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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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葛培森飯後提出要看米線過去的照片。梅菲斯很是意外,抱來電腦一張張地調給兒子看。看到生孩子前的米線一臉燦爛的陽光,手臂和脖子竟都還有嬰兒肥,葛培森禁不住伸出手指摸摸米線而今手背上凸起的青筋。如果米線不生仔仔,此刻的日子該是多麼輕鬆快活。他想跟米線聊點兒什麼,可他看照片坐得久了,全身痠痛眼睛模糊,只得作罷。他想他以後可以做間諜去,即使酷刑,也沒這麼沒日沒夜無窮無盡折磨的,死都比這爽快,他有了鑽仔仔身體裡這一遭體驗,往後再有活命機會,他可做到絕對的堅貞不屈了。他痛苦地折騰到臨睡前跟米線說,他醒了要搭書本樂高。看米線答應他才肯睡覺。他下定決心了,死也不作改變。

葛培森起床時候,便看到屋中最開闊的,也是因此被當作他活動場地的窗戶與床之間已經壘起一座書本和牛奶盒湊合起來的橋,正好從他的床連線到窗,橋下面還放著他的玩具小船。他笑了,米線搭建的正是他想要的,米線總是與他心有靈犀。

他立刻奮力向橋爬過去,爬行,多少要比走路容易一些。

他當然清楚,書橋與床有一定落差,以他羸弱之軀肯定無法逾越,可是他更相信米線的聰明米線的敏感和米線對他的愛。所以他只需要高興地爬,作出快樂享受的樣子。有過不去的坎,米線為眼明手快替他移除,有跨不過的溝,米線會為他搭橋。在對他那麼好的米線面前,他只需要攢足體力動起來就行。可惜他體力有限,爬到橋頭就趴在一本書上累得只喘氣。可是他高興,成功了,他沒想到自己能爬這麼遠,看來平時鍛鍊走路有效。他忍不住側過臉看著米線笑,他看到米線臉上也是笑得跟花兒開放一樣。

「爬累了?」「嗯。」「小手累還是小腳腳累?」「全累,我得歇一天。」「呵呵,那媽媽抱仔仔下來好不好?」「不好。還要玩。」

秋日午後的太陽暖暖地透過窗戶灑在一大一小身上,梅菲斯可不敢怠慢,取來一塊小毛毯墊在仔仔肚皮下面,免得仔仔病弱的肚子吃不消硬皮書的涼。

秋日金色的陽光將梅菲斯描畫得柔和溫暖,葛培森看著看著,心裡頭那種熟悉的依戀又轉為強烈。他心中微微地痛,他怕自己又泯滅了鬥志,只好借別的事分散注意力,誰讓斗室只有他們兩個人呢,朝夕相對,木頭人都培養出依戀來。「米線,我要聽昨天的歌。」

梅菲斯當然遵命。歌聲才剛響起,小人兒又提出要喝水,她趕緊去準備溫水。也是,剛剛運動了。「可是仔仔趴著沒法喝水呀。媽媽抱仔仔好不好?」

「那要把我放回來。」

「好,媽媽一定。」梅菲斯將兒子抱進懷裡,細心喂他喝水。

葛培森喝幾口就夠了,將臉轉開,埋進米線的臂彎裡,他都不用看就知道節儉的米線一定把他喝剩的溫水喝光了。他聽到有悶悶的聲音從米線身體傳來,好像是水流進了胃裡,他想笑,卻忽然笑不出來。他愣了好一會兒,發現他的依戀更深,難以自拔。「米線,你會永遠愛我嗎?」

梅菲斯驚詫,「當然,媽媽怎麼會不愛仔仔。」

「不管我是誰,你都會愛我嗎?」

梅菲斯這下卻笑了,這就是童言無忌吧。「當然,不管仔仔是什麼,在媽媽眼裡永遠是仔仔。媽媽永遠愛仔仔。」

「嗯,那就好。以後我變高了,變大了,變得米線不認識我了,怎麼辦呢?我只要喊一聲‘米線’,你就要愛我哦。」

梅菲斯被這種孩子氣的話逗得樂不可支,「媽媽答應你,不管什麼時候,在哪裡,哪天仔仔長得玉樹臨風英俊瀟灑,變得媽媽都認不出來,仔仔只要喊一聲‘米線’,媽媽立刻抱抱仔仔。可萬一媽媽變老了,變得仔仔不認識了,可怎麼辦呢。」

「米線只要喊仔仔,我立刻抱抱你。可是,萬一有別人叫你米線呢?」

「michelle呢是隻有仔仔爸爸才叫的暱稱,媽媽大名梅菲斯,工作時候的英文名是mavis,所以啊,只有一個小壞蛋喊媽媽‘米線’,這個小壞蛋是誰呢。」

葛培森又想笑,可他現在心事重重,還是笑不出來。「我是大壞蛋。」但隨即便道:「還要喝水。」

梅菲斯卻笑了,看看手中的杯子,只好說聲「小壞蛋」,將兒子放回書橋趴著,看他爬穩當了,才先洗了杯子,又調和了溫水。這回她問清楚兒子再也不要喝了,才將剩餘的水喝掉,回來繼續與兒子玩。她見到兒子看窗外的時候舉首費勁,就又找來一本很早以前看的原版《荊棘鳥》和《飄》墊到下面。果然,她聽到兒子讚美天真藍,車真多,人真少。她一看,可不是,下午三點的街道,人跡罕至。

歌聲在屋子裡悠揚,母子倆坐在秋日的陽光裡,有一句沒一句地說話。梅菲斯發現兒子這會兒好像情緒不大好,但這是常有的事,她幫兒子輕輕按摩,讓他能趴得舒展。

葛培森終於在舒服而焦急的等待中,等來米線被他灌多了水跑去洗手間。這一刻他精確謀劃,現在卻臨陣彷徨。可是機會不等人,葛培森抓緊時間,幾乎是咬緊牙關機械地爬上稍高一點的窗臺,很容易就能推開輪軸良好的鋁合金窗戶——他,終於自由了。

可是他忍不住依戀地回頭打量一屋子熟悉的一切,那剛剛搭建的書橋,那幫他練習走路的學步車和布繩,那他曾拿來當呼喚鈴用的黃色小鴨,那一桌子他每天都要吃的藥,還有那玻璃罐子裡的話梅糖。正好《sensoninthesun》的旋律悠揚響起,是該走了。

「再見,米線我親愛的,屋子裡都是你溫暖的香氣,我依戀與你在一起的每時每刻。下一刻我將融化在藍天裡,像春天展翅的小鳥離開巢穴。米線,你要好好的……」但是葛培森哀傷的祝禱被一聲淒厲的尖叫打斷,他見米線飛舞似的撲來,他不能再等了,必須當機立斷。不管跳下去還會不會轉生到什麼身上,他必須跳,他不能再忍受這種絕望的日子,也不能再害米線為他浪費精力愛心,這身軀殼本就不該來到世上,那就讓他出手了結吧。他是成年人,他有最理智的思維。他不怕再死一遍,甚至從此消亡於這茫茫宇宙。他留給米線最後一句話,「再見,親愛的米線!」

他的身體又變得輕盈靈活,他張開雙臂,在秋日透明的空氣中優雅地滑翔。他是如此迫不及待地擁抱死亡,在越來越緊的風聲中,他翩翩飛揚,迎候死神的到來。

他相信,米線必定會非常難過,可是長痛不如短痛,這一坎過去,她應該很快與他一樣終於掙脫令人絕望的困窘,投入美麗新世界。那快馬輕裘的新世界,才是米線歸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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葛培森再次捕捉到他的意識。他清晰地意識到自己的意識還清楚著。而一段離奇到無法用他所掌握的科學知識可以解釋的仔仔身體搭載之旅,令他無法貿然憑嘗試來推測,他睜開眼將會看到什麼。有明亮的光鮮透過薄薄的眼皮,讓他感受到所處方位的光亮。而今他已經一死再死,經驗老到,因此能以死豬不怕開水燙的積極樂觀態度面對未知。這次他是想都未想,就眼皮輕輕一抬,睜開眼睛。

第一眼,葛培森便看見頭頂熟悉的吊燈,那是他兩年前裝修完成,化三天時間駕車跑遍全城買來的最心水的吊燈。難道,他回來了?他興奮得一躍而起,可不,正是他位於市中心鬧中取靜地段的二十九樓住宅。他心中的狂喜無以言表,一舉蹦跳下床,眼看自己四肢完好,肌肉關節也執行良好,他欣喜得大呼大叫,立刻衝出臥室殺奔冰箱,他想念咖啡想念美酒想念一切只屬於成年人的美食。

才跑幾步,就見他媽媽從廚房疾奔而出,身手異常靈活地一把大力抱住了他,幾乎有把他這麼大個兒子抱起來的彪悍意向,因此最切實有效地阻擋住他的衝鋒。在自己親媽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的回憶中,葛培森幾乎有恍若一夢的感覺,那與米線共同掙扎度過的幾個月生死光陰彷彿變得不真實起來。他陷入莊生夢蝶,還是蝶夢莊生的怪圈。可人家莊子玩的是哲學,他玩的是自己的小命一條。雖然他也學著蝴蝶玩命地飛翔了一把。

但他還是強迫自己凝神聆聽媽媽聲淚俱下的敘述,這幾個月大夢下來,他最大感觸是母親太偉大了,他以後要好好孝敬媽媽。從媽媽的敘述中,他得知自己車禍後外傷累累,送到醫院時候是血糊糊的一個血人。奇蹟的是沒有傷筋動骨,因此醫生們對於他一直無法恢復神智迷惑不解,在醫院觀察再觀察,等外傷癒合,醫院便讓他們回家療養,由社群醫院定時上門吊針維生。整整昏睡了四個月。

葛培森此時的心情複雜得難以言表,剛剛經歷了生離死別,現在則是喜慶重生,他一顆心冰火兩重天,不知如何自處。強按住激動聽到這兒,他心裡卻立刻竄出米線給他講的童話故事,愣頭愣腦問一句:「沒有公主來吻醒我?」說完就呆住了,這來自米線前天拍著他睡覺前講的故事《睡美人》。米線現在做什麼?痛苦,還是……,可是不,那是兩年前。兩年後的米線正在做什麼?在哪兒?他還聯絡得到米線嗎?

他媽媽卻絮絮叨叨地生氣,「人說久病床前無孝子,孝子都沒有,更別提女朋友。你那個都都,最先幾天還圍著你哭哭啼啼,後來就失蹤了。你那些同事,最先送來的花多得塞滿病房,到今天連慰問電話都沒有……」

「對,久病床前只有親媽。謝謝媽媽,你是我最親愛的媽媽。」葛培森而今深有感觸,「連親爸都沒有。媽,我得打個重要電話。」

葛母雖然高興得意,可還是沒忘記為丈夫辯護一下,「你爸也每天陪著你,他一下班就跟我輪班。你那個鐘點工方阿姨也特別好,幫了我很多忙。呃,你給都都打電話?」

「不是,我找一個非常重要的人。具體等我梳理一下再跟你說,我現在還混得很,還沒弄清這究竟是怎麼回事。上帝保佑,菩薩保佑,哈利路亞……」葛培森激動地撥出一串滾瓜爛熟的號碼,滿心都是希望,希望聽到那邊傳來的是熟悉而溫柔的聲音,那聲音曾經每天講著故事唱著有點兒五音不全的歌陪他入睡。他必須第一時間知道她怎麼樣了,她有沒有如他的祝禱,活得好好的。但是,他的心底深處卻有絲絲的擔心。

果然,他都不及細想,他的擔心便通過電波化為現實。正如他飛越時空變成仔仔時候打他自己手機以及找所有與他有關係的親人而不得,米線那隻手機傳給他的也是冷冰冰的電子女生,撥打的號碼不存在。葛培森黯然,難道不同的時空真的意味著不同的時間和不同的空間?

另一邊,葛母歡天喜地地打電話給丈夫,給父母公婆,給所有親朋好友,她的寶貝兒子醒了。葛培森只夠爭取到一絲空隙,問清他的親媽,在他昏睡期間有沒有給他的手機辦停機,答案是沒有。葛培森心裡焦躁,很想利用現在的能力獲得可能的答案,他打電話曲裡拐彎尋找一位據說已經是某大學物理副教授的高中同學,可沒等他找到那同學,他的爸爸先飛車翹班趕來擁抱兒子。接著一個一個疼愛他的親戚陸續出現,他被包圍在親情的海洋裡,他從小到大都不缺親情。哪像……不久之前,他與米線在斗室相依為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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