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點點頭,道:「我明白,這就出發。不過我還有個打算,我準備先去豫親王那裡看了,如果束手無策,那我就直接上濟南找花春花,但是我想花春花是一定不會答應給屠殺揚州的人治病的,王爺,如果她有要挾的話,你的底線是什麼?」
多爾袞一怔,呆立於當地,好久都不說話。他很清楚,花春花的要挾絕不會有莊太后那麼簡單,很可能是江山社稷身家性命,安一定也是那麼想的,所以叫他給底線,這些要求,安確實不能代他做主。他想了好久,安都覺得外面的天色都變暗了好多,而看多爾袞的臉則是越發蒼白。最後,安聽多爾袞似乎從齒縫裡迸出一句話:「安,什麼要求都可以答應,你幫我把握。」
安點頭答應,心裡很清楚多爾袞剛才心頭究竟經歷了多少難以割捨的抉擇。忍不住站起來,想上前給他個擁抱表示安慰,忽然想起,按這個時代的想法,自己應該是可以論及婚嫁的人了,這麼做可能會造成誤會,忙止步不前。而多爾袞誤會了她的意思,還以為她即刻就要動身,忙起來道:「不,安,你起碼也要休息一晚再走,而且,這兒還有個人要與你說話,喏,就在那邊水榭等著你。」
安下意識地往那裡一看,見剛才看見的這個人還等在水榭裡,連位置都沒挪過半分,心裡奇怪,想了想就明白,笑道:「我不要見她,我還不如去抱抱你的女兒。這小傢伙現在已經會認我了,衝我小起來好可愛呢。」
多爾袞也起來,道:「好,一起下去吧。不過這個談話也是她的要挾之一。你還是幫我去一下,否則這女人沒完沒了,我又不好伸手打她。算是幫我一個小忙。一萬,怎麼樣?」
安一笑,一年多了,前面敲多爾袞竹槓的事還歷歷在目,現在只感覺那時候好笑,這麼緊張的時候還會苦中作樂。一年監工勞作,與人面對面真槍實彈,以前的一派閒心似乎消減不少,但知道此刻是決不能露出什麼端倪的,多爾袞近期一定也是心力交瘁得很,原本年輕光滑的額頭中間已經添了川字紋,看了都讓人覺得心疼,還是怎麼讓他高興才好。於是笑著扭頭道:「一年下來,你手頭一定積累不少。這一萬的價碼虧你說得出口,我給你女兒的見面禮都不止這些,不過今天久別重逢大家開心,我給你個公道價,五萬,如何?」
多爾袞一聽,大笑:「安,安,你這一年多天天與人錙銖必較,算盤子打得叮噹響,我懷疑經你手的商家工匠,沒有不被你雁過拔毛的。好吧我一年多沒被你敲竹槓,荷包裡的銀票確實有點寂寞,你把那五萬拿去,我再給你五萬,明天可以一路花用。」
安一聽,毫不遲疑地就把銀票接過,斜身就飛出窗去,邊道:「銀票到手,就不陪你下樓了。哈哈。」搞得多爾袞一愣,隨即搖頭而笑,多鐸生病至今,他已遷怒多人,鬱郁多日,今日總算心胸梢為一開。
安到水榭邊,沒上船搖過去,只是遠遠地隔水對坐在裡面的莊太后道:「我剛剛與皇上見過面,而且答應過他的要求,就是隻要有我在王府一天,你便別想踏進睿王府一步。聽王爺說你要與我平和地對話,那就先請你出府,否則沒話好談。」
莊太后起身,笑吟吟地步入小船,道:「我不怪你,你對皇帝好,我最開心。」邊說邊隨小船上岸,跟安出去。安眼珠一轉,想到任意他們一定立刻要趕去多爾袞那裡吃飯,便腳步一拐,帶去可能經過的那條路上,果然,七轉八轉,兩人與多爾袞和任意碰了個正著。安冷眼看著莊太后與多爾袞的反應,見多爾袞是愣了一愣,隨即衝安飛個得意的眼色,意思是做得好。而莊太后則是臉色全無變化,依然是很溫柔莊重地微笑,但是等分手各自走開後,安看得出莊太后略微有點失神,走路慢了一些,聯絡到多爾袞的眼神,安忽然靈光閃現,對了,一定是多爾袞知道莊太后對他不止是要挾以達到搞臭他的名頭這麼簡單,也知道莊太后對他的心意。而在任意麵前,即使再美的女子都會黯然失色,莊太后看了怎麼可能心中不五味雜陳?
安也不再說話,兩人各自坐上車轎,快速到達皇宮,莊太后叫人把轎子停到乾清宮前廣場上,遣散眾人,獨自面對安。安心想,她要再在下面埋炸藥,連她自己都會被炸在內。而且再怎麼說,自己在這種廣闊的環境裡,逃命應該是沒什麼問題的,面對這個女人,安總覺得很危險。
莊太后走出轎子,一人不聲不響地背手看著天空好一會兒,神情非常落寞。安很摸不著頭腦,想她這一路如果傷春悲秋,也應該已經到頭了,難道她還想繼續長吁短嘆,叫她安這麼一個外人看笑話嗎?看見多爾袞心情不佳,安恨不能出盡百寶引他開心,而看見太后的落寞,她卻心中隱隱有絲幸災樂禍。
莊太后忽然長長呼一口氣,轉身對安道:「我要與你見面,你很意外吧?」
安看著她,不說。知道與她說話不是那麼隨意的事,被她抓到漏洞,一定會被當場搞得難堪。
莊太后見她不說話,便繼續說她的:「與你的這次談話,是我拿一些事情交換來的,睿親王護得你很好啊。安姑娘,你不說話,我也知道你的心思,你恨我,非常恨我,這個世上現在沒一個人喜歡我,包括我的兒子。但是我還是要象老母雞一樣地護著皇帝,不讓他受任何傷害。我是一國的太后,但我也是一個母親。作為太后,我知道在權力的巔峰呆過的人,如果被攆下去,下場一般都非常悽慘。而你是最接近睿親王的人,你最清楚攝政王是不是有不臣之心。你說我該是坐吃等死還是勉強挽回點局面?將心比心,你會怎麼做?而作為母親,我知道皇帝現在對你很親近,我很怕你傷害他,他雖然不親近我,但他是我身上掉下去的肉,我比注意自己還密切注意著他,今天見你那麼忠實地執行對他的承諾,我很欣慰,這一點本來是我今天老著臉皮準備來求你的,我知道你對我恨之入骨,我也不奢望你能原諒我,但希望你能夠了解我的立場,我的難處,不要為難福臨,這孩子才那麼點大就已經沒了童年,喜歡信任的人也就你一個了,希望你不要為難他,我這兒先謝謝你了。」說完,居然膝蓋一曲,就要跪下,安最不喜歡跪人,也不喜歡別人跪她,覺得都沒尊嚴得很。便手一扯,虛拉一把,就把莊太后扯住。莊太后吃驚地看向安,安居然從她的眼睛裡發現淚光。安想,現在莊太后一定是百感交集,心裡什麼滋味都有,這一跪實在是難為了她這麼個爭勝好強的人。但這就答應她的要求嗎?安正想著怎麼辦,卻聽莊太后道:「難怪勇和一直殺不了你,你確實不容忽略。」
安看向她,見她臉上雖然有淚,但是神色平靜,態度大方,似乎一點都沒為勇和殺她這件事致歉的意思,忍不住捉摸了一會她的心思,終於道:「嗯,你才是個真正值得尊敬的對手。放心,我不會做小動作,希望你以後也收手。」
莊太后似乎長噓一口氣,眼裡很難辨的一絲緊張驀地消失,人似乎萎頓了一下,鬥志在她身上離開片刻。安靜靜看她一會兒,才道:「我走了。」走的時候,心裡存著一團亂麻,知道自己這就輕易放過了莊太后,心裡很不甘,但又覺得她一女人不容易,事實真是與她說的一樣,她也是被逼上梁山。
安不知道的是,她走後,莊太后看著她走出視線,兩腳一軟,跌坐在地上,渾身虛癱。這幾句話她是前思後想多少天的結果,還真有了效果。
第六十二章
忽而一夜北風,大江南北頓時陷入一片肅殺。從南京到濟南,一路逆風,冷風颳得安的小臉如刀割一般,這味道,讓安對風刀霜劍的認識銘心刻骨。
也不去什麼隱蔽地方降落以避人耳目了,安直接循聲鑽入有王洛陽聲音的房間,大呼:「凍死我,快上火盆,上熱毛巾。」王洛陽夫婦兩個正擁爐弄兒,見安到來,欣喜非常,呼五喝六,頓時熱水火爐溫酒流水介送上,不一會兒,安才長吁一口大氣,低呼:「救我一條小命了。」
王洛陽不由問道:「這麼冷的天,你特意跑我們這兒來,一定是有緊急要事吧?」
安懶散地躺在暖龕裡,笑道:「不要總把我想得雲深霧罩的,前不久我監工盤絲谷,天天為芝麻綠豆大的小事奔波找人,怎麼就沒人體恤我曾經是幹過取千萬人首級的大事的。」
花春花拿了剝出的松仁過來給安,邊笑道:「他啊,不知道多想你來,上回你給他破的珍瓏,他前兒又找到兩種破法,正高興著呢,可是去京城找你你卻不在,一個老和尚,說是你師傅的,笑嘻嘻地與我們聊了一會兒,師哥說別看這和尚客客氣氣,以前在揚州城外撞到他時候,誰都頭皮發僵。」
安笑道:「啊,確實是我師傅,不過不是和尚,是喇嘛。他的武功如果不是被他的大修為剋制著,中原武林就沒那麼安寧了,說實話,我也受其約束很多,包括我們王爺也是。你們可能不知道,我那麼小年紀時候就有出人頭地的各種能力,如果走上斜路的話,後果不可想象,是師傅一直引導著我。師傅雖然沒教我什麼武功,我的本事大多是自己領悟出來的,但他教我很多做人的道理,你們可以想象面對我這麼個精靈古怪的徒弟,他要有多少耐心,但是他永遠笑嘻嘻的,難得板起過臉。而我們王爺手下的武林人士如果不是被他控制著,揚州城的浩劫恐怕還要添上幾分。」
花春花眉頭一皺,道:「安,你在盤絲谷的時候,有沒聽說嘉定三屠?」
王洛陽一聽,輕咳一聲,道:「師妹,與安提這些幹什麼,她又沒參與過的。」
安一笑,對花春花道:「花姐姐,說出來你別生氣,這件事我已經問過了,雖然我回京城才一天一夜,但這麼大的事還是值得我調出文案仔細參詳的。這件事是前明投誠的一個將軍做出來的,名字我忘記了,但現在他是南明王朝最有實權的人,幾乎手握大部南明重兵。我雖然不認為兩下交戰應該犧牲百姓性命,也不認為漢人投靠滿清有什麼不好,但這種出爾反爾的牆頭草我還是非常鄙視的。這種人,說實話,我心中很有夜襲大營取他首級的念頭。我看江南文人對此事的態度也是混亂的很,對此人應該怎麼評價,這嘉定三屠的責任究竟應該算在誰頭上,大家都含含糊糊得很,因為怎麼可以扣一個反出清營的所謂義士的大帽子呢?但我私下認為,此人的私德很有問題。大家現在說起來,說得最多的還是揚州十日,非常尷尬。至於對我而言,事情已經發生了,我已無能為力,不過我也就盡心為這事做最大的補償吧。」
王洛陽在桌下踢了花春花一腳,總算止住花春花的話頭,自己開口道:「安,你還是實實在在說吧,你一定是有事來找我們的,而且這事可能很讓我們為難,所以你一直提不出口。但是說出來總比不說強,說出來,不管可不可能,我們可以有商有量。」
安心想,怎麼接觸那麼多人下來,女人還真的沒道理可講,要想上得場面,還是要靠男人,象花春花這樣已經算是見多識廣了,但真要論起來,思想卻還是狹隘得很,放不開收不住。看來要她答應什麼,還須從王洛陽那裡下手。於是笑對王洛陽道:「老王,你還記得你欠我三個承諾?一個已經兌現,還有兩個。我現在就想再請你兌現一個,你叫你老婆立刻跟我去南京給一個人看病,就這個,沒別的。」
王洛陽一聽,身子一挺,警覺地道:「安,那個人可是這陣子傳的沸沸揚揚,惡貫滿盈的韃子豫親王多鐸?其他人我看還不值得你千里奔波,頂風上門求助。」
安也不否認,直接答道:「不錯,就是他。要不是知道你們為難,我也不會搬出這三條承諾。」
花春花拍案道:「安,這不可能,此人就是揚州十日的劊子手,史大人就是死在他手裡,雖然我們苟安到今天,大節有虧,但還是知道點恥辱,我們不會兌現這麼個承諾。」
只聽外面有人叫了聲:「王夫人說得大大有理。」
安一聽就知道是宋德雨的聲音,果見外面進來兩人,可不就是宋德雨,後面還跟著朱淮,安很是不情不原地從暖龕中起身行禮,心裡暗歎,他媽的,這人一來,局面就更難掌握。心情煩躁,自然就不會去在意朱淮的神色,只是暗自打著自己的小算盤。
等眾人各自歸座,她才竭力抑制著自己的激動,淡然道:「我只知道有句話叫丈夫重然諾,老王,你自己說怎麼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