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鄭中溪這頓飯吃得茶不思飯不想的,又要應付皇上那兒有關黃河賑災的事,心神一直恍惚。眼看著日頭西斜,他終於咬牙下了決心,手書一封,叫親信家人連夜趕路送去陳四軍中。隨後叫人通知晉中富商馬良才到府上等候,破例地這天沒等天黑就打道回府。
馬良才是個一看就知道精明的商人,而且他還不胖,所以瘦削的臉上更是連一條條刀似的皺紋都是透著奸猾。這種人以前鄭中溪看見他們是理都不理的,更不用說讓他們進府門,但是今天他破例了。走進客堂,面對笑容滿面等候依舊的馬良才,鄭中溪一時有點不知道怎麼應對的好。硬生生地牽出一絲笑容,抬抬手讓馬良才坐下。但是馬良才千求萬求才得以見到當朝最有實權的一品大員,哪裡敢就那麼坐了,非等著鄭中溪坐下了,他才陪笑著欠了欠身坐下。那種媚笑配在一張精刮的臉上,鄭中溪看著覺得很不協調,實在礙眼得很。
但是此時也不得不面對這個奸商。鄭中溪不由得想,雖然以前心裡不喜歡與紅頂商人蔣家結親,但是蔣家的老爺看上去還是要比這個舒服多了,起碼沒那麼市儈。他用喝水掩去心中的無奈,慢吞吞地道:「你那天託人說什麼來著?」
馬良才忙笑著回道:「啟稟大人,在下犬子已經成年,讀書十載,苦無報效朝廷之日。近日聽得朝廷開例捐官,在下看著機會難得,也替犬子捐了一個,是候選知縣。只是候選候選,什麼時候候到上任還不清楚,聽說今年的候選考評已經交到大人手上,想拜託大人手下留情,給犬子指條明路。」
鄭中溪微咳一下,道:「吏部的考評前兒已經到我手上,不過……」鄭中溪官場一路行來,桌面下的交易也做過不少,到如今早就爐火純青,長袖善舞了,但是他忽然覺得今天的交易特別難出口,都不知道該怎麼開口才好。
馬良才心裡清楚得很,今天鄭大人會接見他,並不是因為他兒子考評好,他馬良才關係鐵,混江湖的誰不知道白花花的銀子可以換來天大的面子,所以他很識相地掏出一張銀票,但是他也知道規矩得很,什麼人可以把銀票直接交到手上的,什麼人是從不親手接過銀票的,這個鄭大人應該是後者,所以他很小心地把折過的銀票很不起眼地壓在茶盞下面,一邊拿眼睛看著鄭大人的反應,連連賠笑,態度之好,倒像是鄭中溪倒貼他萬兩銀子似的。
鄭中溪不是沒看見那銀票,但是生生地裝作不去看它,起身淡淡道:「不早,留下來一起吃飯?」
馬良才很識趣,知道這是端茶送客呢,忙也起身推辭一番告辭。鄭中溪沒有送他出門,只是站著看他出去,這才愣愣地看著茶盞下的銀票,半天才起身過去取出開啟看了一眼。十萬兩,真是大手筆,都可以抵過他這個做官的一生俸祿有餘。鄭中溪掂了掂這張銀票,就那麼薄薄一張紙,竟然值十萬兩,足可以收買一個人的良心。他緩緩地把銀票收入袖中,招來最心腹的小廝如此這般吩咐了,看著小廝消失在夜色中,這才面色沉重地走去吃飯,路上叮囑跟隨的,叫他們著人把馬良才坐過的椅子好好拿水涮上三遍,那個杯子敲碎扔了。
一頓晚飯吃得沒心沒思的,一直拿眼睛瞟著黑暗的門外若有所思。家小本來就怵他,眼見他今天心情這麼不好,都更不敢說話,一個個連吃飯咀嚼都恨不得捂上嘴,怕發出什麼聲音擾到鄭中溪。一時,整個鄭府陰氣沉沉,壓得人透不過氣來。
鄭中溪吃罷晚飯便進了書房,但是一個人在裡面坐立不安,揹著手踱步。時不時走到門口看看又回來。看他這樣一直板著臉,誰都小心翼翼的,怕萬一惹禍。
夜越來越深,但是大著膽子到門口露一個臉示意老爺休息的人都被鄭中溪擺擺手揮退。家人只要端上幾疊點心放桌上,雖然明知老爺現在未必有心思去吃。
三更鼓後,傭人都被鄭中溪喝令進屋睡覺。不久,那個最親信的小廝帶了一個大帽遮顏的人進來,急匆匆直奔書房。隨後小廝立刻回身退出,結結實實掩上書房大門,自己距離房門十尺守著,不讓任何人靠近。
鄭中溪與那個大帽遮顏的人都沒什麼客套,就在屋子中央對著不說話,直到門被關上,鄭中溪這才輕而穩地道:「公公如何?」
那人也是輕道:「得手了,大人請看。」說完,從懷中掏出一隻不起眼的小灰布包放於書桌燭臺下,解開活結,裡面露出半隻黃澄澄的虎符。
鄭中溪俯身下去仔細看了半天,這才滿意地「嗚」了一聲,親自動手打上死結,收於懷中,順便掏出袖子裡的銀票攤給那人。
那人小心接過,拿到燈光下仔細鑑定了,帽子陰影下的嘴角明顯地彎了起來,輕快地道:「自此小的不是公公了。」
鄭中溪微笑不言,親自給他開啟書房門,道了聲「請,久留不祥。」
那人連連點頭,跟著親信小廝消失於夜色中。鄭中溪不擔心他,蝦有蝦路,蛇有蛇道,這種人自然有辦法黑夜混出城去。
鄭中溪自己換上粗布衣服,也不帶任何隨從,悄悄從邊門出去,吩咐親信小廝守著門等他回來。出門後,他便徑直走去粥粥的客棧。外面雖然有月亮照著,但是鄭中溪心懷鬼胎,不敢提著燈走,再說他多年未獨行夜路,又兼老邁,這一路雖然不長,卻是走得跌跌撞撞。好不容易到了客棧門口,看見明晃晃的兩個燈籠,想喘口氣稍微端正點儀容再去敲門,不想門卻是帶眼睛似的,自己開了,門中露出錢修齊緊張而嚴肅的臉。
鄭中溪擺手叫他不要出來,自己快步走了進去,急急掩上門,輕道:「快這個僻靜房間。」
錢修齊領著鄭中溪進入後面私宅,見裡面燈光灰暗,若有若無,早有兩女子迎在院子門口。鄭中溪雖然不認識她們,但早從錢修齊口中知道了這兩人是誰,是以進門遇見,便振衣端容,正正地拜了下去。王秋色忙一把抬住他,輕而急促地道:「鄭大人折殺民婦了。」說話間一直託著鄭中溪不讓他在拜下去。
鄭中溪只得嚴肅地道:「不在朝堂而共朝堂之事,憂天下人之憂,當得起老夫一拜。不過今天事情緊急,也不客套。這是虎符,你們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