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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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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世的葛培森彷彿就在這個世界上憑空消失了一般,便是連痕跡都給抹得一乾二淨,就像從沒出現過一樣。連那麼大的集團都不承認他的存在之後,葛培森終於放棄與前世聯絡的所有努力。他猜測著種種可能,可他更清晰地意識到,在眼下這個世界上,他——葛培森——仔仔,唯一可靠的社會聯絡人只有一個:米線。葛培森覺得前所未有的被動。尤其是想到他將無法通過外力延長自己的生命,消減身上的病痛,他得就這麼一天萎靡過一天地沒指望地生活下去,他幾乎想到長痛不如短痛,不如自殺。

一顆自由的心受困於羸弱的軀體,那該是怎樣的境況,葛培森現在已經嚐盡滋味,他發現自己現在很能理解那個偉大的霍金。但是霍金身邊有一大堆醫護人員,他身邊則只有一個打一架後忽然精神煥發的米線。他第一次意識到米線對他是如此重要。因此他深深地擔心,萬一有一天米線不堪其累,終於厭煩終日伺候一個沒有未來孩子的日子的時候,是不是意味著他葛培森地獄般生活的開始?或者是他可以直接下去地獄了?他無法不考慮,該如何抓住米線的心,不讓米線拋棄於他。

可是想到今後的生活只有兩件事,等死或者死,如此了無生趣的生活,又何必持續,持續了又有什麼意思,那麼又何必在乎米線對他的感受。他此時異想天開,反而希望米線被繁重無趣的生活逼得反社會,將他一把結果了,他可以換個軀體投胎。他經歷過了一次軀殼轉換,現在萬分相信,或許死亡,反而是一個新的開始,他並不害怕死亡,相比之下,他反而更害怕仔仔這般行屍走肉的生活。

因此米線回家出現在臥室的時候,他理都懶得理,巴不得米線生氣掐死他。他拿著遙控器切換到央視二套,聽他熟悉的那些老調,對於米線的問候聽而不聞。

梅菲斯不知這裡發生了什麼,她進門見電視開著,仔仔醒著,心裡擔心,但見仔仔什麼事兒都沒,一顆心才落下,笑眯眯地走近噓寒問暖,等半天也不見仔仔說話,就道:「仔仔生媽媽氣呢,媽媽替你換天線寶寶錄影好嗎?」

葛培森這才不得不道:「我喜歡聽這個,不喜歡天線寶寶了。窗外什麼聲音,這麼煩。」

梅菲斯立刻跳起來,但才開啟窗戶,就黑著一張臉縮回頭,「樓上把剛洗好的拖把擱防盜窗,水都滴在我們雨篷上了。仔仔再一個人呆會兒?媽媽上去跟樓上說說。」

「你又打不過他們,說有什麼用。」

梅菲斯默然,是,樓上屢說屢犯,對於不講理的人,說了有什麼用。她一個大人還不如小小孩子看得清透。她沉默好久,才下定決心,道:「仔仔,媽媽今天去看了一間單身公寓,那兒離市中心遠了點兒,但是生活很方便,樓下有大超市,附近有公園和菜場。雖然租金挺貴,但是現在……」梅菲斯嘆了口氣,「媽媽想租下來,我們需要有個良好的生活環境,仔仔需要有地方玩。」

葛培森奇道:「錢呢?」

梅菲斯又是暗自嘆一聲氣,強打笑顏,跟小小的兒子似乎有商有量,她是實在沒人可以商量,與兒子說說也好。「錢的事,仔仔不用替媽媽操心。這間屋子是媽媽婚前按揭,寫的是媽媽的名字,媽媽打算把這兒賣了,我們以後租房子住,換好地方住。」

葛培森才想說你不管以後生活了,但他忽然想到,米線這是為了他而孤注一擲,賣房所得,正好可以讓他美美地過完他短暫生命中最後的日子。米線把她的所有全部精力和財力傾注在他這個沒有未來的人身上。這是不是就是那種被稱之為偉大的母愛?葛培森動容,把所有打算激怒米線嘲諷米線的話都嚥進肚子裡去,吞吐半天,才道:「這兒挺好,我們省點兒花錢。」

梅菲斯感動於兒子的懂事,伸手撫摸兒子稀疏的頭髮,堅決地道:「媽媽要做好力所能及的每件事,盡力提高我們當前每一天生活的質量。未來?whocare,我們活在當下。」

葛培森不知道說什麼才好,換作以前聽人如此豪言壯語,他一準飛出去一個「傻」,但今天,米線讓他震撼。他不知道米線什麼時候腦子轉的彎,不再提努力為將來,是前幾天跟潑婦打一架之後嗎?他斜睨著米線,將剛才一個人時候想的不如自殺的念頭壓了下去。面對這樣為了他而認真辛苦生活的米線,他即使再驕狂,也不忍再打擊。

好在梅菲斯本就是自言自語,並不指望病中而年幼的兒子能幫她拿什麼主意。她說完,緊緊握拳給自己鼓氣,便打電話給中介,要求租下那房子。而另一個電話,則是同意賣了現在住的房子。她沒與丈夫商量,對於那個拋棄他們母子的人,她已將其排除在生活之外。

接下來的日子,梅菲斯意識到,當她願意放棄某些東西之後,有些事情可以變得簡單直接。她得心應手地應對著複雜的家務,人卻變得眉眼舒展,精神越來越開朗。

他們很快搬了家。那邊是精裝修的公寓,硬體設施一應俱全,只要提皮箱進去入住。拿到鑰匙的當天,梅菲斯憑一個人肩挑手提,先轉去一部分必需品,晚上就推著仔仔,又拎一隻大皮箱,叫一輛計程車,搬去新居。下車,見到乾淨的街區,看到優雅的綠化,又繼續看到高聳的住宅,公寓底樓亮堂的門廳,一直到光可鑑人的電梯門前,葛培森吐一口長氣,終於回到熟悉的環境了。他感謝那個名義上母親米線,進去電梯就在推車上轉頭親了一下米線的手臂。

梅菲斯驚喜,附身輕問:「仔仔喜歡這兒?真的?」見到兒子點頭,她笑道:「媽媽做對了,耶。」

葛培森從電梯鏡子中看清米線臉上由衷的喜悅,雖然知道米線這一切是為他的軀殼而發,他卻也無法不受感染,心裡也是充滿溫情,覺得這樣的日子還是不錯的。

他們終於來到新家,開啟門,梅菲斯就像君王入城儀式似的,將兩人衣冠都整理一下,才驕傲地推著嬰兒車進內。「仔仔,喜歡嗎?我們以後就住這兒。」

葛培森看著一目瞭然的單身公寓,雖然知道這屋子很小,他過去肯定不入法眼,可還是由衷地道:「真好,以後米線在哪兒,我隨時都能看到。」

言者或許無心,聽者卻是大大有意,梅菲斯沒想到兒子對新家最大的感受竟是與她有關,頓時一天來所有的辛苦全化為泡影,心中洋溢滿滿的幸福。她深深親吻兒子的小臉,覺得即使為兒子赴湯蹈火也心甘情願。「媽媽也真喜歡這樣的房間,一轉眼就可以看見仔仔。而且仔仔你看,這房間沒有阻礙,媽媽晚上就把繩子裝好,仔仔明天可以用學步車了。啊……以後出門方便了,我們可以經常去公園,去超市,想曬太陽就曬太陽,想淋雨就淋雨。仔仔,媽媽最喜歡這兒窗邊。」梅菲斯喜悅地嘮叨著,一邊將兒子推到視野開闊的窗邊,拉開窗簾,正好可以看見鬧市區璀璨的夜燈。「漂亮嗎?以後媽媽就坐這兒給仔仔將故事。」

葛培森見窗臺低矮,估計這正是米線精選的要素,米線希望讓他多多接觸外界。他看著外面萬家燈火,聽著米線抒情的言語,心情好了很多,便發現這個米線很浪漫,內心原來是個築夢少女。他為這個認知而好笑,看著米線流光溢彩的眼睛,笑道:「米線,沒有我,你會更好。」

梅菲斯立刻糾正,「不對,有了仔仔,媽媽更完整。仔仔是上天送給媽媽最好的禮物,媽媽最愛仔仔。」

在米線的親吻下,葛培森有點兒嫉妒地心想,這個仔仔軀殼雖然多病多痛,可攤上這麼個充滿愛心的媽媽,可算是不幸中之大幸。他不由想到自己的媽媽,他雖然從小健壯,不勞媽媽殫精竭慮,可是媽媽對他一向有求必應,他以前總覺得那是理所當然,現在才漸漸體會出一絲偉大來。而米線已經又嘮叨起來。

「仔仔自己坐會兒好嗎,媽媽拉兩條布繩。」

「我看電視吧。」葛培森幾乎是話音剛落,手中便給塞進一隻遙控器,他驚訝地看著倏忽來去米線的身手,心說做媽媽的真神奇,似乎是千手觀音,又似乎是踩著風火輪。他習慣性地將電視放到財經臺,有一搭沒一搭地看著,同時也留意米線在做什麼。他見米線將一輛半新的有靠背的花花綠綠的學步車放到開闊處,然後比劃著學步車的高度,拉出兩條這幾天編好的布繩,從門到窗貫穿整個房間,兩條布繩之間相距的寬度比學步車稍寬一點兒。葛培森心說,不會是米線打算讓他手腳並用以後坐學步車吧。但有這兩條布繩貫穿,米線行動可是不方便許多。但他旋即想到,米線似乎只要是為了仔仔,什麼犧牲都願意做出,區區兩條絆馬索何足道哉。

他看著米線精工細作,忍不住問:「米線,你是工程師?」

梅菲斯得意地道:「媽媽是不是做得很好?但媽媽不是工程師,而是執業律師,考出註冊會計師執照的執業律師。媽媽很能幹的呢,懷著你的時候考出的註冊會計師。」

葛培森心說真看不出,這個傻傻的梅菲斯這麼天才。他以前常接觸的也是頂尖人物,知道這兩個照一起這麼短時間內考出來不容易。但他清楚自己現在的身份是小孩,有些話不能說,只好道:「這是幹什麼的?」

梅菲斯微微一笑,「這說明啊,媽媽很能講故事,做好菜好飯給仔仔吃。仔仔,以後別總叫媽媽米線,不好聽。」

葛培森將小手往電視機一指,「那邊都這麼叫。」

「哎喲,電視誤人子弟啊。」梅菲斯搬進新居後心情大好,「你這麼愛米線,明天開始媽媽每天給你做炒米線湯米線烤米線拌米線,吃得你以後聽見米線就逃走。好了,活動設施安裝完畢,我們試試執行?」

「不要,會痛,會累。」葛培森幾天適應下來,已經太清楚這身軀殼的能耐。都沒幾天可活了,還練習走路幹什麼,還是能怎麼舒坦就怎麼舒坦吧,別折騰得一把小骨頭不安生。

梅菲斯卻是堅持,走過來蹲在兒子面前,微笑而堅定地道:「仔仔是最聰明的小孩子,對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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