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喇嘛當然也不會去追究她不屈不撓性格的人怎麼也有放聲大哭的時候,笑咪咪地撫著安的頭髮,道:「自你離開,我總是習慣性地朝天上看看,希望什麼時候你找過來,象一隻小鳥找巢兒一樣。剛才我抬頭見天上一個黑點,細看了不象一隻鳥,所以心裡一動,跑到郊外人少處試試運氣,只要是人的話,那一定是你了,這天下可能沒有第二個會飛的人。見你跟上來,我就更肯定了。果然是你,太好了,王爺知道了一定很高興。」
安聽了兩句,心中感動,眼淚早又流了出來,等師傅說完,卻小拳兒一揮,打了師傅一拳,嘖道:「人家已經不哭了,師傅又來招我。你還沒回答我問的大問題呢。」
大喇嘛這一拳捱得甘之若飴,笑道:「好,好,先回答你的問題。王爺當然很高興,祖宗的願望在他手裡實現,他能不高興嗎?只是常常想起你就難過,所以他把勞親帶在身邊,把以前伺候你的兩個丫頭也帶來了,說是你萬一回來的話,有現成熟悉的人可以伺候你,不過勞親的娘還沒來。」
安忍不住插了句:「我知道,任意說過了,她說王爺和你都很關心我,一看就知道是真心的。」大喇嘛詫異道:「你真的是與任意在一起?有人傳話來說你和任意在金陵秦淮河上現身,我們還半信半疑,沒想到是真的,」安拍拍胸口大言道:「君子虛懷若谷,自然臂可跑馬,我現在與任意親如姐妹。不過這是後話。」大喇嘛見此只有笑,他早知道這個徒弟吃定了他,也願意被她吃定,笑問:「現在跟我回去嗎?」
安搖搖頭,仔仔細細自那夜看安大鷹被殺說起,從頭到尾全說與師傅聽,最後道:「不揪出那個罪魁禍首,我是不甘心的,所以我暫時不回去,看他們下一步的動靜。」
大喇嘛仰頭思索了一會兒,道:「這事我們說了半天也猜不出是誰,這樣吧,你還記不記得這兩個人住的方位?你帶我去看看,我或許多知道點,或許就認識他們。才進城一個月不到就有象樣府邸的人不多,都是些有點職位的。滿人當官的裡面有武功的我大多知道,這兩人我或許認識都不一定。事不宜遲,我們這就走吧。」
安笑嘻嘻摸出兩個大饅頭,道:「師傅不急,徒弟我先孝敬你一頓晚飯。」大喇嘛接過一看,見是隻硬硬的,黑黑的,不知道雜了什麼雜糧的東西,不由心酸,問道:「你這出來後就一直吃這種東西嗎?怪不得那麼瘦。回家後我要好好餵飽你。」安笑道:「此一時,彼一時,好漢子能伸能縮,前天在濟南吃山珍海味,昨天只有吃點野桃子,晚上可吃了頓好餃子,今天才吃這饅頭的,我也在擔心怎麼下嚥呢。」大喇嘛看看這饅頭,問道:「你要不是很餓,我進去一趟拿些好吃的出來給你吃。要餓的話,先吃點饅頭,一會兒我就拿好吃的去。」安知道師傅心疼她,咬口饅頭揣兜裡,雙手一拍道:「好啦,我吃了一點啦,師傅你這一婆婆媽媽我看了都不習慣啊。我們走吧。」大喇嘛卻沒忽略她把饅頭揣兜裡的動作,知道她一定在外面經常衣食無著,所以才會變得分外愛惜糧食。心裡很酸。他沒結婚生子,當這個寶貝徒弟是自己女兒一般疼愛,看安受苦,真比自己受苦心裡還難受。
進城去依然是象出城來一樣,不過是換成安在上面引路,大喇嘛緊緊跟上,天色已暗,安可以降到下面一點,大喇嘛看得清清楚楚,但尋常人眼力有限,還是看不出。安到從濟南直追過來的人家四合院上先轉了一圈,見師傅確認了,又跑到那個夜行人家上面,還沒轉圈,就見師傅轉身往城中央跑。安不解,只好跟上。卻見師傅回王府打了個轉,拎著包東西出來,心裡立刻明白,師傅是給他拿好吃的去了,這一想肚子就覺得餓起來,恨不得師傅能跑快一點,一到郊外僻靜處,就等不及地降下來,一把搶過師傅手裡的包,找塊高起來的石頭鋪開,見裡面有奶餑餑奶捲等她最喜歡的東西,開心得大叫。
大喇嘛笑嘻嘻地看著安吃,自己卻不動手,安吃了幾個奶捲才想起要讓師傅先吃,忙說:「師傅,你快吃啊,否則被我吃完了就沒你的了。」大喇嘛摸摸安的頭,笑道:「你吃,你吃,吃不完再給師傅吃。不過師傅回去要挨王爺白眼了,我把他正在吃的都倒來了,哈哈,也沒時間與他細說,人多眼雜怕漏出風聲。」安百忙中回一句:「我知道,師傅知道我最喜歡吃這些,但府裡只有王爺飯桌上才有備得最多,所以你就替我去得罪王爺了。但我想王爺肯定一轉念就知道這是為什麼了,師傅不怕。」大喇嘛笑道:「小聰明,不枉我們都那麼喜歡你。」
吃喝完畢,安抱著明顯鼓脹的肚皮滿足地嘆道:「師傅啊,我今天才吃得最舒服,前天什麼海參魚翅的,其實也不是最好吃。對了,師傅你一副篤定的樣子,是不是剛才那兩所房子裡的人你認識?」大喇嘛談到正事了,臉上笑意減少,但還是一臉祥和,道:「一個我認識,另一個級別太低,我不認識,但可以查得出來。你後面指給我看的那個,你還記得以前姑萊爾姐妹嗎?」安一轉念已經知道,道:「是了,師傅,這是同一個人指使的?你後來發現蛛絲馬跡了嗎?他的後臺是誰?知道後臺了的話我也就不用躲外面再留意他了,我今天就可以回王府。」
大喇嘛道:「具體的證據沒找到過,但基本可以肯定這人是莊太后的親信,他叫勇和,認識人叫他大勇。把所有事情串起來想,我懷疑是莊太后不願意看到你在王爺身邊,給虎添翼,但後來做得那麼絕,動用炸藥來炸你,我估計是他們懷疑你已經找到線索懷疑到他們,所以為莊太后著想,非滅你的口不可。」
安聽了恍然大悟,道:「我明白了,那回殺何笑之那天莊太后來王府,我幫著王爺搞得他們很狼狽,所以她注意上了我。好了,知道原因了,我也可以回去了。不過師傅你想到過沒有,這也說明大勇已經在中原培植了一股很不小的勢力。否則他不可能在我才一露面就開始追殺我,而且又能動用那麼些有力的殺手。而且他的人在中原暢通無阻,接應的人很多,我懷疑他的勢力已經成規模成建制了。該叫王爺留意了。」
大喇嘛思考一會兒道:「勇和在行伍中的威信不小。這一陣他聯合很多王公大臣聯名反對遷都北京,搞得王爺很頭痛,你是知道的,王爺的意思是既然已經打進中原了,就要在中原紮下根,再麾師南下,拿下天下。如果如勇和說的那樣搶一票就回去,王爺是萬萬不甘心的。但如果不回去,最擔心的是莊太后,在瀋陽老都城,都是些滿人的官兒,多的是牽制的人,王爺做什麼都不敢偏離到哪裡去,而到了中原,勢必擴大朝廷,招不少漢人進來。如今的漢人只知王爺不知皇帝,而且也沒滿人那麼強的忠滿人的君的意識,她怕遷都後局勢不可控制,所以勇和有這些行動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安一擰脖子,強硬地道:「我不管他們是什麼考慮,這勇和我是卯上了,這莊太后我也不會放過她,我一定要叫他們償償血的味道。師傅,你對勇和的佈置有認識嗎?我想回王府休息兩天,開始著手剪除他的羽翼。」
大喇嘛搖頭,「安,安,你忘記我以前對你說的話了嗎?你聰明,有能力,所以一定要控制自己的戾氣,不可以隨便殺人,人家也是爹生娘養的,他們有自己的立場,你擒賊擒首就是,不要牽連太多人。至於莊太后那裡,你更要與王爺商量,通盤考慮,決不可以自作主張。」
安低頭不語,半晌才道:「只怕我饒了他們,任意也不會放過他們。她的弟弟如果真死了,我看她是不會放過任何有關人的。」大喇嘛沉思一會兒,道:「你一定會告訴她?」安斬釘截鐵道:「她與我一路患難與共,我沒理由瞞她。」大喇嘛只得長嘆一聲,道:「天數,也是他們自己惹出來的。安,師傅只要求你在莊太后的處理上,一定要與王爺保持一致。」安答應了他。
回城路上,大喇嘛一直拉著安的手,安心裡清楚,那是師傅表達久別重逢喜悅的方式。但才進城門,忽見有兩處地方火光沖天。大喇嘛一拉安跳上就近屋頂觀察,辨起方位,卻正是勇和和他的爪牙這兩家。安對著火光一聲不吭,心裡冒出很多疑問,但隨即否定了其中的幾個,她相信,決不會是師傅回去一趟傳遞的訊息。她輕輕的對大喇嘛道:「師傅,問題就出在你拿給我的奶捲兒乳酪兒身上。熟知你我的人,只要看見平時鎮定沉著的大師傅你來去匆匆,卻只為攜區區奶食,一定可以聯想到什麼。而有心人更會舉一反三,抓緊部署。我懷疑勇和他們已經金蟬脫殼,明天查查,肯定可以查到不少人不告而辭。」
大喇嘛半晌才道:「沒想到,千算萬算,都沒算到王府裡面有人已經被收買。此人熟知你我,又有身份可以在晚間閉府期間出入王府,兩下里一對照,可疑人也就那麼兩三個了。回吧,一查就知,不過我估計這人也不會再回王府了。」
安也不糾纏細節,知道大喇嘛會得處理該事。於是看了會兒火光,笑道:「師傅,我這回外面溜了圈,碰到個很大的問題。」大喇嘛拉著安下屋,邊問:「又是什麼古怪問題了?」安笑道:「倒不是我古怪,而是覺得師傅古怪。我這一出去,人家一問我師承何人,我立刻啞口無言。說起來,我從頭至尾都沒聽師傅說過自己的真名。」大喇嘛哈哈笑道:「確實是古怪。不過我今日告訴你了,以後人家問你師承,你還是得皇顧左右,因師傅的來處無人識得一招兩式,江湖上若有人尋仇上去,那就是師傅的不是了。我叫頓珠,那裡人都叫我頓珠活佛。等這兒事情了結,師傅帶你回去看看,那裡是不一樣的風光。」
安一吐小舌頭,輕輕道:「喔,活佛,喔。師傅,我這回遇見個中原佛教的大師。此人心胸開闊,又兼功夫出眾,不過我最喜歡的是他的氣度。他就是少林寺的方丈惠覺大師。有機會你們見個面,一定很可以聊得來。」大喇嘛一笑:「不錯,這人隱隱然已是中原武林的領袖。什麼時候是應該好好拜訪拜訪他。明天等你休息好了,詳細告訴我你這一段時間的經歷,一定非常精彩。」安搖頭道:「我腳底抹油可以溜得飛快,所以略有起伏,距離跌宕就差遠了,精彩更是大大不夠。」大喇嘛笑道:「這話倒是中肯。來,我們到王府了,你先去看王爺,還是先去換件衣服?」安笑道:「師傅,你席捲王爺口中之食,恐怕門口已經有人等著發落我們了。」
果然,早有人開了中門相侯,見兩人一到,立刻就有幾人上前參見,安只聽得裡面有人轟然傳話進去,氣勢非常龐大。安不由詫異:「這是什麼時候的規矩?怎麼給人侯門深似海的感覺?」大喇嘛避而不談,笑道:「看看這架勢,如今能叫睿親王府開中門迎接的人也不多了,全天下屈指可數。」
安扮一個鬼臉,笑道:「難怪人家一路追殺於我,如今看來倒是不枉了。不過這一鬧,我原本在眼框裡打旋的淚水倒是收回去了。師傅,是不是王府招進幾個漢人的典儀官?而你也看不慣這個改變,所以不想議論?」
大喇嘛無奈地笑道:「我這做師傅的還有什麼可以瞞你的?你這小壞蛋還有什麼猜不到的?不過我還是要勸你,有些事眼開眼閉就是,不要太認真,也不要給人知道你又知道了。知道太多的人,別人怕你。」
安點頭道:「這話是了,否則也不會有人一路追殺我,一定是我以前太賣弄小聰明,招了人家的厭。」
說話間,已進王府正殿,多爾袞平日多在此議事或接送要緊客人。一轉過影壁,安便見多爾袞負手站在滴水簷下,旁邊站著勞親和嗣子多爾博,後面還有一溜人員,安不待辨認,就不由自主跑過去,與張臂大步迎過來的多爾袞緊緊抱在一起。安和多爾袞都急不可耐地各自說自己的話,搶了半天,才又發現急切之下都沒聽清對方講的是什麼,不由相對大笑,拉著手進屋。這時候遠遠侯著的勞親等人才圍上來一一見過,不提。
第二十六章
第二天,安才睡醒,甫一睜眼,便聽雙胞胎熟悉的聲音大叫:「姑娘醒了,姑娘醒了。」安側目看,見外面一下跑進來八個女子,齊刷刷的穿著打扮,人的高矮也差不多,不覺奇怪,昨晚睡覺時候還只有雙胞胎姐妹伺候她。
只聽其中一個看去比較老成點的女子說:「回姑娘,我們八個姐妹以後就撥在姑娘房裡伺候了,管家說,姑娘一個人在這兒,怕兩個人伺候著不周全,叫水沒水,叫湯不熱的,而且多幾個人,也可以熱鬧一點。」
安拿眼睛瞄瞄雙胞胎,見她倆老大不願意的樣子,心裡明白,依她倆的城府,一早上來,一定已經吃過這八人的排頭,如果自己應允那八人留下,難保她兩人以後被排擠。而且自己也不喜歡屋裡撞來撞去全是人,樂得做個人情給她們雙胞胎。於是想了想,道:「我昨兒看我住的院子要比以前在東北時候與王爺合住的院子還大,你們姐妹兩個可能會忙不過來。這樣吧,這八位姐姐平日裡有空,呆自己房裡幫我屋裡做些針線,每天中午過來全面打掃個房子院子,其餘時候就不要進來了,我不喜歡屋裡嘰嘰喳喳的一股人氣。」
這話一齣,把八人氣得一口氣悶肚子裡說不出來。他們是管家千挑萬選,頂兒尖兒的人物,卻被安三言兩語就那麼打發了,可偏又知道這小姑娘來頭大,不敢說什麼別的。為首一人只得道:「既然姑娘這麼吩咐,我們照做就是了。不過……」
安知道她可能要拿禮儀綱常什麼的來又壓她,跳下床打斷她:「嗯,你們可以出去了,什麼時候進來,她兩姐妹會來叫你們。順便告訴管事的一聲,感謝她為我考慮得那麼周全,以後需忙著她的地方還多著呢。」然後別轉頭對雙胞胎姐妹道:「我走後有人欺負你們嗎?有誰拿你們怎麼樣了的話,我象以前對付姑萊兒姐妹那樣對付他們。」那八人為首的一聽就知道安的意思,知道這話是說給他們聽的,只得忍聲吞氣地告辭出去。喜得兩姐妹等他們一走掩上門大笑,安也喜歡這種和融氣氛,與她們說了很多別後各自遭遇,這才吃完繼續睡覺。
晚飯時間,多爾袞回家先到安的房間,一把自夾紗被裡揪出小人兒,拎去自己房裡吃飯。安抬頭看了看來人是誰,樂得自己不動一下腳步。進門一看裡面已擺上一張花梨木大圓桌,足可供十幾個人坐得寬裕。但安看來看去,也就她和王爺兩個人吃飯。而桌上已滿滿擺上十幾只冷菜,估計待人落座後,將有熱菜源源不斷上來。安心裡暗想,這氣派真的是與在瀋陽時候大不相同了,不知是不是多爾袞的本意。側眼看多爾袞時,見他對著菜桌皺了下眉頭,吩咐道:「就這些夠了,其他的不用再上,拿壺酒來,沒叫你們全不要進來。」安一聽,這才長長舒出一口氣。
多爾袞當仁不讓在上位坐下,安笑喜嘻嘻地偏坐到他對面。多爾袞只得離座長臂一抄把她捉回身邊,吩咐道:「不許再亂動。」說完自己也笑,嘆道:「奇怪,你最不聽我話,偏我又不會生你氣。」安理直氣壯道:「我從不陽奉陰違,其實我是最聽你話的。」多爾袞笑著點頭道:「你師傅太正經,否則以其之敏慧,應該也是很好的談話對手。不過,你走後,我又找到一個說話的人,居然也是個女人,此人站高看遠,所言都很有見地,往往一語出來,都會使人感慨萬千,呀,又與我想到一塊兒去了。」
安心頭一驚,揣摩片刻便道:「王爺你說的可是莊太后?」邊說,邊已領悟師傅為什麼先前一直提醒她要對付莊太后,一定要先與王爺取得一致了。離王府半年多,看來兩人不知怎麼竟走到了一起。
多爾袞嘉許道:「不錯,你師傅告訴你了嗎?」
安搖頭否認道:「不,站得高的女人本就寥寥無幾,而可以與王爺說上話的更少。答案是明擺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