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沅忍不住道:「那麼說,安仁裡這幢房子可能比外婆您的年紀都要大了?最早住這兒的是誰?」
外婆笑道:「早知道你會問,這房子跟我差不多年紀,最早是大軍閥孫傳芳手下一個軍長造的,以前的院子比這要大多了,後面還有一幢平房是給警衛和傭人住的,我小時候常可以看見大兵唱著歌操練。圍牆上面還爬著鐵絲網,都說這房子造得跟碉堡一樣結實,那軍長損公肥私把上面撥下的水泥給自己造房子了。孫傳芳下臺後,那個軍長投靠國民黨,繼續做他的官。」
媽媽從廁所出來,聽見笑著道:「外婆一聽說你買的是安仁裡,當天就想過來瞧,硬是被我拖住,要外婆等我休息天一起過來。我還說安仁裡安仁裡,名字怎麼這麼熟悉,原來是這兒,我也想看看這兒呢。以前跟著外婆一起回孃家,上了碼頭,老屋會派兩個人抬著竹轎等著接姑奶奶,到現在還記得。阿姆,我記得這兒以前是個漢奸住的啊。」
外婆應道:「是啊,後來日本人一來,軍長給打走了,這兒換了主人。日本人投降後,這兒又被信仁紗廠老闆買下,後來也不知道住的是誰,那時候總是兵荒馬亂的,都不怎麼走動了。今天看看,這幾幢小洋樓竟然都還在。」
荷沅連忙插一句嘴:「怪不得房子的牆這麼結實,圍牆卻破破爛爛,原來是後面堆上去的劣質貨。傳說這兒還藏著什麼寶藏呢,幸好祖海出面擺平,否則總有人來這兒鬧事。」說著把那幾天的事說了一遍,直把外婆和媽媽聽得目瞪口呆。
媽媽先焦急地道:「真沒事了?怪不得祖海要住在這裡,他還是有點野路子的。那些人來,青巒這個書生只有捱打的份了,荷沅,唉……,不過你那時候也只能豁出去了。」
祖孫三個一下失去懷古的興致,將那幾天有人搗亂的事顛來倒去問了個清楚,知道青巒到現在才能方便行動,很是內疚,開始商量著帶些什麼東西回去送童家。說了很久,外婆這才又道:「荷沅,我想起來了,以前傳說安仁裡底下有水牢,但後來漢奸住進來後想裝仁義,請了幾個頭面人物看著,把水牢給封死了。那個時候漢奸應該還不會想到把有用的東西藏起來,什麼保藏之類的估計是謠傳。」
荷沅有點失望,還真希望有什麼密室藏寶,即使寶物已被取走,這密室還是挺好玩的,當然有寶物那就更好。「外婆,信任紗廠的老闆娘現在住在隔壁洋樓裡,人長得很高貴,現在是我們市與香港同鄉聯誼會的副會長。難道安仁裡以前也是她家的嗎?怪不得她家總是不很友好的樣子。」
外婆奇道:「是柴碧玉嗎?她還住在老房子裡?」荷沅道:「是,就是柴碧玉,外婆認識她?」
外婆笑著起身,「我們從女校一直同學到中學畢業,各自嫁人。當時我們兩家的嫁妝都在市裡繞了一圈,整整被人比較了好幾年呢。不知道她還認不認識我,既然她還住在這裡,我一定要過去看看她。你們去不去?」
荷沅巴不得有這機會進去那幢神秘小洋樓參觀,忙跟上外婆,媽媽也好奇,一起跟去。
不料,外婆走到門口又折返,悶聲不響走進洗手間,再出來時候,媽媽不由撲哧一笑,跟荷沅道:「外婆頭髮梳了,衣服整了。」荷沅一看,果然是。從來似乎外婆就是外婆,從沒想過外婆需要美麗。現在看外婆頭髮雪白整齊,一張臉也是雪白,很少有斑,竟是如重新發現了外婆的閃光點。原來外婆的長相併不比副會長柴碧玉差,不過衣服上面就別談了。
外婆走到女兒外孫女旁邊,微笑道:「我的外孫女赤手空拳買下安仁裡,我今天去見柴碧玉,好有面子呢。」
荷沅這才豁然開朗,原來外婆家被批倒批臭後,現在早平反多年,她不是沒時間沒精力來安仁裡周圍參觀,而是不願回來。想當年她與柴碧玉一起出嫁,十里紅妝竟奢豪,她怎肯落魄以後再見舊時同學?即使她肯見,柴碧玉又可願意聽舊友嘆生活艱辛?除非外婆願意扮作劉姥姥,先踩上自己幾腳以取悅大眾,可這哪是外婆所願意?荷沅沒有想到,自己這麼稀裡糊塗的行為竟然上升到了為外婆爭光,為家族爭光的歷史高度,一時有點適應不了自己的高瞻遠矚。
那麼,是不是以後的裝修更要顧及到門面了呢?荷沅原本散漫花錢的快樂似乎摻入一絲沉重了。檢視該章節最新評論(0)正在載入……
七
外婆到柴碧玉家敲門,用的是門環敲擊門鼻。這扇門荷沅已經研究過好幾次,雖然一隻門環已經被人偷去破壞了完整,可整扇門蘊涵的氣勢,還是讓荷沅傾心喜歡。不過如果她想在門口裝門鼻門環的話,祖海一定會反對,那不是與那塊安仁裡磚雕放外面一樣,等著招偷兒嗎?所以將財露白不怕偷,說起來也是一種氣派。
等得一會兒,才聽院子裡面有人輕快地應了聲:「來啦。」都沒聽見腳步聲響,很快裡面門閂起落的聲音響起,門被稍微開啟一條縫。開門的正是荷沅見過的一聲不響在安仁里門口張望的婆子。她飛快瞥了荷沅一眼,神色中露出一絲拒絕,不過還是很客氣但有點冷淡地道:「請問你們找誰?」
外婆站得身板筆挺,微笑地道:「請告知小王太太,小張師母來訪。」見那婆子飛快應了聲進去通報,荷沅對著依然開著一條縫的門,問外婆:「你怎麼會是小張師母?」
外婆笑道:「那是我們出嫁前的戲謔,她嫁給王家小k,當然是小王太太。你太外公以前捐資辦了所小學,最喜歡人家叫他校長,你外公當時也在小學裡掛了個教職,所以她叫我小張師母。」
話音才落,只見那個婆子眉開眼笑地飛快迎了出來,將門大開,嘴裡連連說:「張師母請進,請進。」
門開處,一陣馥郁的桂花香襲面而來,原來這幾晚天天聞到的桂香竟是來自這兒,走進大門,似乎是走進另一個世界,精緻,香軟,溫柔,華貴,驀然回首,這才體味到以前生活的粗糙。門內飛快迎出柴碧玉,她依然是鶴髮童顏,穿著一套湘色軟緞襖褲,下面是雙同色的繡花拖鞋,要不是有她們祖孫三個襯著,這兒恍惚竟是多年以前。
見外婆與柴碧玉相擁寒暄,訴說離情,一時忘記招呼三人進門,荷沅忙一眼關六,打量這個比她的院子稍大一點的院子。庭中當然有桂花樹,樹皮上面已經積有粉綠的苔蘚,可見歲月。角落有一棵像桔子樹似的樹,只是渾圓的果實這會兒還是青綠,荷沅稍微一想立刻明白,這是《紅樓夢》中探春秋爽齋出現過,被板兒當球玩過的香圓。香圓很香,它春天的花更香。中間偏東有架老藤,從快凋零殆盡的幾片薔薇似的葉子中,荷沅看出,這竟是傳說中的木香,不知開花時候,又是什麼樣的光景,那麼一棚燦爛馥郁的花啊。牆頭爬的是金銀花和凌霄,夏天時候,金黃大花被星星點點白花映襯,不知多麼美麗。另有一棵紫黑樹皮寬大葉子的樹,別人或許會看錯,荷沅好歹還是跟著青巒做過無數標本,知道那是厚朴。想到自己剛剛衝祖海賣弄過的所謂玉堂富貴的學問,背脊冷汗泠泠而下,還好還沒種下什麼玉堂富貴,否則一臉暴發戶的樣子還不都出來了。
兩老終於說完話,這才攜手進門,婆子卻又跑過來跟荷沅道:「小姐,你家有人敲門呢,好像是抬了什麼東西來。」荷沅聽見陌生的「小姐」兩個字,心裡不由莞爾,沾外婆的光了。忙笑道:「對了,好像火車託運來的天津地毯該到了,對不起,我過去看一下。」
柴碧玉聽了微笑道:「妹妹準備裝修安仁裡嗎?天津地毯可是好東西啊,多年沒見了,給我們老太婆瞧瞧好不好?」
荷沅忙道:「好,是我鄰居到天津出差幫我買的,我還不知道是什麼樣的東西,自己也想展開看看呢。」
身後是外婆與柴碧玉就荷沅買下安仁裡的問題一問一答,前面是媽媽問荷沅,「天津地毯要多少錢?」荷沅報了個數目,媽媽皺眉道:「雖然錢來得容易,可你也不能那麼亂花。」荷沅被媽媽一提醒,心中也是內疚。花出去的時候只覺得是個數字,這時才想到,那是三口之家一年的生活費呢。
荷沅開門時候,等在後面的柴碧玉笑道:「什麼安仁裡藏寶的話是子虛烏有,地下水牢封死的時候我公公在場,裡面什麼都沒有,封進去的是水泥拌石灰,即使有寶貝在,被水泥石灰一封也毀了。安仁裡最後的主人是我小叔,他家大孫子這幾天剛從美國過來看望我,你倒是可以問問他有什麼東西藏著。真是無中生有,要是有的話,這幾年我住在隔壁,我先會掏錢把房子買下了。」
一大捆地毯扛來,本就吸引了左鄰右舍無所事事老頭老太的眼光,柴碧玉這一現身,更是招來好幾個招呼,大家稱呼的名稱非常古舊,老先生老太太們似乎都想拽住時光飛逝後最後的一條尾巴,以提示自己當年也曾輝煌。外婆與他們寒暄得很好,有兩個竟然是舊識,其他也都知道外婆家和外公家。荷沅雖然徹底對室內寶藏失望,是啊,解放前最後買下安仁裡的是柴碧玉家,他們哪裡用得著把寶埋了,往隔壁一搬不就是了?可見以前在此做過孃姨的愚婦害人。不過安仁裡本身就是件大大的寶,荷沅稍微失落一下,便將此事拋諸腦後。相信在場那麼多人都聽見了柴碧玉的話,七嘴八舌傳出去,不消一天,覬覦這幢房子的人都會聽到。從此該都死心了吧?連荷沅自己都死心。權威就是權威。
柴碧玉進門便點頭道:「院子終於整理出來了,這才大方。解放後搬進來的第一戶人家還在院子裡搭雞籠,後來的人家也是好不到哪裡去,臭水盡往路上排。呀,這棵野青樹倒是還在,以前門邊還有幾桿佛肚竹,角落一棵總是長不大的銀杏樹,我家小叔喜歡詩情畫意,以前院子也大,一眼看出去,四季盡在眼前。張師母,以前你夫家老房子裡的一棵南天竹足有兩層樓高,每年冬天紅果累累,我們靠在二樓美人靠上都可以伸手撩到。都說你夫家是過三代的富貴呢。」
幾個估計自己有資格的老人也跟了進來,唧唧喳喳了好久,不過都說好。不知是客氣還是真的好。荷沅卻把「野青樹」三個字記牢了,回頭叫青巒查查去。可是荷沅天天看著《紅樓夢》發淑女夢,真一下見了這麼多遺老遺少嘴裡說著那些遙遠古老的話語,她聽著又覺得矯情了。不是很想插嘴,打發了搬地毯過來的工人,拉媽媽一起開啟包裝。
地毯很柔軟厚實,雖然沒有展開全部,可依然可見其良好品質。眾人都俯下身摸了幾把,嘖嘖稱好。荷沅也是好奇順毛倒毛摸了好幾把,這才輕輕跟媽媽說:「比家裡一條舊毛毯還軟呢,又那麼厚實,以後客人多,床睡不下的話,都可以睡地毯上呢。」
外婆看了笑道:「現在的人比以前還要奢侈,以前這種毯子都是掛牆上的,我們家裡也只有一條,還是祖上傳下來的。你看看現在,三條還都要鋪地上。」荷沅聽得出外婆言若有憾,心實喜之。不知道她們兩個以前暗自比較嫁妝的時候是怎樣的言語計較,想想都好玩。
柴碧玉微笑道:「這塊棗紅底撒金花的地毯真是漂亮,顏色用得大膽,反而不顯傖俗。上面要是放一色簇新的雲南白藤桌椅,或者全套花梨木傢俱,不知多富貴雅緻。再不行,用樂清的黃楊木雕桌椅也好。」
荷沅忽然心裡覺得有絲隱隱的難過,以前兩個女子分庭抗禮,平分秋色。但外婆那麼多年苦日子下來,好不容易從批鬥中撿了條老命,言談之中雖然還記得舊時月色,可骨子裡的一股酸氣顯得她沒柴碧玉那麼雍容了,可見居移體養移氣,失去的歲月那是再也找不回來了。荷沅明白了些什麼,這幢房子的裝修未必一定要恢復如故,卻一定要自己看著喜歡,自己首先得住著舒服,千萬不要勉強自己適應什麼時代,即便是那個年代出來的人,又能完全正確演繹曾經的過往?一百個人心裡有一百本紅樓,荷沅要大膽演繹自己心中的安仁裡。
荷沅想了一會兒才道:「還要柴外婆指點了,我長那麼大,只見過外婆家的搖椅和太師椅樣子古樸可愛,外公說那是黃楊。什麼花梨木紅木之類的都只是從書上見到,從沒見過實物呢。」
柴碧玉道:「這個你竟不用擔心,寧老家有套清末酸枝木桌椅和花架,家裡人多都放不下,椅子疊椅子地放,正想清出去呢。年份不足的酸枝木顏色與黃花梨木差不多,只少一點花紋,但已是上好的了。寧老,你不如將那套寶貝搬來安仁裡,以後你想起來了還可以過來坐坐喝茶,放張師母家跟放在你家一樣。」
荷沅被一席話搞得有點糊塗,什麼叫酸枝木?什麼叫搬來安仁裡與放寧老家一樣?怎麼可能一樣?究竟是買還是搬來免費讓寧老放著?荷沅拎不清楚,又不便問了媽媽,乾脆笑道:「謝謝柴外婆,我讓祖海晚上過去寧老家裡討教。這屋裡東西都是他幫我管著呢。」說完,只見媽媽和柴碧玉臉上都浮出滿意的笑容。那個寧老則是為老不尊,急著拉荷沅到門口,指點給她看他家在什麼地方。
這時候,柴家的婆子孃姨過來,報說侄孫少爺來了。柴碧玉忙回去招呼,想拉外婆過去,外婆終是沒有過去,荷沅這時候也被那種拿腔拿調拽著往日尾巴的說話倒了胃口,外婆不跟過去正好。柴碧玉出去,其他人等又說了幾句話,也走了。只有寧老千叮嚀萬囑咐地要荷沅一定晚上過去看看,荷沅連連答應,寧老才肯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