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體的病痛,和滿心的惶恐,葛培森的睡眠被惡夢割裂成潰不成軍的片段,前一刻還水深火熱,下一刻就刀山火海,而且總有無數細小而嘈雜的聲音「嗡嗡」不絕。葛培森一身冷汗地痛醒時候,還在苦中作樂地想他這是腎虛,才會耳鳴不斷。可他分明又聽到熟悉的米線的聲音從臥室門口傳入,此時米線的聲音一改白天的溫柔耐心,變得尖銳而刻薄。
「別忘了你是仔仔的父親,神聖的父親。」
「我沒忘,我不正是為了仔仔的醫藥費才每天做牛做馬嗎。你以為我喜歡離鄉背井?駐外才有高工資,我沒辦法。你為什麼不肯聽我的解釋,你倒是遍地看看,哪個三十歲男人一年到頭一小時娛樂都沒?只有我。你對我公平點。」
「丹尼,你說這麼多掩蓋你的心虛嗎?別告訴我接到任命的時候你心裡沒算一筆經濟細賬,你是那麼一個精細的人,你會算不出你駐外多出的收入還不夠支付因你駐外產生的額外費用?而這其中更有你拋下我一個人照料仔仔的辛苦。你不如實話實說,你想逃避,你想抓住青春的尾巴尋找一個小時甚至更多小時的娛樂。」
「你怎麼可以這麼猜度。」
「很不辛,對你,我總料事如神。」
「很不辛,人在江湖,身不由己,駐不駐外,由不得我。」
「你去找你們老總,告訴他,我們家不方便沒男人,仔仔上樓下樓出門就醫,一個女人對付不過來。遇到仔仔半夜急診,你讓我叫天天不應,哭地地不靈嗎?你忍心做甩手掌櫃拋下我們母子?」
「我沒有,我這是工作,工作,我沒辦法,我要掙錢養家。」
「你捫心自問,你這是逃避,你逃避你做父親的責任!」
裡面的葛培森被外面壓抑著聲音的爭吵鬧得差點忘了自己身上的疼痛,他只聽見外面那個仔仔的爹丹尼終於激動得無法壓抑,大聲吼道:「你小人之心。我想逃避,我需要等到今天嗎……」
「小聲點。本就是你家壞胚子基因作梗,論逃避也輪不到你先逃。這是你的本分,你的責任。」
「我已經辛辛苦苦養家……」
「更輪不到你說這話,我們可以對換,換我出去工作養家,你回家。換嗎?我原本的收入並不亞於你。好像我住家也沒白吃白喝你,你怎麼不體諒我的辛辛苦苦,你這個月有哪天正點回家,你伸手幫過辛辛苦苦的我一點兒忙嗎,你好意思理直氣壯。」
葛培森在裡面聽得啞然失笑,沒想到這個被他幾句話就嗆死的米線吵架挺勇,倒是能壓得丹尼說不出囫圇話。從兩人的吵架裡,他大致聽出這個家庭的現狀。貧賤夫妻百事哀,拖著個全身是病的仔仔,這兩夫妻即使原本家財萬貫,也給一夜打回解放前了。不幸攤到仔仔這樣的兒子,明知沒有明天,卻還得養著,還得精心照料著,交給誰都不敢放心,這樣無望而辛苦的生活一過就是幾年,對任何人都是煎熬。葛培森想,這兩夫妻湊合到現在,也算是奇蹟了。
耳聽著丹尼在外面氣勢全無,除了小聲堅持外派無法改變,再無還嘴餘地,葛培森才意興消褪,疼痛頓時席捲而來。他終究是不肯照米線說的大聲呼喊,他是男人,不屑如此。他摸到手邊的黃色小鴨,狠狠按了下去,小鴨才一聲尖叫,外面的米線就立刻道:「你看看,你又把仔仔吵醒。」但說話的米線旋風般地刮進臥室,一看兒子的臉上就知道怎麼回事,下手輕輕按摩,嘴裡一改剛才的彪悍,輕輕哼唱小曲。
米線的手指底下有奇蹟,待得疼痛稍緩,葛培森才睜眼看去,卻見夜燈照得隱隱約約的米線的眼睛裡明顯有淚光閃爍。他原以為米線把丹尼數落得落花流水毫無招架之力,此時應該滿眼的志得意滿,卻不料事實正好相反。他終於意識到,其實在這麼日復一日無望的煎熬之中,這個傻女人已經瀕臨強弩之末了。透過米線的肩膀,他終於見到仔仔的親爸爸丹尼,這是個被生活折磨得筋疲力盡的年輕人,恐怕這個人也是瀕臨強弩之末,看著兒子的眼神滿是空洞。葛培森想,丹尼可能不是逃避責任,而是再也無法承擔責任了,再多一份責任,可能就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草。可是,可憐的米線又還能要求誰?
葛培森現在是真的可憐米線,好好一個本來工資比丈夫高的女性,卻現在形如困獸,生活的苦難是如此無邊無涯,米線比丹尼更看不到前途。他忍不住對米線道:「米線,你別太擔心,我儘量不給你添麻煩。」
葛培森沒想到,他這一句小小的安慰,卻撕裂梅菲斯臉上最後一線偽裝。梅菲斯大驚,忍不住迅速回頭看束手無策站在一邊的丈夫一眼,一直在眼皮下打滾的眼淚終於忍不住落下來,兒子懂事若此,讓她感動,更讓她對丈夫絕望。既然偽裝開裂,積蓄多日的眼淚就跟決堤潰壩一樣,剎車艱難。
葛培森從小到大,最怕見女人哭泣,尤其是這種無聲哽咽。他趕緊閉上眼睛,一隻無力的手卻勉強伸出,搶在丹尼紙巾之前準確地堵住近在咫尺的米線決堤的眼睛。梅菲斯讀懂兒子的手語,可是兒子的體貼和懂事,卻更讓她滿心委屈,她怕影響兒子,趕緊抽身離開,衝進衛生間才嚎啕大哭。這一刻,她覺得這麼多日子的辛苦都值,不,她不委屈,她高興,她為在兒子身上看到的進步而高興。哭泣之中,有一線小小的希望,悠悠迴歸她近乎枯槁的內心。
臥室裡,一大一小兩個默默地對視,但是很快,丹尼就避開眼去,他有生以來第一次不敢直視兒子這雙清澈的眼睛,他似乎感覺自己更添了一份心虛。但是他終究不肯放棄外派的委任,他幾乎是積極地抓緊時間連夜收拾行李,自己將所需生活必需品收拾得七七八八。他偶爾看一眼哭後沉默的妻子,更多時候是看著箱子裡陳舊的衣服感慨,這些衣服幾乎都是超過三年陳,這幾年,日子幾乎停滯,生活幾乎窒息。
丹尼走了。梅菲斯默默站在小小客廳中央,揹著手不送。葛培森捏著現在被他當呼叫鈴使喚的黃色小鴨,也默默看著對他揮手強打笑臉的丹尼,什麼言行都沒有。丹尼走了,這個小小的一室一廳,只留下母子兩個。
葛培森不想看著米線陰著一張臉,就捏捏黃色小鴨,對迅速轉過臉來的米線眨巴眨巴眼睛,道:「我不疼。」
梅菲斯哭笑不得,知道兒子是懂事取悅於她,她也眨巴眨巴眼睛,哭笑不得地道:「仔仔不可以狼來了。來,媽媽給你講狼來了的故事。要不我們下樓曬著太陽講吧?」
哎喲,狼來了的故事,葛培森從小到大不知聽了幾遍,他爸爸媽媽爺爺奶奶外公外婆還有老師分別講了一到兩遍,他早已耳朵生繭。他想搞腦子讓米線忘記這事兒,就道:「幹嘛出去呢?你累,我也不高興。」
葛培森已經夠偽裝幼稚無恥的口氣,可是聽在梅菲斯耳朵裡卻還是懂事的小大人狀,因此梅菲斯很是高興,兒子還真說到做到,不給他添麻煩呢。她笑道:「媽媽不累。仔仔需要經常曬太陽,多曬太陽,身體強壯。」
「有用嗎?」葛培森天性裡的天才因子忍不住啟動,非要戳穿這個謊言。他即使不問醫生都知道他肯定沒救,他相信米線也早知道。他一臉譏諷地斜睨著米線,看米線臉上的肉不明顯的抽搐了一下。他立刻又有些覺得勝之不武。
「有用,我們只要每天努力一點,總能改變什麼,總能變得更好。」
葛培森一聽又把惜弱之心扔到腦後,忍不住快嘴接上,「跟你自己說,還是跟我說呢?」
梅菲斯驚訝,好久無法言語。兒子這話歪打正著,卻正戳在她的心口,是,她這話究竟是對誰說,給自己打氣,還是給小小的仔仔打氣?她愣了好久,才忐忑地道:「仔仔……想什麼呢?」
葛培森雖然心中有的是可以一把拍死梅菲斯的千言萬語,可礙於身份,只好放棄,悻悻地道:「你不是說下樓嗎。」
「哦,你看媽媽都忘了。」梅菲斯這才略略放心,心說窮人的孩子早當家,仔仔吃那麼多苦,卻一直早熟。好在仔仔這幾天說話不再尖刻,也算是看在他爸離家的份上吧。孩子到底還是與她感情深厚。她心裡安慰,將仔仔抱到床上躺著,先搬推車下去。
葛培森等門聲一響,立刻艱難地撐起身子拿來桌上的電話,他發現這隻小手顫抖得不像話,他得咬牙再三,才能一字不差地撥出他爛熟於胸的一串手機號碼。令他無法思議的是,電話裡竟然傳來「你撥打的電話是空號」的回答。他不敢相信,想再撥打一次,卻發現雙手更是顫抖,不知是無力,還是心慌,手中的話筒滑落,他在米線回來前失去這個機會。
在米線抱他出門下樓的時候,他一直艱難地回憶,他究竟有沒有撥錯號碼。然而記憶的片段清晰地告訴他,應該沒錯。那麼,這中間究竟發生了不可思議的什麼?他根本無法解釋,就像他無法解釋他為什麼車禍之後醒來會以仔仔面目還魂一樣,科學的不可知,有時真能讓人耽於迷信。他,葛培森,就這麼被抹得一乾二淨了嗎?丹尼說走的時候,他還滿不在乎,他只要聯絡到他葛培森的家長,一切可以迎刃而解,經濟可以解決,人手也可以解決,弄不好還可以憑他多年積累財力弄到什麼基因療法,讓仔仔的身體恢復生機。而現在他開始無法確定。他開始拿米線的話鼓勵自己,要努力,明天繼續努力,他要救自己,努力一定會有結果,一定會更好。
可是葛培森終究是沮喪,即使梅菲斯把他抱到推車上,推著他走到陽光下,他依然沒有任何反應。他想著自救,或者等死,想著滿身病痛,日日痛苦,他的腦袋發脹,有生以來第一次感到迷惘。
直到推車輪子磕到一處臺階,葛培森才回過魂來,他卻忽然意識到身後那個米線也一直沒說話。此事怪異,怪異得令葛培森都忘了自己的傷春悲秋,印象中米線應該是「媽媽媽媽」地總是喋喋不休的。他不由費勁側臉看去,見米線直著眼睛在冒傻氣。他一轉念便想到,米線心裡在愁呢。丈夫走得義無反顧,誰知道幾天、幾個月後,婚姻關係會出現什麼變故。他們母子兩個算是心往別處想,勁往一處使了。他不由暗暗嘆聲氣,誰知道啊,他苦中作樂地想,現成有個賭局,丹尼和米線,究竟會在他死前離婚,還是在他死後離婚。也或許,他死了,兩人反而可以輕裝上陣,不會離婚了。
他唉聲嘆氣地曬著太陽,對周圍屬於低階小區由黃楊樹和夾竹桃組成的綠化視而不見,只看到對面過來一個也差不多兩三歲的胖小子和一個胖女人,他看出那胖小子一臉不懷好意地指著他道:「媽媽,妖怪,妖怪又出來了。噢,妖怪,小妖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