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先生聽得此言,心裡明白王爺說得是一點沒錯,知子莫若其父,這些個王子王女卻是不好相與。「但是包廣寧於王爺勢同水火,他能幫王爺說話嗎?」
誠親王道:「包廣寧才思敏捷,靈活過人。也就是這種聰敏人,面對甘詞厚幣,最是容易為自己找藉口放棄原則。所以我叫你送崇高一份厚利,你把我們分佈在全國的勢力名單和遼西私開的兩個金礦送給崇高,崇高必定不知所措找包廣寧商量,這時你可以幫我提出要求,保我子女平安。而包廣寧接手這個燙手的厚禮定是喜憂參半,他最知道他的希望和未來是押在崇高身上,一榮同榮,有我這份厚禮襄助,他是事半功倍,如虎添翼。但是他身在朝堂,不可能親力親為,指揮操縱我的這些人脈,他最終不得不倚重你的幫助,我相信,只要他倚重你,你定會保我的子女一生平安無事,林先生,我只有你可以相信,可以託付了。」說著,聲音哽咽起來,非常激動。
林先生也明白今天這話已經無異於託孤了,放眼朝野,不是沒有別的人可以託,但是誠親王卻把這個擔子交到他的肩上,說明他的信任。當下林先生道:「王爺請放心,林某隻要有一口氣在,決不會叫王子們吃虧的。但是王爺請考慮,以後您若有事,您的莊田和俸祿一定是會被收走的,到時小王子們要靠什麼過活?不如留個金礦做後備吧。」
誠親王擺手道:「不可,不可,我這份厚禮如果分量不夠,不能把包廣寧砸得見利忘義,暈頭轉向,效果與不送禮一摸一樣。而且只要能保住他們的小命,保住他們在宗室裡的位置,他們還能沒飯吃?不可能再有現在的享受啦,他們也該知足了。」
林先生無言以對,心中淒涼地不得不承認,王爺說得有理,只是這個理太殘酷了點。兩人商量甫定,誠親王便挑亮油燈,迅速親書一封給崇高的信,他就不再給包廣寧寫了,他們舅甥一條褲子,何必多此一舉?
看著林先生揣著他的親筆手書一躍消失於夜空中,誠親王這才雙肩垮下,跌坐到椅子上,對著天花板看了半天,忽然一個人格格笑了起來,「老四啊老四,你無論如何不會想到,是我親手佈置你的兒子們自相殘殺,而且相信激烈不下你我相爭。」
他最清楚,包廣寧不是個安分守己的人,得此人力物力相助,即使本來無非分之想,也定會著手安排拉攏壯大己方勢力,打壓崇孝做太子的可能。而崇孝豈肯拱手相讓內定太子之位?他的舅家瘦死的駱駝比馬壯,鹿死誰手還不知道呢。何況崇仁漸漸長大,他的兩個將軍舅舅豈有不覬覦太子之位的道理?到時候還不是猶如三國大戰,有得熱鬧可以看嘍。想到這兒,誠親王冷笑道:「老四,我一石二鳥,保住了我自己的兒女,卻殺了你的兒子,而你卻只能束手無策。」
第三章
一切果如誠親王的算計,包廣寧代大皇子得了這份厚禮,細細把誠親王的信看了足有半個時辰,即使是大聲朗讀,也足可讀個十遍八遍了。他舉著那封信如入定了一般,而送信的林先生手放膝頭坐等一邊看著包廣寧的神色風起雲湧,一動不動也如老僧打坐。整個廳堂只見大皇子喝水,吃細點,但也沒見多大響動,畢竟是皇孫貴胄,自小受的教養,一舉一動都有節制。
包廣寧放下信又細細打量林先生一會兒,這才輕聲道:「林先生,明人面前不打誑語,這禮我們公爺正好用得上。但是打理這攤事務,我看還得一手託付給林先生你,希望你不要推辭。」
林先生本來想的是包廣寧受禮後必定是要細細詢問詳情,不想卻是大筆一揮,將如此重任全然一成不變交回他手中。林先生這下有點懵了,不知道他這是什麼意思。是不是他沒看出其中的份量?抑或是欲擒故縱,故作不知?總不成是傾蓋如故,把他當作親信了?於是林先生也只得虛虛實實地客氣道:「包大人看重,在下感激萬分。還請大人派遣心腹人手幫在下打理,在下計劃兩年內把所有攤子全部完整地移交給大人。」
包廣寧看著他微笑道:「林先生此言差矣,誠王爺把子女交給你,你如果手中沒有一點什麼,兩年以後你憑什麼來保證他們的平安?這是我為你考慮的。我自己想的是,誠王爺與你相交多年,他能放得下心把兒女託付到先生你手上,並不因為先生有過人的本領,而全是因為先生不群的人品。所以我把這攤子事全交給林先生,我最是放心不過。我以國士之禮待你,林先生會如何待我,我也是一早就清楚的了。再說,這攤事務本來就是林先生專管,別的金礦之類還容易,那些人脈可是尋常人等可以接手的?他們原本認的是林先生,換了個人他們還會認嗎?所以林先生幫忙幫到底,斷沒有幫個兩年就撂開手的道理啊。」
林先生一聽怔住,是的,誠親王的子女要在京城風光過活下去的話,必定得要倚仗包廣寧的庇護,而他的庇護豈是這份厚禮可以維持到多年以後的?換句話說,這份厚禮只是保命,而此次保得性命的王子們從此就是包廣寧手中的人質,他們的生存就全看他林先生在包廣寧眼裡的份量如何了。只要他派得上用場,包廣寧自然會給小王子們好日子過,反之,那就難說了。想道這兒林先生背脊法發涼,知道自己已是騎虎難下,前面只有華山一條道可以走,還有什麼話可說?當下給大皇子崇高跪下,朗聲道:「在下林青龍誓為公爺效忠。」
包廣寧笑眯眯起身,親自扶他起來,微笑道:「林先生真爽快人,往後咱們是兄弟一樣的交情了,朝中有我,在野有你,我們兩個聯手輔佐公爺,前程自然是非常值得期待的啦。呵呵,坐,坐。」
林先生想,既然已經答應了輔佐崇高,那就得拿出點樣子來,便看著包廣寧道:「林某今日所提木箱中有金礦收成和人脈運作費用的記錄,請包大人有空先過目一遍。今晚來得匆忙,林某不曾整理一份人脈圖表,待我回去細細理出,交包大人審閱。還請包大人費心考慮我們下一步的安排,免得眾人聞說誠親王失勢,人心動搖。需得加緊了才好。」
包廣寧忙道:「林先生這麼客氣,咱們以後就是自己人了,有話但請直說。你說的事我會考慮,不過我也不能放你輕閒了去,你旁觀者清,也幫我看看我們要做些什麼。回頭我們商量。今天我不留你,新皇登基,正是敏感時期,便是我在公爺府裡多留也是不便。林先生幫我想個主意,怎麼才可以隨時聯絡道你,我想盡快與你商榷。」
林先生起身道:「是,如果方便,林某三天後起更時到府上找大人。大人只管把那盞圓球琉璃風燈掛在書房角簷下就是。」
包廣寧先是一愣,隨即想起,是了,以前兩家是對立面,林先生作為誠親王的人,不知矚目過他的行止幾回,自然對他家的一草一木知道得清清楚楚。當下與林先生會意而笑,看林先生施禮離去。這邊包廣寧與崇高解釋幾句,也匆匆回府,心裡歡喜莫名。
新皇即位兩年,新政迭出,自然是有人歡喜有人怨。而在江南小村落裡,有的人即使連換了皇帝都不甚瞭然,平平靜靜地過自己的小日子。
粥粥當然也不知道,她現在最頭疼的是先生布置下來的作業。她如今跟著先生在學《孫子兵法》,已經把全篇學下來了,尤其是先生的講解最是好聽,句句都有典故,隨便伸手從書架上找本書就可以對照上兵法中的一條,原來不止打仗用得到兵法,連和人吵架下絆子等小事都用得上兵法,真是神了。不想她才與先生一說,先生立刻拈鬚大樂,道:「孺子可教也。」然後便佈置了一道作業,自己施施然攜酒葫蘆進城買醉去也。
這道作業乃是叫粥粥從歷史中找出兵法「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近而示之遠,遠而示之近」的實際範例。可是平時聽先生講是一回事,自己沒事翻著打仗書看是一回事,要對照著找出與這四句合適的那就難了。她很快就找到「能而示之不能」,這個簡單,歷史上裝傻的人太多,隨便拎一個出來就是。而且粥粥發現裝傻的都是那些很厲害的人,最後大多能反不利為有利,到最後贏得一個「大智若愚」的評價。粥粥看了點頭,原來聰明人要裝傻才可以叫聰敏得逞,否則被人看出聰明了,人家防著你,你的聰明就沒花頭了。粥粥決定從此開始也裝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