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眼看著一個身著便衣的男子如此大喇喇的糾正主帥的說話,都嚇得不敢說話,拿眼看看他和他身後慈眉善目的和尚,都想著他是怎麼上來的,看來來頭不小。
多鐸聽得此言,也沒回頭,讚了聲道:「不錯,也是道理。」洪承疇卻疑惑地迴轉頭,因那聲音著實熟悉。一見果然,來人不正是攝政王多爾袞嗎?忙拉一把多鐸,因陣前重甲在身,只好抱拳施禮。
多爾袞見多鐸回身,打了個招呼,直接與洪承疇道:「你把孔有德派到前邊去了吧?由他率領攻城,沒有拿不下的。」
洪承疇歎服:「王爺真是明鑑。孔有德的勇是一個因素,還有揚州城裡官兵畢竟有限,圍了十幾天,逃掉的也有一半,原來的守城計劃早就無法得到好的貫徹,即使史可法神機妙算,奈何人手稀缺,總是施展不開,都是拆東牆補西牆地充數。所以打掉西北角,如王爺所言,正是打得好,打得非常合適。我軍衝進去時候,正好打個他們措手不及。」
多爾袞一聽,心裡已經明白,這一炮並不是打偏,而是洪承疇有意安排。但知道多鐸一定不同意,所以才沒說出來。多鐸此時也隱隱明白,但他是個豁達的人,並不計較這些。
洪承疇與多爾袞目光一個交流,便都知道對方的心意。兩人自關外一直打進來,一直雙方惺惺相惜得很。洪承疇曾自負一世帥才,見到多爾袞才知道,一山更有一山高,由此一直打心底地敬重他。多爾袞自然知道這些,但兩人都是內斂的人,而且地位擺在面前,彼此的欣賞就都放在心上。
多爾袞看著城頭忽然有一面明軍旗幟倒下,便轉身問洪承疇道:「可有安排人在小路堵截史可法?此人如果逃脫,以後攻到南京,我們還會受到他率領老部屬的頑強抵抗。無論如何得把他拿下。」
洪承疇猶豫了一下道:「卑職知道史可法其人性格剛烈,如見揚州城失陷在他手裡,他一定不會獨活,所以沒派人去堵截。」
多爾袞笑道:「他剛烈是他剛烈,但你要知道他手下的死士有多少愛戴他,怎麼會看著他自戮?而且後面還有大批要鎮需要他去指揮守衛,他不會聽不得勸的。所以你們安排人,我請大法師率隊。我們這兒也不需要人保護了,他們自顧不暇,哪裡還有時間動我們的腦筋。會功夫的一起出去張網堵截,務必保證不讓史可法漏網。去吧。」又對跟隨而來的大喇嘛道:「大法師,這一仗有勞了。一路急奔過來,我就不讓你休息了。」
大喇嘛合什為答,迅速飛落高臺,聚集臺下的松陽鶴齡等高手,一起直奔揚州城而去。
多爾袞這才有空笑對多鐸道:「這兒這麼熱鬧,怎麼沒見小傢伙跟出來看?」
多鐸自然知道哥哥口中的小傢伙是誰,忽然想起自己也是很長一段時間沒見她,便也不隱瞞地道:「自昨晚飯後她與我說了聲出去後,我還真沒見過她。可能與她的小朋友一起玩兒吧。」
多爾袞微微沉吟了下,道:「你說的她的小朋友是不是個叫朱淮的?」
多鐸立刻回答:「不錯,就是這麼個人,安說給他在外面找個住的地方。」
多爾袞聞言神色一下沉了下來,半晌才道:「這就是了,這個朱淮早不到晚不到,就這幾天急著寫信上門,我早懷疑他有企圖。說不得,安現在就在他的手裡。多鐸,你傳令下去,進揚州後,即使掘地三尺,也要給我把小傢伙找出來。」多鐸見他滿臉青鬱郁的,忙忙地答了聲「是」,多爾袞這才接著道:「還有,你也知道,這回籌集糧草軍火用的都是小傢伙的銀子。我們的國庫現在空虛得很。聞說揚州城富商雲集,這打南京,打松江,打嘉定的錢糧,你就自己籌備吧,我是一釐銀子都拿不出的,還欠了小傢伙一大堆債。好,我走了,不妨礙你們,你叫個人帶我去你帳上睡覺,趕了幾天幾夜,吃不消。」
多鐸忙著送走多爾袞,立即下手佈置多爾袞剛剛吩咐的話。他一向是非常如實徹底地佩服這個哥哥,也是毫不打折地相信並聽命這個哥哥的,所以他的佈置一如多爾袞自己的意思,甚至有過之而無不及。
安在黑屋裡睡了一覺,醒過來看屋裡還是黑黑的,即使屋頂有光線漏入,也是淡淡的光頭,因那光是經樹葉一路過濾,落到地上已經不多,落到洞口更是稀罕。也不知道現在是什麼時間了,不過肚子開始餓了,過去一晚那是肯定的。轉出屏風看朱淮也已起來,正拆開昨天安背給他的食物。安一看不客氣,坐過去悶著聲一起吃。喝到水的時候,安想了想道:「水不可以喝太多,每次一口,否則不知道會關到什麼時候,斷食可以捱幾天,斷水萬萬不可。」
朱淮應了聲,悶了半天才鬱郁地道:「原來我自始至終只是個誘你上鉤的工具,老天,他是一早就知道我只要一有時間就一定會去找你的,而你是一定會高興幫我的,他…他的計劃才能得逞。你們究竟有多大怨恨,竟值得他花大把時間精力來設局害你。」朱淮心裡已經不把勇和當師傅,但叫他叫勇和的名字也覺得不大順,只得彆彆扭扭地以他代之,也知道安一定是聽得懂的。
安冷笑了一聲,道:「這種人愚昧不堪,把政治鬥爭與私人感情放一起,拿不起,放不下,真是枉費了他龐大的身軀。不說了,睡吧,多睡少動,就可以少吃東西。誰知道這些東西夠不夠捱到我們給救出去。」
朱淮知道安可能心裡對他起疑,所以對他不冷不熱的。但也難怪,事情確實湊得夠巧,一步步行來都似有人精心策劃過的,而自己在裡面確實有扮作最佳引線人的嫌疑。他知道現在解釋只有越說越糟,只得閉住嘴,不再吭聲。但是桌上沒有床上躺著舒服,兩個腳丫子還得露在外面,要多受罪就多受罪。
朱淮睡得朦朦朧朧間,忽然感覺身邊有人,一驚跳起,卻見是安不聲不響地站在身邊,側著頭似在聽著什麼。過一會兒道:「有人進來,奇怪,這兩人就只在看見死人那地方停留了一下,後面似乎都熟門熟路的。你知道還有誰熟悉這兒嗎?按說勇和的手下應該都已經葬身天子山了啊。」
朱淮見安雖與他說話,眼睛卻看也不看他,但既然已經肯與他說話,他已經很感滿足,見問忙答:「我沒見他引熟悉的人進來過,可能是外人好奇進來。」
安還是沒看他,依然仰首看著上面道:「可是他們進花園的步子也一點不亂啊,難道說他們也知道花園的佈局?如果是那樣,他們應該是花二和尚一夥的吧。你說說看,我是點了你的啞穴呢,還是直接放倒你?」
朱淮忙道:「如果是他的同夥,我怎麼會叫出來呢?除非自己不要命了。你大可放心。」
安總算回頭看他一眼,但那一眼也是冷冷的斜視,然後又轉回身去道:「我還是不放心,只怕你又無心插柳,還是讓你不說話的好。」說完就一指虛點,封了朱淮的啞穴。
朱淮這時真是欲哭無淚,哭喪著臉看著安繼續仰首聆聽著什麼,終於他也聽到了一絲微弱的聲音,但還不能辨別是不是真的是兩個人,心裡明白,照此看,安的段位不知道勝他幾倍,再不是以前那個需要他抱上抱下,除了腦筋靈活,其他一無是處的女孩了,這樣的人叫他拍馬難追,與她在一起都有壓力,就如安說的,只要與她在一起,自己就會覺得自己笨,象個呆子。
原來安因對他的好,所以在一起猶沒覺得什麼,但現在對他有了懷疑和猜忌,與她在一起真可用味同嚼蠟來形容,說不出的難受。朱淮也是王孫公子出身,雖然在勇和這兒得不到合理待遇,但考慮的他是師傅,所以一切都可以暗自解說了開解自己,但對安,雖然他喜歡安,而且不是一點點喜歡安,但終究受不了一直受擠兌的滋味,他的心中已經打起了退堂鼓。
第五十二章
上面來的兩人正是素馨和花春花,只想著應該和以前一樣,清兵轟不開城頭就歇一晚再戰的,也沒帶太多東西,象是走親訪友似的來到花二和尚的宅院。近得一看,門是開著的。兩人喊了很久都沒人應,花春花手裡的寶寶先不耐煩地抽起鼻子,花春花一看兒子象是一副欲哭的樣子,忙止住聲,一腳輕輕蹬開門,張望了一圈,見沒人在裡面,便把兒子交給素馨,輕道:「你抱著孩子,我覺得這宅子有點怪。」一邊拔出她的刮骨牛耳刀,在前面小心翼翼地探路。素馨抱著孩子急急跟上,一邊幫她看地圖示註的路線。
轉過一個彎,即見一人趴於地上,已死。花春花見死人心喜,探身過去撥弄一番,便得出結論:「昨天傍晚死亡,死於般若金剛手,一招斃命,死後有人翻看過,不過應不是殺人者本人,時間隔得很長。」這一節其實安聽得清清楚楚,對花春花的手段佩服不已,怪不得自號是萬人屠,也就剖過上萬條屍體的人才有這等眼光。但安自然不會告訴朱淮,不知道花春花與勇和是什麼聯絡,她們竟可以順利地摸進門來。多生一個心眼總無壞處。
素馨和花春花因死人而提高了警覺,但還是一徑朝花園而來。到了後面一見密密的花樹,都不由自主地鬆口氣,似乎美麗的環境可以緩解人的神經。花春花沒心思去逗弄兒子,反正他在素馨懷裡睡得安穩。拿過素馨手裡的地圖看了看道:「呀,竟然是難得一見的五行八卦陣,看不出了,這麼小小一個院子原來那麼藏龍臥虎的,素馨,我們得一絲不苟地照地圖走,否則進去了就出不來。你得跟緊我了,一步都不要差。」
素馨笑著拿出一條頭繩給花春花,道:「你把我們兩個的手連在一起,這樣就怎麼都不會走丟了。丟了我事小,到時寶寶哭著喊娘,我就不知所措了。」
花春花擠擠眼睛笑道:「孩子哭的話,一定是餓了,你只要喂他吃奶就是。」把素馨攪得臉紅一片,想伸手去打她,又怕在這個鬼陣裡行差踏錯,只得恨恨地跺腳,偏生她提動,懷裡的寶寶覺得刺激,咧開嘴呵呵而笑,看得兩個女人都是一臉溫柔,素馨更是感慨。
兩人循著路線找進去,在該看見房子的地方,卻只見殘花亂枝攤了一地,青枝綠葉中,只見一個高大的男人臥倒在地上,幾隻蜜蜂尤自在他禿頂上盤旋。素馨見花春花要走過去,忙一把拉住道:「別,看看他有沒真死,別是裝死就糟了。」
花春花笑道:「你看那人的一截脖子一塊頭皮,那可都是死人才有的顏色,而且死了已有半天多了,一定是半夜死的。你別看著,讓我來看看他是怎麼死的。」說完就動手去翻那屍體,不想屍體痴肥,一搬不動,自己先退後了兩步,一腳卻卡在那個洞口。花春花著實吃了一驚,忙把腳拔出來一看,就那麼小一個洞,眼睛湊近一點,就把照進洞裡的光線擋住,什麼都看不清,如果梢離遠點看,只看得出一個黑沉沉的小洞,也是什麼都看不清。
而下面的朱淮一聽一個光頭人死在上面,再對上那女的說的死的時間,不用推斷,就知道勇和已死。眼看得安當時也沒怎麼動手,也沒與勇和照面,竟一招之間就奪了他的命,大是心驚,不由看向安。而安此時已聽出上面的就是花春花與素馨,心裡一直猶豫著要不要出聲求救,但想起那天大家已經在宿遷喝過絕交酒,再說他們平白怎麼可能得到勇和的地圖,怕呼救於他們的話反而惹火燒身,不如靜以待變,反正吃的還夠。但想到原先騙朱淮說沒殺死他師傅,現在已被花春花說破,也是不好意思地看向朱淮。兩人眼光一對,安輕笑道:「我也是不得已而為之,要是勇和把蓋子蓋上,我們早死了。」
朱淮點點頭表示理解,但苦於沒法說話。難得安知道與他解釋,而他卻沒法表明支援態度,心下大是鬱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