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深夜,孩子們都已被嬤嬤們領去睡去了,只留蘇茉兒與她一起在燈下閒談。說到朝政,蘇茉兒道:「今兒濟爾哈朗親王率大軍南去了,看過的人說,場面好生壯觀,主將們坐著高頭大馬,披著鑲皮大麾,一個個威風凜凜得很。」
莊太后「哼」了一聲,道:「濟爾哈朗這個蠢才,現下正是新朝建立,他該和多爾袞爭奪朝中勢力的時候,他偏好大喜功,貪那沒把握的軍功。即便讓他拿下長城又能如何?只要多爾袞斷了他的糧草,他還能有什麼多的作為?等他回來,朝中早已是多爾袞的天下了。哼。」
蘇茉爾從小跟莊太后出來的,倒也不怕她怎麼變臉,笑道:「這朝中還不是東風壓西風,西風壓東風的,想太太平平也不可能……什麼人鬼鬼祟祟地在外面?」
外面一著黑色緊身夜行衣的人一閃進門,先向太后行了禮,這才笑道:「蘇大姐姐好眼光,小的才進院門便被你喝出行藏來了。」
蘇茉兒也笑道:「大勇啊,你這本事也是越來越不濟了,連我這麼個肉眼凡胎都瞧得見你爬牆鑽洞的,你往後還怎麼替太后半事啊。」嘴裡雖是嘻笑著,動作卻是一點不落,起身走到廳門外左右瞧了,這才掩上門,自己鋪塊手絹子坐在門外石階上,替裡面的人把風。
莊太后這才啟口問道:「打聽出來了?」
大勇垂手答道:「稟太后,奴才打聽了很多人,還是問不出安的來歷。只知道她不知怎麼來了這兒,很快便成了本地賭坊第一高手,賭坊為此與她合作設巨資作賭注,招人打擂,直至她離開賭坊去學圍棋,一盤都還沒輸過,很賺了一把,人家估計她懷裡足有揣了個幾十萬銀票。」
「嗯,小小年紀能如此,足見是個聰明非凡的人。不過那天我見她臉上也沒市儈之氣,能出淤泥而不染,這才難得。」
「安姑娘如果知道太后如此愛惜她,她一定會感恩不止的。」
「晚了,看多爾袞這陣勢,安在他府裡比之他的兒女都風光,再要把人從他手裡挖出來,談何容易。你接著說。」
「安學圍棋一個月後,便出手擊敗漢人圍棋第一高手,歪打正著,遂了名醫國手花春花的意,如今武林有點七病八痛或者可能在近期負傷的諸人為投花春花所好,爭著找機會接近被睿王爺親自接進府去的安,希望她能幫著美言幾句,使他們能沉痾得除。前不久有個武人才剛出手襲擊安,便被不知從哪裡飛來的一人殺了,可見傳言非虛。」
太后點頭道:「這也是她聰明自己掙來的。讓你在睿王府安插的人有什麼訊息嗎?」
「奴才正要說呢。奴才早前安插的一個現在還在,又發展了兩個女孩子,都是福晉那邊的人。前幾日她們依奴才的指使,打了安的兩個丫環,不過那小姑娘真沉得住氣,竟然一聲都沒向睿王爺吭一下。第二天沒事兒人似的獨自去跑馬場看曾要殺她的那人的屍體。聽她們說,她還拿刀把那人割得七零八落,又照著那人細細繪了幅全是線條來去的畫像,這幾天都掛在自己屋裡對著傻瞧,嚇得盍府上下都不敢走近她的屋子,怕這是她從她師傅那裡學來的巫術。我的那兩個女孩也不敢招惹她的人了,怕有個夜長夢多的。」
「噢?她師傅是誰?」
「太后不知還記不記得,她師傅是以前大行皇帝讓奴才去打聽過的那個喇嘛,從他武功看是青藏一帶黃教來的,可具體是誰一直沒搞清楚,如今他師徒兩人每天湊在一起探討武學,倒沒見有什麼其它動靜。」
「那小姑娘平時做些什麼?看不看書?」
「安平時先與她師傅走,等王爺回府,她便跟去書房呆一邊自己看書,看王爺帶回家的檔案,偶爾王爺有什麼忘了的事情或典故之類的就問她,據說她記性很好,王府現在幾個師爺都被她搞得沒事可幹,只做些抄抄寫寫的活計。晚上如果王爺沒事,她就去王府側福晉那裡玩一會兒,回來才對著那幅死人圖發呆。」
太后靜靜地想了想才說:「才那麼小,就可以打得我們這些大人全無招架之功,讓她跟著多爾袞再看上幾年,還不成了人精中的人精?你前面做的不錯,回去繼續慫恿那兩個丫頭與她的丫頭為難,再造出點別的事兒來,讓她在王府待著難受。這種天才一般性子也驕縱得很,經不得雞零狗碎的閒話,哪天翅膀硬了,必定會急急逃避開去。免得讓她跟在多爾袞身邊時時提點他。對了,去睿王府比較頻繁的是哪幾個人?你給我列個名單來,後天我就要。」
「這個奴才已經早備好了,太后請看。不過依奴才看,在朝政方面,睿王比較推崇漢人那一套,所以眼下對范文程重用得很,常見他親自送範先生到滴水簷下。」
太后笑道:「大勇,不枉你跟了大行皇帝那麼多年,辦事是越來越周詳了。好,你先回去好好休息,後天把朝廷諸人對我挑的帝師人選有什麼意見詳細收集來,最主要是看看多爾袞的態度。」
等送走大勇,蘇茉爾輕輕掩上門進來道:「太后,您也該歇著了。」
太后不答,許久才問道:「蘇茉爾。你說我推范文程做福臨的先生如何?這人博古通今,又是個能辦事的人,以後朝廷典制一定還少不了他,看如今多爾袞對他的態度就知道他的重要了。如果他做了帝師,我才可以拉攏於他,讓他為自己的學生皇帝著想,時時向多爾袞灌輸不得篡位的道理,這恐怕比支援豪格或者濟爾哈朗與多爾袞爭權還要有效得多。你看呢?」
蘇茉爾服氣地嘆道:「太后深思熟慮,怪不得大行皇帝在時也常常拿朝政大事與您相商。奴才聽著這個主意是天衣無縫的了,就只怕睿王爺不答應。」
太后笑道:「多爾袞不會反對的,只要我先做通範夫子的工作就可。多爾袞這人也是驕傲之極的人,不屑與婦孺爭雞毛蒜皮的短長。」
「原來太后是以柔克剛啊。」
「當然,否則難道讓我們母子披頭散髮與他一較短長去?不過我擔心他家中的那個安,小孩子家家沒什麼架子啦面子啦什麼上的考慮,我就怕她看出我的打算來。」太后斂眉深思了一會兒,忽地擊案笑道:「嗯,我只要不給他們商量的機會,速戰速決,明天討範夫子一個回話,後天上朝當場把事情解決了,諒他多爾袞也不會再不要臉地回頭反了這個決議。」
吹燈熄蠟伺候太后睡下後,蘇茉爾提燈退出主房。只見整個永福宮沐浴在沁涼的月色下,四周靜悄悄的,沒一絲人聲,即使白天也是沒比現在多幾個人進出。這種境況看在外人眼裡,一定會想這個太后軟弱得很,做太后的哪有她那麼無聲無息的。但是蘇茉爾心裡知道,太后這可比誰都明白得很,她也不是庸庸碌碌只知相夫教子的人,她只是在悄悄地準備著,密密地替兒子織著個親皇的關係網,只等著時機的到來。
第八章
北地天氣冷得早,才是十月,卻早已經下過了幾場小雪,王府也早就燒起了暖炕。安最喜歡在這種時候窩在被子裡困懶覺,非等人家三請四請才肯下床。後來她乾脆把畫的那幅人體血管神經圖和從師傅那裡要來的經絡圖移到床尾,早上也不起來,窩在被窩裡對著那幅圖苦思瞑想。這一招害得雙胞胎姐妹倆再不敢靠過來催她起床了,連勞親偶爾來都不大願意靠近。
這一天安依舊高臥,對著圖苦想。雙胞胎也知道了她的習慣,把漱口水和小點心放到她的炕沿,便靜靜退下。不一會兒,兩人又返回來,捧著個大木盒離著床遠遠地道:「姑娘,又有人送東西過來,門房說了,他們還是東西一放就走,門房是看了上面寫的帖子才知道是送給姑娘的。」
安一聽蹦跳起來,歡呼道:「上一次送我的是一盒稀奇古怪的羽毛,我想了好幾天還沒想全是哪幾種鳥;前一次送我的是各種動物的刺,這回我賴著王爺才弄明白這都長在誰身上的。還有那麼美麗的雨花石,火山石。呀,這回會是什麼呢?他真應該留個話,好讓我去謝謝他。你們開啟看看是什麼?」
雙胞胎也好奇得很,他們兩個跟了安也有兩個來月了,見識已和初時大有不同,對花花綠綠衣料的興趣淡了點,也關心起雜七雜八的小玩意兒來了。兩人開啟木盒,抖出一包白色上好綢緞裹著的一包東西。開啟布包上的結一看,裡面是件小小的雪貂皮裘,看來是專門為安特製的。皮裘還連著一隻同樣皮質的軟帽兜,穿著這套衣服出去,想來再大的風雪也不必畏懼了。雙胞胎看了嘖嘖稱奇,說這麼好的皮府裡都沒見有人穿過,簡直是一絲雜毛都無,在室內這麼微弱的光線下也都能閃出高貴的毫光來。安看了卻很奇怪,心說這件皮衣雖然價值不菲,但與前面幾色禮物的心思完全不同,難道是又有人莫名其妙送她東西來了不成。
她跳下來接過名帖一看,覺得上面的字還真不再是原來那手清雅秀麗的女孩子筆調,而被換成了老練圓渾的男人手筆。名帖上面簡簡單單寫了沒幾個字,「敬請安小姐笑納。飛鷹盟。」果然不是原來的叫任意的女子。這飛鷹盟是誰?為什麼平白無故送東西給她?看來還是起床問問師傅去。
安也不知道客氣,穿了人家才送的貂裘就出門,果然好東西,一路寒風竟若無物了。才出得小院門,就見勞親遠遠走來,她忙迎上去笑問:「勞親,你看我穿著這件衣服好不好?剛剛不知道誰送來的呢,好象是正好為我定製的似的。」
勞親刮臉吐舌的羞她:「小姑娘盡只知道好看,臭美臭美,一個鼻子兩個嘴。」
安被他一羞,也覺得穿得太好看與勞親哥兒們的味道有點不相投了,但她也不容勞親取笑她,俯身抓起一把雪團打向勞親:「臭勞親,敢羞你安大姑娘,吃我飛雪冰玉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