,看上去兇狠得緊。那少年也不害怕,反而轉出一張笑臉,而且笑得非常古怪。同桌另一長相清瘦滑稽的老兒忍不住問道:「這位小哥笑得如此暢快,可不可以說出來讓大夥兒樂樂?」
少年笑道:「我說出來,只怕這位大叔不會饒我。」
那大漢本已轉回頭去自顧喝茶,聽得說他,便又轉回來道:「要說便說,扭扭捏捏地作甚!打量我還殺了你不成?」龐然大物轉身投足都似隱隱挾著風雷,氣勢自與尋常人等大大不同。
少年也有點受不了他逼人的氣勢,稍稍讓開一段距離才道:「這位大叔雖是長得如黑金剛一般,但偏不去酒館大塊吃肉大碗喝酒,反是來這裡捏著個細巧茶盞,可見是個外粗內細的人物,誰要敢說大叔只知喝酒打架欺負弱小,小弟是第一個不相信的。」
那大漢其實最怕的就是人家說他草包粗漢一個,今兒個是拼了若干個誘惑才過酒館而不入,來這個清雅地方喝那淡出鳥來的綠茶,要不是有個說書的解解無聊,他早就坐不下去了。但聽得這少年如此一說,登覺無比受用,哈哈一笑道:「好說,好說。」嘴巴隱在鬍鬚叢中,也沒見他如何張動,說出來的話還是猶如滾雷一般,幾乎大半個茶館的人都聽得一清二楚。
少年微微一笑,繼續說道:「大叔這把鬍子好生威風,怕是養了不少年頭了吧?小弟適才突發奇想,大叔鬍子如此濃密,下面的麵皮一定是好幾年不見天日了,想是白得象雪一樣,如果大叔現在把鬍子剃光,那這張臉黑白分明,象煞唱戲的大花臉一般,一定非常好看。」剛剛那大漢的幾句話震得周圍幾桌一齊噤聲,越發襯出那少年清晰口齒,周圍幾桌茶客循著少年的話仔細打量那大漢,都覺非常好笑,但懾於那大漢一臉凶神惡煞,只敢回頭暗笑。大漢至此才明白那少年原來是消遣於他,頓時眉頭虯結。醋缽大的拳頭提了起來。可轉念一想適才那少年說他外粗內細,現下如果這一拳出去,豈不顯得自己只知喝酒打架欺負弱小魯莽得很。忙改拳為掌,在半空中消了力道,撫了下少年的頭皮說道:「這位小哥有趣得緊,你家大人呢?」
話音未落,忽然那滑稽老兒眉頭一皺,脖子一偏聽到了什麼,一拉虯髯大漢從北窗縱了出去。過不多久,果見一群官兵把茶館團團圍住,當首一人騎著高頭大馬直接闖入茶館。一番搜尋,沒找到人,其中一個漢旗兵高舉著畫像問:「剛才這個人有沒有來過?」
少年探頭一看,可不正是剛剛一桌喝茶的大鬍子嘛。沒想到那個坐在中央的錦衣少年一看就嚷開了:「這兩人剛剛從北窗跳出去,他們的同夥還沒走,喏,就是那個少年。」
話音甫落,兩個和官兵一起進來的便裝男子一左一右,一齊出手扭住少年的左右手,只聽「咯啦」一聲,雙臂軟軟垂下,只痛得那少年「哇哇」大叫,冷汗直冒,話都說不出來。馬上的人二話沒說劈胸拎起少年,收隊而去。那少年被馬一震,手臂更是痛得喊都喊不出來,才走出幾步路乾脆痛昏過去。
一行人也沒去有司衙門,就直接進了睿親王府。軍官把少年拎進去議事廳,還沒扔下,裡面就有人問道:「怎麼是個小孩子?」軍官忙把少年扔地上,單膝跪地稟道:「回王爺,小的進去茶館時,那兩個要犯已經跑了。勞親少爺指說這少年是同夥,小的想把他捉來問問也好,沒想到小孩子吃不住痛,先暈過去了。」
這王爺便是崇德年間六大親王之一多爾袞。他聽軍官此說,也沒什麼表示,旁邊一位文士樣的人說道:「如此,相煩軍爺再跑趟茶館,請勞親小王爺回來說話。另外把那家茶館的掌櫃也一併叫來。」軍官向上一看,見說話之人是大學士范文程,便知也不用再得王爺同意,答應了出去辦事。
少年被一盆沁冷井水潑醒,抬眼看去,見前面晃動的是一個個白晃晃的人,頓時嚇得不小,以為已到了陰曹地府,雙臂雖然不便,人還是強自掙扎著坐了起來。這一嚇,人給嚇得全清醒了,再看一眼,前面的人都人模人樣,也沒什麼特別,看那白衣倒似乎是在給誰披麻戴孝,這才鬆了口氣。見他醒過來,范文程走近幾步,很嚴肅地問:「知道為什麼叫你來嗎?」
少年心中雖然把眼前所有人的祖宗十八代都罵了一遍,但也知形勢比人強,鬥不過他們,還是扮乖把事情了結掉的好。於是老老實實地說:「我被痛昏前聽一個小孩說我是大鬍子的同黨,所以幾位軍爺一起出手把我抓了來。其實我小小的一個人,軍爺一個指頭都可以把我拎起來,這麼多人一起上,真是小的的榮幸。不過還請大人先讓人把我的手臂接上,人一痛,腦袋就不靈光,我怕回答起大人的問題來著三不著四的誤了大人們的大事。」
見他拉拉雜雜略帶譏諷地說了一大堆,范文程沒火也沒笑,倒是頗有耐心地聽完了,還真著人來把少年的手臂接上。他等少年活動了幾下後才問:「你說你不認識那個大鬍子?」
少年搖頭道:「我不認識他。大人人很好,我不會騙你,你也一定會相信我的話。今天下午我去茶館聽說書,見裡面人已坐滿,生意好得很,找了半天才在靠牆那張八仙桌上找到個位置,同桌的就是那個大鬍子。原來我還以為同桌的一個老兒也和我一樣是臨時拼桌的,直到兩人一起逃走,才知道他們是一夥兒的。這中間我看那個大鬍子長得古怪,開了他一個玩笑,大人可以派人去問問,大家都聽到的。我如果和他們是一起的,一定不會開這種沒規沒矩的玩笑。」
范文程很仔細地聽完後又問:「你說那個大鬍子有同夥,你能形容一下是什麼樣子的嗎?」
少年點點頭:「我可以畫給你們看,但你們的毛筆我使不慣,最好給我根細木炭來。」見說,立刻有人下去準備了。但范文程卻聽著覺得不對,說道:「小朋友聽口音是中原人,怎麼會使不來毛筆?你叫什麼名字?」
少年笑道:「我叫安,就一個字,我祖宗應該是中原人吧,但我從小在域外長大,雖然還能說中原人的話,但中原的有些東西卻一時還使不慣。我想大人要我畫的人一定很要緊,我怕毛筆畫出來影響效果。」
范文程臉上的嚴肅勁少了點,但還遠談不上輕鬆,廳上其他人也是,都好象在面對著一件很沉重的事。他問得很細:「你怎麼知道我叫你畫得人的要緊?」看似輕描淡寫但對方如果心裡有鬼,這一句問可謂一箭中的,抓住對方話中漏洞,讓對方嚇出一身冷汗。
安也沒覺得什麼,接過紙和炭棍自說自話找了張就近的桌子開始畫,也沒忘記回答范文程:「我是自己想出來的。剛才捉我來的軍官是我至今見過最大的官了,但他見了你一點脾氣都沒有,說明你比他要大不少,但堂上坐主位的還不是你,另有幾個看著你問我,一定官做得比你還大。如果只是一件小事情,用得著你們這麼多大官出來嗎?所以大鬍子他們一定是犯了很重大的事情。我本來是很不甘心被你們又抓又擰又澆冷水的,但現在看看這情勢,你們對我還是客氣的了,而且你人很好,我很敬重你。」說完抬起頭來衝范文程一笑。這一笑竟讓老成持重的范文程心裡一軟,一下喜歡上這個看上去才十來歲,分析問題起來卻頭頭是道的少年。旁邊一個高大端嚴的喇嘛走過來,聽安一講完,也一笑道:「小孩子聰明得緊。」一邊看安畫畫。才畫得一半,他便「咦」了一聲,叫道:「松陽大師鶴齡先生請移步來,這畫的好象是五湖散人何笑之。」
松陽先生幾乎是飄一樣地過來,看了才畫到嘴部的畫就頷首道:「不錯,是何笑之,逃不了,他這臉笑很特色。」鶴齡先生卻名不副實,走路地動山搖的,說話聲音也大:「那就對了,大鬍子是他師侄黃大塊。」
恰巧勞親和茶館掌櫃也一道滿頭大汗地趕到,看了畫也一致說「是他,就是他」,勞親想接過畫給自己父親呈上,安見他如見寇仇,眼睛一白斜身讓他抓個空自己把畫交給范文程,之後只要勞親說一句話,他就白勞親一眼。
反是勞親知道事情前因後果了,心裡很過意不去,大人們議事他們被關出門後,拉著安的手很大聲地說:「安兄弟,我向你賠不是了。我們拉個手以後做朋友好不好?」
安白他一眼,道:「你話說得大聲就是有理了?要不是我命大,這雙手早斷了,你看我現在全身還溼漉漉的,這全是託小王爺您老的福呢。」話雖這麼說,但心裡還是不得不承認以小王爺的嬌貴身份,勞親能自發向他道歉,已是很不錯的了。
勞親一聽他還生氣,倒有點沒轍,抓抓頭皮說:「要不你先到我房裡換了衣服,我帶你去騎馬吧,我們再帶上弓箭射野物去,晚上就在外面生堆篝火烤肉吃。」
安終究也是個孩子,能生得了多大的氣,聽得勞親的建議頓時兩眼發光,心生嚮往,反抓住勞親的手說:「那我們還磨蹭什麼?天都快暗下來了,還不快走?」
王府規模不小,七轉八彎才到得勞親的住處。勞親也不等下人動手,自己挑了一件寶藍的綢衫拿給安,很誠懇地道:「安,這件衣服是我春季行獵時候打到一條惡狼,阿瑪親手賞給我的,我阿瑪是個大英雄,他很少誇獎我們小孩子,所以我把這件衣服藏起來,從來都捨不得穿。你穿上這衣服,就不能生我的氣了。」
安見他這麼直性子,到覺得自己再生氣就有點過分了,忙說:「小王爺你把這件衣服收回去吧,你要帶我去騎馬打獵,我早不生你的氣啦。這衣服是你阿瑪的賞賜,可不能騎馬打獵生生糟蹋了去,你另外給我一件家常的吧。」勞親堅決不依,但生性耿直的他哪裡是伶牙利齒的安的對手,幾番理論,最後心服口服地換了件衣服給安。
滿洲人本就是馬上得的天下,而多爾袞更是因軍功卓著得的親王,因此王府的馬圈規模極大,連上一個小跑馬場,幾可佔去半個王府。安雖然到此以後也見過不少馬匹,但見了這多馬,而且都是好馬,還是感到非常新鮮。見勞親牽了匹高頭大馬出來,忍不住問:「這是你的馬嗎?你能騎嗎?」
勞親得意地揚首一笑:「我會走路開始就會騎馬,這匹馬我已經騎了兩年了。不過你最好選匹小牡馬,否則你會制不住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