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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橋語(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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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還是在那個小店裡打零工,生活得很苦,但每隔一天都偷偷來看孩子。她來看孩子的時候,都帶著玩具,各色的小玩具,洗得真乾淨,連一點點的毛邊都磨得很平。她不敢趁我在家的時候看孩子,總是和我婆婆聯絡。我婆婆現在也是幫著李蘭,她從程濟那裡知道我能生孩子,巴不得我自己生一個。」餘瑩想起婆婆知道真相時的神情,又驚又喜又怒又憂,全都浮到臉上,餘瑩感覺到深深的內疚,她的堅持傷害了很多人。

但是,這種事情,內疚歸內疚,但說到生孩子,她現在連婚都想離,怎麼生呢。孩子又不是來補償別人的東西,那是活生生的生命,是用來尊重,用來愛,用來喜歡,用來呵護的。

「孩子,你會給她吧!」蔣藍很艱難地說出這句話。她知道這句話裡的殘忍,但是這樣繼續下去,孩子、李蘭、餘瑩都痛苦,隨著孩子越來越大,這種選擇總是要做出來的。

餘瑩用手指去摳橋上的原木,摳出很深很深的印子,一道一道反覆緩慢地摳著,終於很艱難地開口:「我想過去找她談談,其實我也偷偷地跟蹤過她。她真的很辛苦,為了孩子離了婚,一無所有,幾乎淪為街頭討飯,在飯館裡從早忙到晚地送餐、洗碗,這樣的天氣裡,我看她那一雙手就泡在冰冷的水裡。你沒見過,你不知道那樣的手有多慘,滿手開裂,紫紅紫紅地露著肉。」

蔣藍聽得動容,餘瑩哽咽著說:「我也偷偷地用dv錄過她來家裡看小寶的情況。她總是遠遠地站著看那個孩子,並不多上前。我婆婆把她看成是鄉下人,並不太搭理她,她就從袋子裡拿玩具,那玩具洗得好乾淨,哪怕是全新的玩具,都洗得乾乾淨淨,沒有一點邊,硬的地方她都包起來,隔得遠遠地伸著手,逗著小寶。小寶笑她就笑,笑得那樣開心。」

餘瑩深吸了一口氣,繼續說:「我知道她住的那個宿舍,十二個人一間房,洗澡都沒有地方。我知道她偷偷吃客人不要的飯菜,可是她每次來都帶玩具。上次我去她宿舍找她,想給她一大筆錢,想讓李蘭把孩子留給我。」

蔣藍眼睛溼了,她也不知道到底要同情哪一個,餘瑩和李蘭都是可憐的,她們都為了這個孩子花盡了心思。

餘瑩繼續說:「我真的願意把所有的錢都給她,她要多少,我都可以給,我是真的喜歡那個孩子,我捨不得……我知道這樣做過分,我知道這樣是因為我有錢……她那天去加班了,加班每個小時有十五塊錢。我坐在她宿舍的床上等她,我打量著她所有的東西,發現她所有的家當都堆在床頭的一個小紙盒裡,裡面都是零碎的小物品。當我看到有一包洗衣粉和一塊香皂時,我知道我自己是混蛋,這個女人,連洗髮水都沒有一瓶,她把所有的都給自己的孩子,我卻要用錢來買她的孩子。」

蔣藍看著遠方:「她不會給你孩子的,多少錢也不會給的。」

「是的,我知道這個答案,所以我偷偷走了。其實,李蘭也很痛苦吧!她認為孩子在我身邊可以過上很好的生活,那種在她的眼裡已經是神仙日子的生活。她不捨得孩子跟著自己受苦,所以,她從來不上門要孩子。可是,她又捨不得孩子,只好在我們附近找個工,一有時間就跑來看上一眼……」餘瑩說不下去了,「我不想這樣啊!我自己也是小寶的媽媽,換在她的位子上,我想想都活不下去,可是我每次想到要送小寶給她的時候,又實在是怎麼都沒力氣。」

餘瑩想到自己和李蘭之間關於孩子的這一場戰爭,她感覺自己是徹頭徹尾地輸了,她雖然可以付出一切去保護這個孩子,可是李蘭卻可以為了孩子的好,放棄抱孩子的權利,只是遠遠看著。她永遠沒法忘記李蘭那雙伸出來的手,她想要摸孩子的臉又不敢摸的表情。那是怎樣的隱忍,是怎樣的悲傷,是怎樣的絕望,又是怎樣的期待啊。

餘瑩知道自己佔有這個孩子只是暫時。可是在這個冬天,只有小寶才是她唯一還能抱得到的溫暖,她實在是不想放手。那孩子在她的懷裡睡著的時候,手緊緊地握著她的衣領,一點也不肯放鬆。而她卻是在心裡緊九_九_藏_書_網緊地握著孩子的影子,抱了又抱,親了又親,在夢裡也不願意鬆開。

蔣藍在得到她孩子的時候,餘瑩卻要失去小寶,小木橋上一剎間是悲喜交集。兩個女人都望著小湖,沉入了失語的寂靜中。

橋上的人在看風景,而橋那邊的人在看著你。

花園裡的小湖邊種著很多樹,依著一棵樹幹的正是程濟。他和幾個熟人說完話,就端了一杯雞尾酒到人少的地方,看著橋上的餘瑩發呆。

身邊傳來熟悉的女聲:「怎麼,天天看,還看不夠?」

不用回頭也知道是李莫玫。他轉身看了一眼已經換了一套中式禮服的她,說道:「怎麼,不用招呼客人?」

「剛剛才忙完,現在可以喘一口氣了!」

「你今天很漂亮!」程濟衷心地稱讚。

「謝謝。」

兩人之間的氣氛又沉默起來。李莫玫像是想打破這種僵局,說道:「餘瑩真是沒有什麼大的變化,讀書的時候是這樣,現在都離開社會這麼多年了,還是那樣的性子。」

「你還不是一樣?剛剛餘瑩還說我不瞭解你,看樣子她很欣賞你。」

李莫玫看著橋頭的一雙倩影,笑道:「還是你的敵人最瞭解你。看來這句話真沒有錯。」

「她是你的敵人?」

「是啊!很早之前就是了。我們在大學裡初遇的時候,她就是我的敵人,她的平靜和自信,她的沉穩和優秀。」李莫玫眼前又閃過了那個坐在窗下看書的穿純棉裙的女子,不經意地抬頭看了一眼自己,目光又馬上回到書上,「那個時候,大家都喜歡她,餘瑩在的地方就有很多的笑聲,很多人都想和她成為朋友。當時我沒有朋友,看到同性為了她而可以犧牲一切的樣子,就會很嫉妒。」李莫玫搖搖頭,像是對那個時光裡的自己。

程濟也點點頭:「對,她是很好的人。」

「可是,你不瞭解她。她不是好的人,只是那個時候的她活得真實,活得自在。她說得對,你不理解我,同樣,你也不理解她。」李莫玫堅定地說。

「程濟,你從來都沒有試圖去真正地瞭解別人,說白了,你只關心你自己。你自己的世界就是你的全部,在你世界裡的人都應該按你所要求的規則去做,做得好就是好人,做不好就是壞人。」李莫玫把酒杯握得很緊,少年時的分手,看起來像她是的不珍惜,可是,究了根也是因為程濟的不熱心,不懂得如何去愛。

「年輕的時候,我以為男人都不懂得愛,所以你和我在一起又分開,我認為是正常。」也不理程濟目瞪口呆的樣子,李莫玫繼續說下去,「可是,人都要成長的,總需要去學習關心他人,關愛身邊人,對那些人感興趣,和那些人的喜樂去互動。」

遠處又有客人進來,在招呼李莫玫。她來不及多說,只是匆匆地丟下一句:「程濟,你好好想想,除了你自己,你到底愛誰?如果你愛那個人,你再問問自己,你怎麼表達的?」

李莫玫的話對於程濟來說,不亞於一個巨大的衝擊波。他再去看餘瑩的時候,心情就不一樣了。他問自己,我真的愛那個女人嗎?怎麼愛的?我和她說過多少的話?除了工作以外,我給過她多少的關心?有沒有在早晨睜開眼的時候想過她一秒?有沒有在不經意的時候會念這個人?

如果愛她,為什麼不能抽幾分鐘和她多說幾句話,問問她為什麼不高興?如果愛她,為什麼不可以任她任性一回,欣賞她的一些小失誤,甚至陪她一起失敗?如果愛她,為什麼不能多想想她?腦子總是大片大片別的事情,這個女人已經被擠到了一個角落裡。後來,這些表現就成了習慣,然後,他就安慰自己說,這就是生活,這就是真實的成年人的生活。他要過好日子,就顧不上那麼多的兒女情懷。

過好日子,就沒有時間去愛一個人嗎?愛是要佔很多時間的事情嗎?愛一個人是一種本能,發自骨子裡的東西,是自然而然的一種習慣。程濟腦子裡越來越清楚地響起了餘瑩的話:「你不愛我。」他現在有一點承認,可能自己真的不愛她,但這不是他的錯,他一直都不懂怎麼愛一個人。

程濟有一點心慌,難道餘瑩真的要遠走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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