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話,都是餘瑩沒有想到過的。父親的支援是因為深愛自己,母親的反對也是因為深愛自己。男人和女人的看法有這麼大的差異,那也是因為社會的定位分工不同所致。母親說的也對,這一段婚姻自己也付出得太少了,而且母親能看到的遠處,正是自己還不能看及的。
母親的話讓餘瑩有一番新的考慮,她陷入了深深的思考中。畢竟婚姻的結合不是兩個人的事情,不僅是自己的父母,還有程濟的家人,還有很多朋友、同事、認識的人。從表面上來看,婚姻就是一棵樹,砍倒很容易,但是要把根給清理乾淨,那就是清理錯綜複雜的社會關係,就算是看起來再微不足道的小樹,下面的根系都是龐大的。
張璐進城來,因為生餘瑩的氣而住在餘晶家裡。所以,餘瑩第二天還得提前下班,買了好多東西去餘晶家裡哄母親。
剛進門就看到冉冉穿著很短小的運動裝在那裡跟著電視跳操,一邊跳還一邊和姥姥說:「小姨那麼年輕漂亮,又有本事掙錢,不喜歡就不要在一起嘛,又不是找不到好男人。姥姥,你何必這麼傷心。」
餘晶在一旁忙使眼色:「瞎說,你小孩子懂什麼啊!」
「本來就是,小姨反正也不會沒人要,只怕追她的人排成隊。」
張璐本來已經夠煩了,聽到冉冉這麼說,就罵道:「追追追,那些男人是什麼好東西,沒一個有你姐夫好。」
「切,誰說的。」冉冉差點就要把看到餘瑩和吳博榮的事情說出來了,幸好這個時候餘瑩進來了,她才收住話頭。停了跳操,跑去摟著小姨說:「沒事,我支援你,我站在小姨這邊。」
餘晶和張璐一起說道:「胡鬧,快進去!」
冉冉吐了吐舌頭,拿起桌上的一個蘋果就往裡走,還回頭和小姨說:「你要頂住戰火啊!」
張璐還是不理餘瑩,餘晶在一旁不好多說,反覆說的就是凡事要考慮清楚,離婚後一個女人日子不是很好過,她自己就是例子,吃了很多苦頭。
餘瑩的心早就不知道飛到哪裡去了,她來這裡不是為了聽姐姐倒苦水的,這些苦水已經聽了太多次,再聽就已經泛胃酸了。餘晶的悲劇是因為她自己經濟不獨立,又過早地生孩子,那些苦都只是因為依賴不上男人的苦,精神上和物質上,都得一個人撐。餘瑩又不能不擺出認真的樣子,只好靠著沙發背,頭稍歪著。
冉冉進了小屋子後,門沒有關好,她站在桌邊準備換衣服出門,一扭頭就看到餘瑩帶著無奈的表情微微垂著下巴,側面正好襯著布藝沙發那大朵的墨綠的暗底牡丹,更是顯得她整張臉美不勝收。但冉冉不是來欣賞小姨的,她心頭巨震,這個側面太熟悉了,腦子裡像電火花一樣閃過那天在街頭看到路傑開車的那幕。那一幕重疊起來,那個車上的女子和這個沙發上的女子側面居然是一模一樣。
沒錯,那個搶走路傑的女人就是小姨餘瑩。
冉冉算是徹底明白了,其實她早就應該想到那個熟悉的側面是小姨,但是因為她從來都沒有往這方面想過,連潛意識都阻止自己瞎想。冉冉的手腿冰涼,怎麼能是小姨呢?小姨不是已經有了那個男人,而且還要離婚嗎?那次在旅店裡看到的那個男人,也長得很不錯。小姨怎麼會是這種人,為什麼偏偏是路傑呢?冉冉站在屋裡,心裡升起了一股怒氣,小姨和路傑都當她是傻瓜,所以才會這樣瞞著她做這事。可是,她無條件地信任著小姨,把所有的心思都和她說,居然是她搶走了路傑。是小姨,那個滿嘴說著大道理的女人,說什麼路傑這裡不好,那裡不好,對自己不屑地說「玩不起就不要玩」,原來她就是玩得起的女人。
冉冉感覺自己的世界像是被人投下了一顆炸彈,一下子全都碎成一片一片的,根本沒有一塊是完好無缺的。剛剛冉冉還在說,要支援小姨,現在心裡馬上就變成了,這種淫蕩又虛偽的女人,真是太讓人討厭了。
不行,她一定不會輕易地放過這件事情,就算是路傑不愛自己,但是被自己最信任的親人所背叛的感覺,根本不是冉冉這個年齡能承受的事情。她的心裡充滿怒火,她一定要把這件事情查個清楚,不然的話,她會發瘋的。
餘瑩奇怪地看著餘冉冉帶著殺氣,從自己身邊冷哼而過,看也不看大家一眼就往外走了。她還對姐姐餘晶說:「怎麼了,冉冉又和哪個男孩吵架了?」
她絲毫沒有意識到在自己的命運裡有一場已經埋好的定時炸彈,正進入著倒計時,隨時可能爆炸了。
就算人生的路再怎麼艱難,而每一天太陽昇起時的樣子都不會差很多。餘瑩的人生還是要繼續,痛苦只是在胸口上的傷痕,血滴在心裡,沒有人看到。
而這個社會就是,哪怕你的內心再痛苦,只要沒有死,就得掙錢活下去。當然也可以選擇崩潰,可問題是崩潰之後的生活還在繼續,並不是崩潰之後時間就靜止了。衝動沒問題,問題是誰來收拾衝動過後的爛攤子。
餘瑩的生活表面上和從前一模一樣。白天去診所,回家就是帶孩子去樓下的公園玩。小寶的週歲生日已經過了,這一年裡,似乎只是一晃眼就走過了四季。
她知道再過一些日子,李蘭無論如何也會來看孩子,也許那個時候就是攤牌的時候。她是把孩子還給那個女人,還是請求那個女人把孩子留給自己?無論她怎麼做,都是一把雙面刀,兩面都是寒光閃閃的利刃,無論如何都要傷人傷己。餘瑩知道逃避不好,但是除了逃避這一天的到來,她根本沒有任何辦法。
和程濟的夫妻關係也進入到了個冷河時期,冷戰,更或者說是大家都不知道要怎麼打破僵局。程濟的生活遭到了破壞,他活得好好的人生突然失衡了,這讓他不知所措。他習慣了按著軌跡來生活,但是,現在餘瑩的撒手和違規,讓他不知道怎麼保持這種平衡。
而生活的破壞,對程濟當然是非常致命的傷害。他終於明白了男人的事業和家庭相當於自己的兩隻腿,任何一隻壞掉都會是很重的打擊,他不能在人生的道路上邁開腿大步地往前奔。而他從前認為那個完全沒有問題的婚姻,卻像是一夕之間起了變化。這變化的本因在哪裡,他完全不知道。
李莫玫接到了程濟的求助電話,這個時候她已經明白,在這個男人的心裡,自己已經成了一個故交好友。女人淪落到這個份上,就永遠永遠再沒有什麼激情可發生,而這樣的友情,倒是可以平平淡淡一輩子下去。
這兩人坐在咖啡吧裡,看起來就像一對情人。但是李莫玫和程濟都知道,不是,永遠不會是了。
程濟看著李莫玫說:「你氣色很好,結婚還不錯吧!」
「和結婚沒關係,我本來就氣色很好,是你們從前認為我不結婚就非得灰頭土臉罷了。」李莫玫不高興了。
「好好,怕你了。」
李莫玫看程濟服軟,嘴沒那麼硬了:「結婚不就是那麼回事,看著時光流逝,等著變老變醜。」
「可是,看你等得蠻幸福的樣子。」
李莫玫終於笑了:「是啦!過不了多久就要多一個小傢伙出來給我添麻煩了。」
程濟震驚:「這麼快,你有寶寶了,幾個月了?」
「才五十多天,你別用這種表情啦!看得我好像是怪物一樣。」
程濟笑了:「你不是說生孩子身材會變醜,你才不要生嗎?」
李莫玫想到從前說過的一些蠢話,自己也感覺好笑,又不願意認輸,只好說:「不生孩子身材也會變醜,到了五十歲都會下垂,不生一樣會老。」
「什麼下垂不下垂,你輕點聲。」
這兩個像老友一樣在那裡笑著聊天,程濟是真的為李莫玫高興,她折騰到這個年齡,終於結婚之後,比任何人都要聰明。她很明白自己想要的是什麼,而且把這樣的計劃一步步地實施。她曾經那麼的驕傲、美麗,而當她決定結婚,就馬上要了孩子。
李莫玫知道,自己如果對生活妥協,那麼,就要妥協得完整,不能再讓自己彆扭了。她懷上孩子之後,老公對她的疼愛讓她又明白了一點,再激烈的生活,都比不上踏踏實實的日子來得舒服。那種韓劇一樣的愛情,就像是模特走秀臺上穿著的精美又炫目的服裝,美不勝收,吸引萬眾目光;而真的下了臺,回到生活中,誰都願意穿著純棉又寬鬆的衣服,在家裡的沙發上舒服地看電視做自己。
李莫玫有了孩子之後,那種將來要人母的幸福感,帶給她堅實的快樂,這樣的快樂是摸得到的。是的,這樣的生活,也許不像她從前要的那種,但是讓她很舒服,她當然也很滿足。
程濟和她說了一會兒閒話,又把和餘瑩的事情和盤托出。
李莫玫思考了一會兒,很直接地問:「餘瑩是不是在外面有人了?如果女人在外面沒有人的話,應該不會鐵了心非要離婚不可的。」
「有人,怎麼可能?餘瑩,應該不會吧!她工作很忙的,我看她很正常。」
李莫玫氣極敗壞:「你看她,你什麼時候看過餘瑩?你真的關心過她到底在過什麼日子嗎?就算她真有人,你怎麼可能會知道!」
程濟好好地想了想說:「好像也沒有什麼不正常的。」
「你的正常是指每天做飯、吃飯、做家務、每天出沒在你的眼前吧!」
「那還有什麼!」程濟感覺自己被這些女人搞得頭大,她們想要什麼?想把日子過成什麼樣子?難道就非得天天跟著她們後面情緒化地做出應付的招術?李莫玫還有餘瑩就不能消停一點,她們看不出日子就是日子嗎?要愛情就不要吃飯了嗎?程濟就算是知道自己有錯,但他真不知道怎麼去把這個錯補上。他的生活就是這個樣子,怎麼可能去改變一個成年人固定的生活模式?這簡直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他像任何一個普通男人那樣,在生活中遭遇了挫折的時候,在反思又得不到其解的時候,終於把滿腔的怒火都撒到了對方身上。他感覺餘瑩現在就是不可思喻,無理取鬧,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一句話就是,餘瑩在青春那會兒太平凡,現在青春要過了,就要拼了命地折騰。情緒化、神經質,什麼叫不愛她?不不,是她不愛自己罷了。當一個女人不愛一個男人時候,她可以從他的身上挑出一百件缺點,當她愛的時候,那些缺點就是優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