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瑩打斷了婆婆的詢問,對醫生說:「好的,你開藥吧!」
這個兒科醫生也知道程濟的老婆是一個小有名氣的中醫,她邊開藥邊解釋:「這個維c是給孩子治病毒性感冒的,這個阿奇黴素是消炎的,雖然是抗生素,我下的藥都不重,孩子可以吸收,你放心好了。打完了針,回家後給孩子多喂水,還有,這麼小的孩子患肺炎一般是吃奶的時候嗆的,一定要把孩子的頭抱高一點,孩子吃完了,要抱起來拍背。孩子不能太涼或者太熱,洗澡的時候一定要快一點,不然的話,孩子容易著涼。」
餘瑩一邊聽著一邊點頭。這個嬰兒還在睡,她只是被大人弄得不舒服的時候,才會睜開一下小眼睛看看周圍,黑亮的眼睛也不知道到底看懂了沒有。
藥開好之後,程濟穿著醫生的衣服去拿了藥。程濟一直都很反對別人利用職權去幫親友先看病、先開藥、先打針,可是,今天他自己跑得比誰都快。
看著他的背影,餘瑩注意到了,程濟一直都沒有從自己的手上接過寶寶。他的態度很積極,卻沒有抱寶寶。
難道是因為不是親生的,所以沒有那種入骨的憐愛?男人和女人真是不同,女人只要抱到孩子,尤其是這種軟弱無助、全身心只能依賴著成人的孩子,雖然不是親生,但屬於自己的那一份深藏的母愛就會油然而出,根本不需要去刻意。
她抱著寶寶到了注射室裡,護士剛好給前面一個孩子打完針。在那個孩子的哭鬧聲中,餘瑩心驚膽顫地把寶寶放在了注射室的床上。
護士已經把針拿出來了。她用刮刀把寶寶側面的頭髮剃掉一塊,露出細嫩的頭皮上面很細的青色血管。寶寶因為被護士弄得不舒服,就開始放聲大哭。護士沒有辦法,只好質問餘瑩:「不會把孩子的頭給扶穩嗎?一定要按住,要是亂動,會多扎幾針的。」
餘瑩心一狠,也不看寶寶,只是用雙手掌固定著寶寶的小臉,寶寶已經哭得驚天動地,公婆都受不了這個場面,跑到注射室外去了。
沒得退,這裡只有她,如果她的手不穩,寶寶就會多受苦,於是,她非常用力地穩著寶寶的頭。護士下針也很快,但看著那尖銳的針頭刺入寶寶那麼細的血管裡,餘瑩感覺自己被人從太陽穴裡按入一個大頭針,那種身體上的不適和不能控制的疼痛,就在她的心底裡泛起。
當護士把孩子的針固定好,她豎起上身,把寶寶抱在懷裡,婆婆拿著針瓶。她感覺自己的兩隻手掌裡都能淌出汗水,她整個內衣都被汗水溼透了。
她渾身無力地抱著和自己一樣無力的寶寶,坐在輸液大廳裡。孩子因為疼痛用小手緊緊地握著她的衣領,已經睡著,卻一點也不肯放鬆。
這個時候她的手機響了,她拿起來一看,是吳博榮。她想也沒有想,就把手機關了,這個時候,她不想被任何人打擾。
她實在太累了,幹這種活比讓她去跑馬拉松還讓她累。她抱著寶寶從注射室裡出來的時候,感覺自己的腿都是軟的。
說實話,當醫生這麼多年,她都不知道什麼叫恐懼,這次卻是真的被嚇到了。原來清理成人的傷口和給小孩子打針是這麼的不一樣,因為哭鬧的物件不一樣,因為會哭的小生命一點表達自己意見的能力都沒有,嬰兒除了哭,就不能告訴你,她有多疼,她有多不舒服,她有多麼難受,她有多麼需要你的愛和你的保護。
這嬰兒在一場疾病中,用一個分外軟弱的姿態進入了餘瑩的生活。坐在輸液大廳裡的餘瑩,周圍被寶寶和媽媽包圍著,並沒有意識到,這個孩子會給自己帶來什麼。她並不知道自己的生命在哪一分鐘已經被改變。
她只知道,要更平穩地抱著寶寶,希望寶寶的燒可以早一點退下去。
婆婆王秀清就這麼順理成章地搬進了餘瑩的家裡。寶寶在生病,餘瑩也根本不敢把孩子再給公婆帶,這可是一個生命,不是養條狗那麼簡單。婆婆見媳婦一直抱著孩子,不用自己多手,心裡也放下了一塊石頭。
餘瑩停了診所的工作,這幾天總是沒日沒夜地抱著寶寶奔走於醫院與家的路途中。她也不好意思再讓程濟去用特權找醫生,她開始抱寶寶排隊,等在焦慮的媽媽隊伍中。
餘瑩很驚奇地發現,這個世界上有這麼多的嬰兒。在寶寶沒有進入她的生命之前,她的眼睛裡根本就沒有多少嬰兒,她走在大街上,好像那些嬰兒都被她的眼膜給自動過濾掉了,她根本就看不到孩子。
而現在,她突然意識到有這麼多的寶寶,有這麼多的媽媽,她們抱孩子的樣子一模一樣,臉上的表情一模一樣,面對醫生那種賠著小心的笑臉也是一模一樣,面對孩子打針時含淚的眼睛也是一模一樣。
她就像是一個開車亂走,忽然進入了一個奇異世界的新手,完全不知道如何面對。不停地有媽媽過來告訴她應該給寶寶用什麼品牌的奶瓶,用什麼樣的尿不溼,應該怎麼幫寶寶洗澡。
回到家裡,寶寶在睡覺,她就去了母嬰用品店,看著那麼多奇怪的商品,有很多自己完全不知道用來幹什麼的。比如牙膠,從前她連這種東西都沒有見過。
在店員的指導下,她購買了很多的東西,包括嬰兒床、洗澡的盆等。但是寶寶已經習慣了餘瑩身上的體味,只要一抱到嬰兒床上,就會哇哇大哭。
餘瑩只好把她留在大床上,可是又擔心自己如果睡過頭,翻身會把這個小肉團給壓到。每次在睡夢中驚醒,餘瑩的第一個反應就是去摸摸寶寶的臉,有沒有被被子給遮住。連程濟都說,她天生就是一個良母,只不過從前都沒有機會發揮。
寶寶的燒還是退掉了,她在第三天的時候實在捨不得再送孩子去打針,兒科醫生也同意了,讓她回家多喂水,一定要多喂水。
於是,她用貝親的喂藥管給寶寶喂水,把孩子整夜整夜地抱在懷裡,一個保溫杯在床頭櫃上,一管一管的水都慢慢地滴在寶寶的嘴裡。寶寶閉著眼睛,感覺嘴裡有東西就會自然地嚥下。因為滴得慢,一杯四百毫升的水,要滴到凌晨四點,寶寶才會完整地吃下去。她保持著讓寶寶舒服的姿勢,一個小時才能換一換。
就這樣,寶寶病好了。可是,好了之後特別纏餘瑩。婆婆王秀清說寶寶明天就滿月了,她試探地問餘瑩:「寶寶還沒有取名,要不你和程濟商量一下,給她取個名?」
餘瑩知道婆婆的意思,她看到了自己對這個孩子的愛,所以,就趁機會,讓自己收養了這個孩子。
雖然,餘瑩心裡已經認定要養這個孩子,卻還是不願意被婆婆用這種方法算計,也不多說,只道:「寶寶很好聽,就叫寶寶吧!」
王秀清也不急,她是過來人,知道女人如果對一個孩子產生了愛,就不需要自己在旁邊煽風點火。現在兒媳已經一副母雞護仔的樣子,只是她自己沒有意識到罷了。
倒是出差回來的程濟有一點不滿,他不高興地問:「寶寶睡大床,我睡哪裡?」
餘瑩指了指書房,有一點抱歉地笑了笑。程濟也不多說,抱著被子就出去了。餘瑩看著已經在床上睡著了的完全康復了的寶寶,想到自己這幾天像是被一個巨大的怪獸給偷走了。診所沒有自己的影子,冉冉的事情也沒有跟進,吳博榮的電話也不接,連解釋都沒有……隨著寶寶的康復,這些事情又再次浮現。
她睡著前給自己計劃了一下,明天要給寶寶去找一個保姆,見一下吳博榮,找冉冉,還要去診所裡對那些病人道歉,對了,李莫玫也說了,明天要吃飯,得去吃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