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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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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元宵夜,忘機散人隨兩劉將軍登上高臺,一眼望去,只見一輪圓月掛在天際,大風吹過,時有黑雲遮蔽月色,此時天地間似乎只剩下兩種顏色:黑與白。白,是遠處山顛的白雪,黑,是深深淺淺的黑。天是黑的,而云更黑,雲下面數不勝數的更是大軍黑壓壓的人頭,只有出鞘的槍尖刀刃發出冷冷的寒光。月色傾瀉下來時,那寒光便如地獄之河,一望無際淌向天際,與遙遠的星漢連線在一起。而月色隱去時,更是分不清天上星漢,地上刀光,彷彿天地穹隆只有一團凌厲的肅殺之氣。

這麼多的人,這麼多的兵器,但全場卻是靜得針掉下去都聽得見。充盈耳際的是呼嘯的寒風。忘機散人只覺渾身寒透,不知是被北風吹冷的,還是被刀光逼冷的,那冷是從未有過的透心之寒。忘機散人不由自主地想起老子《道德經》裡的一句:兵者不祥之器,非君子之器,不得已而用之

忽然,只聽角弓吹響,霎時,遠遠近近,不知多少皮面大鼓如雷般敲響,伴隨著鼓點起落,無數計程車兵隨之發出一陣一陣的怒吼,天地為之變色。圓月早不知躲向何處,只餘風起雲湧,刀兵如霜。鼓點的激盪沿大地傳開,敲出呼嘯的迴響,敲出足底的震盪,更敲進每一在場諸人心中,剎那迸發出豪情,迸發出血性,更迸發出殺氣。

忘機散人眼角餘光忽然掃見左邊一陣亂,側目過去一瞧,見有兩個人軟倒在地上,看樣子穿的是文官服飾。忘機散人想起有人說今天皇上派來勞軍的大臣也要求凳高臺觀操演,心想那還真自不量力,自己有些功夫,才在這兒挺得住,象他們那樣從沒見過這種陣仗的人,心不給震碎已經算好的了。看見隨即就有士兵上來把他們抬走,忘機散人看看兩劉將軍,見他們根本就沒看向那裡,雙目炯炯,如電般掃視著地上萬千將士。劉仁素穿的是皇上御賜的黃金鎖子甲,劉仁清穿的是白銀魚鱗甲,各自在夜色中閃著微光。微光中兩劉將軍,特別是劉仁素,身軀巍然,挺拔堅毅,如天尊下凡,威武不可方物。

這種時候,什麼語言都是蒼白無力的,這種時候,任何個體都湮沒在群雄的洪流中,人,要麼如怒海小舟,頃刻粉碎,要麼如洪流一滴,融入巨浪。忘機散人混忘世事,隨著震耳欲聾的咆哮起伏跌宕,恨不能跳下去一起吼一起叫。

忽然,只聽鼓聲一歇,大地又恢復原先的寧靜,人形不動,彷彿剛才那一切是場驚夢,其實什麼都沒發生。但是忘機散人感受到空氣中努發的張力,似乎有什麼東西欲穿破樊籬,突如其來。

果然,不多一會兒,大地震動起來,悶雷從天際傳來,三條火龍踏著雷鳴蜿蜒飛至,頓時臺下計程車兵如潮水左右分散,露出中間一片踏光積雪的黑地。忘機散人注意到流淌計程車兵居然陣列一絲不亂,疾奔中依然縱橫清晰如靜止。

三條火龍攜雷霆萬鈞,壓向高臺,忽然只聽一聲巨吼,大地一陣搖顫,火龍倏忽而止。火光之下,忘機散人看清楚原來三條火龍分別是三列馬隊,兩列深色馬,夾一列白馬,馬上之人也與馬色一致著裝,端的是人如潮水馬如龍,這樣壯觀的馬隊忘機散人還是第一次看到,這一見,以後劉府的黑馬隊真的就不入法眼了。

場地上,三列馬隊左衝右突,變幻著陣形,騎手手中高舉的火把與突入其列步兵的刀光交相輝映,震天動地的殺氣中幻出光與影的激盪,照亮了天際,也照亮著高臺上所有人的臉。所有的人都是激動,激動,再激動,唯有劉仁素神色不變,鷹鷲般的利眼注意著角角落落,舉手投足間,一個個命令通過手勢發出,通過旗語傳遞,通過口號實施,通過刀擊結束,這個場合,他獨一無二,他是王者。

操練結束,篝火熊熊燃燒起來,將士分別按編制圍火而歌,雄壯的歌聲一浪蓋過一浪,這邊唱罷那邊上,似乎是用充滿陽剛的歌聲來宣示自己的實力,壓倒對方的氣焰。劉仁素跨上戰馬,奔下高臺,忘機散人跟著跳上馬隨他進入士兵陣營。那些將士看見大將軍下來巡視,唱得越發起勁,看在忘機散人眼裡,年輕的他們唱得是那麼用力,以致雙眼暴突,頭頸青筋爆綻,模樣猙獰得很,但又是可愛得很,真是前所未有的體驗。

行進中,劉仁素忽然停下來,也沒看著忘機散人,遙視著前方,大聲吼道:「忘機先生願意留下來嗎?」

忘機散人一驚,雖然歌聲蓋過劉仁素的吼聲,但他有功夫在身,自然聽得一清二楚,也不知怎的熱血上湧,毫不猶豫應了一聲:「留下。」劉仁素也沒說話,只是大掌過來,重重在忘機散人肩上落下,拿雙鷹眼滿意地看了他一會兒,才笑了一笑,繼續前行。忘機散人心裡忽然有種遇見伯樂的感覺,只想著以後如何在兩劉將軍軍中出點微薄之力。

到半夜散去後,忘機散人問劉仁清叫士兵唱那麼起勁幹什麼,劉仁清笑道:「戰國時,管仲護公子糾逃難至魯國,其後魯莊公殺公子糾,枷管仲送返齊國。管仲恐魯莊公反悔,一路催役人急趕,編《黃鵲》之詞使役人歌之。役人且歌且行,混忘疲累,一路快行,等魯莊公反悔時,他們已出魯國國境了。此乃我家大哥想出的主意。」

忘機散人恍然大悟,帶兵帶到如此程度,還有什麼戰爭不可以勝利的。

一樣月色兩地看。元宵節,皇上率皇后嬪妃皇子皇親登上京中最高的鐘祥樓觀賞花燈。遠遠近近,只見處處燈光輝煌,歌舞昇平。皇上喝了一口熱酒暖身,對站在旁邊的大兒子道:「崇高,你這名字就是從這兒得來的,那年朕隨父皇在這兒賞燈,看著星漢浮槎,燈火映月,想到原來只要更上層樓,便可掬一應好景在手,回家第二天你娘生下你,朕想都不想便給你名字按了個‘高’字,指望你也更上層樓,看遍天下好景。」

一語既出,四下寂然,叫崇高更上層樓,那是什麼意思?難道說這是皇上對大兒子的期許?這話也說得太白了,幾乎就是說:「兒子,太子之位是你的,以後你更上層樓,前途不可限量。」果然崇高聞言,眼睛雪亮,與母親對視一眼,滿臉都是笑容。而旁邊的海地聽在耳力,神色緊了一緊,隨即讓微笑泛上臉龐,當沒事人一般,其他皇后嬪妃自然也是各有神采。

皇上不動聲色地把個人臉上的反應一一收在眼裡,隨即若無其事地依然朝外面看著,偶爾指點一下,問個究竟。忽然他指向一個地方問道:「那是什麼地方?為什麼家家有燈,獨那家黑燈黑火?」

大家都衝那裡望去,果然離皇宮不遠地方有一大片死寂一般的黑地,彷彿那裡與元宵佳節無關似的。崇高真是興頭上,見此就搶著道:「那裡是原誠親王府,如今那裡圈禁著,禁放煙火,也禁點花燈,因現今他們都由國庫撥款維持生計,張燈結綵太耗庫銀,戶部就不例外支出了。」

今上接位時,前朝留下一個見底的國庫。而西南戰事憑仍,黃河決堤河工,在在都是伸著手急用銀子,今上能省則省,連後宮的胭脂花粉錢也扣了一半,同時遣出一批宮女。所以誰都知道,只要與皇上說節省銀子,保管會叫皇上高興。果然皇上微笑道:「好,崇高。你在戶部行走,看來也是學了不少東西。我問你,前誠親王府的維持一年大致需要多少銀子。」

崇高對此問題胸有成竹,詳細把數字一一報來。

皇上邊聽邊微微頜首,最後淡淡說了一句:「不是個小數目啊。」崇高旁邊應了聲「是」,「明天你查一下,看有沒有小一點的院子空著,他們又不是祖孫三代人口眾多的,兒子還小,孫子未出,一家幾口住不了那麼多。一個月內叫他們搬出,把裡面園子修整出來,外面圈禁的牆拆了,朕春天裡時候有用。對了,他家有個大池子,那裡面看看紅魚還有沒有,一定要養上紅魚才好看。」

眾人都不明白他要那原誠親王府有什麼意思,總不會是趕出原先的對手,終於可以隨意行走於對手之家那麼簡單吧。海地忽然心念一動,雙眼看向崇仁,四歲多的崇仁白白胖胖,非常可愛,穿得團花簇錦地倚在劉貴妃身邊。想到父皇不久前曾說崇孝既然已經封了親王,自然應該開府封地,不知道奪下誠親王府,是不是拿來給崇仁開府?如果是這樣,那個恩典可就大了,誰都知道,當年的誠親王府比今上潛邸還大,裡面奇花異草,雕樑畫棟,誠親王不知是拿了多少銀子堆出來的,前年誠親王落臺,不知有多少皇親國戚垂涎著那塊寶地。如今封給崇仁的話,那這裡面也有意思了。想到父皇先前對崇高期許甚重,隨後又有對崇仁施大恩典意思,惟獨拉下自己什麼都沒落著,一時心裡怏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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