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這樣,她才能保證自己不出差錯,人生的路也會相對走得更順風順水。
吳博榮坐在辦公室裡正在看一些檔案,其實這些檔案也沒有必要非今天做完,但不知道為什麼,最近他並不是很有心思一下班就回家,除了加班,有時乾脆就去應酬。
他感覺到口渴、焦躁,心裡總覺得事情沒有辦完,可是,真做起來又不知道是哪一件事情沒有做好。
吳博榮點上一根菸,深深地吸了一口。從他現在的辦公室看下去,窗外的路燈全都亮了,整個城市都隱入一片燈海之中,馬路兩旁筆直的路燈往前伸著。站得這麼高,看著那麼多燈,無形中會多一點感慨。
這世界這麼多人,每個人都有一個故事,一個秘密。有這麼多故事,這麼多秘密,但每個故事和秘密都與他吳博榮毫不相干,他在這個世界骨子裡還是孤獨的,沒人和他相干,沒有人的故事是他的。
只有餘瑩是他的秘密,就像是在這一片燈海里劈下一塊光芒只屬於自己一樣,感覺就那麼一點東西是他自己的。
吳博榮並不和外面的商人一樣,鑽錢眼裡不出來。這一代商人已經不再是改革開放最初的純粹憑大膽拼命弄權而發家的暴發戶,喝起xo來作牛飲狀,帶著粗粗的金鍊條,露著層層疊疊的肥肉,暴黃牙而傻笑。現在的商人已經越來越有智商,而且越來越儒雅,這都是被這個世界逼出來的。沒有高智商高情商就別想在這個世界裡過招,拿一包衣服就可以做倒爺的時代一去不復返了。
吳博榮的氣質風度在同齡人裡是上佳的,衣著打扮更是絕有品位,這樣的男人,你不能要求他像條發情的公狗一樣,見到秘書都要上。
他有他自己的款型,也有自己的底線。他玩他自己的遊戲,他是他自己王國的主人。
當他聽到手機響的時候,沒有看到手機,就感覺一定是她。
因為這個時候,抽著煙,外套搭在椅背上,站在高大的玻璃窗前望出去的他,正在熱切地想著她。
沒有理由,他堅信這個電話一定是她的。
但是,那邊的聲音很是平靜,平得就跟一塊冰面一樣,直直地鋪過來:「我在我媽這裡,鎮上,我在那個旅店裡等你,我有話對你說。」
吳博榮記得那個旅店,那個小鎮過去不遠就是一個叫黃雲洞的風景名勝,雖然不是很出名,但因為確實還別有一番風味,吸引了不少的驢友。旅店建在一條小溪邊上,兩層木板屋,非常的別緻,推開窗就可以看到清清的溪水在窗後匯到一個深潭裡,像是靜止了不會再流動一樣。
而深潭裡有垂柳倒映,他上次和餘瑩去的時候,正是一個冬天,兩人在旅店房間裡歡好,正是最貪戀對方身體的時候,恨不得時時都長在對方身子上,不要分開。
兩人做愛時也開著窗戶。冬天的時候旅店特別的冷清,而山後也不會有人,屋裡有暖氣供著,窗戶開著也不覺得冷。
吳博榮只記得餘瑩坐在他身上,在吳博榮那個視線望去,正好看到一汪靜止似的碧潭,那個色彩之美讓人難以用言語描述。他的眼神停在餘瑩那有汗珠滑落的鎖骨上。
那裡的水氣騰騰,與窗外的潭水上飄浮的白氣一樣,都似夢似幻,讓人感覺脫離了現實。他感覺自己正在抱一個由山神幻化而成的女子,那個女子和色彩和窗外都融為一體,讓他幾乎分不出人與自然的區別。
吳博榮在餘瑩身上找回了那個最原始最自然的自我,他通過女人這個橋樑達到了人與自然的合二為一。
但現在的吳博榮坐在這個旅店裡的時候,他卻沒有那種按捺不住的衝動。他把車開得很快,到達的時候餘瑩在小鎮裡還要一些時間才能過來。
吳博榮在大廳的一個角落裡坐下,他知道餘瑩要說什麼。如果活到他這個年齡,連女人的語氣和心態都分不清楚,那簡直是幼稚得可笑。
吳博榮從來不是一個可笑的人,他總是為自己的聰明而自豪。但這一時刻,他倒寧可自己傻一點。
他不是不知道,他和餘瑩之間到了這一步,有一點糾纏得太深了,已經侵入了對方的生活。這種吞食對方生活、佔領對方心靈的速度已經超過了兩人能把握和控制的程度了。
他有一點自嘲地看著窗外,那一汪池水還在,只是隔著夜色看不分明。他知道自己怎麼了,因為有一點太投入這場遊戲,所以自己也控制不住遊戲的規則,不得已跟著遊戲在走。
吳博榮感覺自己被什麼力量給牽著走,自己的聰明才智自信和成熟,和這種力量相比微不足道。他不想把這種力量解釋為愛情,因為如果這樣說愛情總感覺太過兒戲,也有一點侮辱愛情的本質的味道。
當時他勾引餘瑩只是貪戀她身體內的那種火山一樣的激情,他渴望得到那種激情,渴望在事業成功之後得到自己想要的女人。這是一個有野性的男人很自然的反應,幾乎是一種動物本能。
但是,事實上,他在得到餘瑩之後不但沒有像從前那樣的倦怠,而是一次又一次在餘瑩身上發現新的東西。這個女人像一個萬花筒,每變化一種時光,就會呈現另一種美。
吳博榮愛不釋手,卻又知道餘瑩絕對不是一個萬花筒,相反,那是一個真正的火山。這個火山爆發起來,可以毀掉很多東西。
他的家庭,他現有的看起來完美的生活,甚至他男性的自尊,都會被這個女人給毀掉。
最可怕的是,他也不同意自己不能做自己的主人,他不希望在他這把年齡,還被感情牽著鼻子走。他討厭迷戀或者是愛慕這類的感情,一個人只有在不夠強大的時候,才會迷戀別人而希望得到別人的承認。
而他吳博榮,什麼時候需要通過別人來證明自己存在的價值?
一切盲目且衝動的感情都是有毒的,它會破壞一個成年人的生活,並導致這個成年人走向一個幼稚可笑並且悲慘的結局。
吳博榮會接受餘瑩的任何提議。即使是要分手,他也已經作好了一切準備。
比起對餘瑩的感情和迷戀,他更自愛一點。
當餘瑩走進來的時候,吳博榮就發現了她身上的變化。她把所有的媚氣和脆弱都藏起來了,你在她身上找不到一點女人散發的氣息,你只能看到一個筆直的標槍在向著目標前進。
吳博榮不知道是什麼樣的力量,讓餘瑩有了這麼大的改變,可以讓她收起自己身上的無助和渴求。
餘瑩坐下來,喝了一口茶,這裡的茶葉都是從後山新鮮採摘而來的,有一種完全不同的香氣。
她從茶杯前抬起頭來,茶氣與眼波混在一起,是那種水潤欲滴的狀態。
「對不起,我是一個無能的女人,遇到我無法解決的事情,只能逃避。」
吳博榮笑笑,再給她倒一杯茶說道:「其實我也一樣,這個世界上能面對困難的只有萬分之一,或許更少。每個人都有死穴,你不必計較自己的不堅強。」
餘瑩望著對面這個男人,她和他在一起不僅身體上能達到天衣無縫的配合,連思想上也可以有高度的共通。她不願相信這就是所謂的心有靈犀一點通,但這確實是男女之間非常美妙的一種感覺。
餘瑩把手支起來撐在桌上託著下巴,眼神飄到了窗外,像是問吳博榮也像是問自己:「你說,我是不是一個淫蕩、道德敗壞的下賤女人?」
這就是她的困擾。她的教育體系沒辦法讓她當這些事情都沒有發生過,就算要結束了,她還得給自己一個答案。雖然這個答案一點實際意義都沒有,但她一定得給自己一個,不然就像是讀了多年書的學生沒有拿到畢業證一樣。雖然知識都裝到了腦子裡,卻還感覺自己一無所獲。
這可真是一個荒謬的理論。
吳博榮隨她的目光望去,一團黑的空洞色彩在窗外瀰漫開來。「是。」他答得很堅定,「你問一百萬個人,有一百萬個人會這樣說,你就是一個淫蕩的道德敗壞的下賤女人。」
吳博榮直視著她,然後說道:「問題是,那一百萬個人和你有什麼關係?什麼關係也沒有。這個世界和你有關係的只有一個人,就是你自個兒。你自己高興了,你才會高興,你自個兒傷心,也只有你知道,你手上劃一道傷口,只有你自個兒會疼,你對你自己的定論不會因為外面一百萬個人而改變,外面那一百萬個人也改變不了你。」
餘瑩抬起頭,看到吳博榮欣賞的目光,微微地詫異。吳博榮繼續說:「你餘瑩就不是一個會因為外界看法而改變自己的女人,你一直就有這樣的自信,那種自信就藏在你身上。你是看不到,可是你難道感覺不到?連我都不能讓你有改變。你有自己的想法,你獨立且堅強,就算有困擾那也是正常的。」
餘瑩的心忽然就明朗起來了,她困擾的這個問題也就解決了。她根本就不在乎,問來又有何用?而她確確實實也不在乎這些。她一直以來的情緒問題,是因為她感覺自己不夠堅定,不能做自己的主人,和旁人也無關。她已經不是那個由著環境和外界去擺佈的女人。雖然父母與孩子、家庭給了她一些阻力,但真正的阻力還是出自內心。
餘瑩只是不喜歡失控的生活。這時,餘瑩也明白了,她不喜歡,吳博榮也不會喜歡。吳博榮肯來這裡,自然也明白是什麼事。
這兩人估計是最後一次見面了,餘瑩一想到這裡,就感覺自己渾身顫抖,不知道是難受還是傷感,或者是發冷。
那種巨大的情感衝擊,讓她特別的難受。她只能那樣支著自己的頭,讓自己看起來更堅定一些,更不可被擊倒一些。
大廳裡的燈光很暗,而這兩人又在角落裡。吳博榮看著對面的那個女人,她在黑暗中渾身散發著精神的磷光,像一隻就要騰空而去的精靈,與世界格格不入,卻又承擔著世界的各種巨大的悲傷。
餘瑩卻沉醉在自己的世界裡,她在反思自己的生活。
在旁人看來,她擁有讓自己幸福的一切條件,有事業,有經濟基礎,有家庭,但是,她卻在精神上慢慢地死去。
為什麼?因為她感受不到自己的存在。作為妻子與母親,餘瑩表面上都做得很好,也得到了讚美和認同,但是,她感覺不到自己作為女人的價值。她不再是女人,無人愛她,老公視她為生活中的合作伙伴,病人視她為救世主,好友視她為情緒發洩者,父母視她為驕傲。
餘瑩被重重的身份包圍著,無法喘息。周圍的人很多,也許真如吳博榮所說,有一百萬人每天共同生活在一個城市裡,呼吸著共同的空氣,可這一百萬人裡,卻無一人去愛她,愛那個生為女人需要被愛的心靈,一顆單純的心,一個單純的女人。
只有吳博榮,他發現了她,挖掘了她的美,她的內在,她感覺自己活過來了。當然,這一次相遇出軌,對她是一個挑戰,一個冒險。但是,她絕對需要這麼一個冒險,它既不是死亡本能的體現,也不是任性,更不是下賤或者淫蕩。這僅僅只是生存的本能,她餘瑩,作為一個女人,需要被愛的一種生存的本能。
但是,她還是失敗了。
愛是一件巨大又艱難的事情,餘瑩和吳博榮都揹負不起。於是,在這個夜裡,她只能承受與吳博榮同樣強大的無可奈何的悲傷,一起潛入這世界的黑暗裡,不再浮起。
吳博榮並沒有動餘瑩一下,連吻別也沒有。如果想斬斷一段亂麻一樣的關係,最重要的是快刀,任何的拖拉和不捨都會導致無法迅速結束這一切。
吳博榮也下定了決心。他們一同站起來,離開這個旅店,準備各自回到自己的生活崗位裡,各自去各自的軌道生活。星星和星星之間雖然看起來近,可是實際上有幾萬光年的距離,而分離的人心與人心之間,不會比那個距離小。
就在他們要出門的時候,迎面而來的兩個人,改變了他們的所有計劃。
人總不能和天意去相鬥的,不然的話,上帝就會發笑,難道不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