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看著粥粥,忽然抱起她一起飛上白馬,飛快向城裡跑去。
粥粥住的村落是個遺世獨立的地方,周圍大山圍繞,只有一條路通向外面。粥粥坐在馬上都感覺自己高可捫天,要不是今天死了娘,換了以前,她一定大叫大笑出來。但是她今天沒笑,腦子裡不斷回放著那個大哥的聲音,遠近的火光,和燒成黑炭的娘,小小的臉皺成一團
第四章
粥粥終究是小孩子,一夜沒睡,此刻又舒服地靠在那個青衣男子的懷裡,三下兩下便睡了過去。而且睡得很熟,城裡鼎沸的人聲都吵不醒她。那男子見她睡熟的臉尤是扭曲著,心裡一股憐惜之情頓起,找家客棧先安頓下粥粥,給她舒舒服服睡在床上。此時才見這孩子好小,睡著只佔了小小一角床。
等粥粥醒來,天色已暗。她睜眼一瞧,怎麼草蓆不是自家草蓆,蚊帳不是自家蚊帳,恍惚了一下才想起,家和娘早已隨煙火離去了。想到這個,粥粥又悲從中來,淚水直流。外面坐著看書的男子聽見響動,過來揭開蚊帳,抱起粥粥,替她擦掉淚水,道:「別哭,叔叔給你準備了很躲好吃的,你出來洗個澡,我們到外面店堂吃去。
粥粥聽得有吃,傷心的心情給分掉幾分,立刻跳下那男子的懷抱,走向放滿洗澡水的木桶。一腳插入水中才想起,回身道:「娘說過了,小姑娘洗澡不能給小男孩看見的,你出去,把門帶上,給我外面看著門,別讓人進來。」
被叫作小男孩的男子哭笑不得,道:「好,我給你外面看著門。不過我不知道你是小姑娘,給你買的衣服是小男孩的,你將就著穿吧。」說著便出去。
粥粥一看木桶旁邊的條凳上果然放著一堆新衣服,哪個孩子不喜歡新衣服的?粥粥心裡的傷心又減了一分。一邊咕噥道:「我才不要做小姑娘呢,我就是要做小男孩,省得洗澡都要偷偷摸摸,摸螺螄還要穿著小褂。哼。」
這兒的木桶比家裡的大,手巾比家裡的軟,但是家裡有娘軟軟的手幫粥粥洗頭梳髮摸幹身子,這兒只有自己來了。粥粥想著外面還有好吃的等著,加上一天沒吃東西,哪裡有心思洗澡,草草全身塗一遍水便當作算數。出來被那個男子看見硬是拎回去按著又刷了一遍頭臉才作罷,粥粥強力之下反抗無效,心中便給他記上一筆變天帳。
她哪裡知道那男子心裡也委屈得很,人家堂堂才貌雙全的武林二驕之一,說一不二伊不二,多少人老遠看見就望風拜倒,如今這雙操著千萬人性命的手卻是拿來給個小頑童洗澡。他要是知道粥粥心裡還為此記下變天帳,不知要如何吐血了。
粥粥還是第一次穿上絲綢的衣服,涼涼的,柔柔的,輕若無物,叫粥粥好生不自在。但一想到這衣服要值很多錢,等下一轉身去當鋪當掉就可以換得好幾件布衣服,粥粥心裡就樂開了花。想想這個男子真是笨,要換她粥粥嘴裡得東西,開的價也太高了點。但是他既然那麼闊氣,粥粥當然不會輕易放過他的。
兩人被小二領到一個靠窗位置,看出去外面有一塘荷花開得正好。可是現在荷花開得再好粥粥也不喜歡,看見荷花就想到漆黑的四十隻馬蹄。於是扭轉臉一門心思看桌上的菜。果然是伊不二早就叫好的,才剛坐下,小二就端上四個冷碟。粥粥一看,除了那碟海蜒花生米,其他都不認識。粥粥伸筷夾上一堆毛茸茸金燦燦的東西,一口進去一嚼,鹹鹹的,甜甜的,很鮮很好吃,忍不住下手又來了一口。「這是什麼東西?」
伊不二自己吃了口玫瑰大頭菜,抿一口女兒紅,笑道:「這叫肉鬆,選用上好豬前腿肉,不羶,比後腿肉嫩,比五花肉精,炒製出來的東西色澤金黃,吃口香酥,餘味無窮,這道是這家店的招牌好菜。」
粥粥吃著心想,不知道娘吃過這東西沒有,聽說爹在世的時候家裡還是有點錢財的。不過精緻小菜一般量都不大,三兩口下去就見底的,何況是被粥粥這樣叉稻草似地夾來吃。粥粥一見見底,立刻轉移陣腳,看伊不二老在吃那暗紅的東西,就搶上前夾了一筷,一吃感覺酸酸的,香香的,脆脆的,有點甜,有點鹹,不知道又是什麼東西。「這又是什麼?象我們吃的蘿蔔絲,味道又不象。」
伊不二又是一笑,道:「這個叫玫瑰大頭菜,拿春天裡新挖大頭菜去皮醃去水,浸在酸梅汁裡泡上一月入味,然後取出切絲,用春天最早開放的似開非開的玫瑰花蕾墊底,一層大頭菜絲,一層玫瑰花瓣,壓緊紮實,悶上兩月,才可以取出食用。現在是最好的時間。如果換成是蘿蔔的話,味道未必差,但是不會有大頭菜的脆勁,究竟是差了一層。」
粥粥聽得似懂非懂,半信半疑,又指著一盤墨綠打底上鋪粉紅圓球的東西問道:「那這是什麼?」邊說邊夾了一隻粉球吃了,「呀,是蝦肉。」
伊不二笑道:「這次終於對了。不過這是東海很不起眼的一種大頭蝦做的,這蝦離水就死,而且一死頭就脫落,賣相非常難看,尋常人看它難看,上不得檯面,不會要它。其實這種蝦的肉最嫩,斬為蝦茸後做出來的東西吃進去還是脆生生的,你吃著是不是?」
粥粥又吃了一個,點頭道:「嗯,跟在家裡吃醉蝦一樣脆。」與伊不二說說吃吃,新奇不窮,分散了她的傷心。
伊不二點頭道:「這就是了。不過這還只是其一。蝦茸還得用最細膩的豬脊肥肉拌勻,配上五年陳加飯酒去膩提香,搓成丸子下溫油鍋裡炸熟取出,再將油燒得火燙,下蝦丸下去一過,這才會外皮酥脆,內裡嫩滑,一隻蝦丸吃出百種味道。」
粥粥聽得目瞪口呆,沒想到小小一碟菜竟然有那麼多套路。不客氣,這蝦丸味道就是好,也不給伊不二留了,粥粥一口一個,消滅乾淨。看看下面墊的東西色澤墨綠,油光發亮,心裡喜歡,也夾了一筷吃吃。可就是吃不出是什麼東西,非常酥脆,一咬就碎。
見粥粥一臉疑問,伊不二也不等她問,自發地道:「這東西叫菜松。用最肥大的青菜葉子切絲,醃去水份,下油鍋劃熟,出來就是這種東西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