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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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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裝修都是祖海在做,我的定期存摺答應交給我媽了,他可以問我媽要。可是他剛才堅決反對我買這個,我沒法和他串通騙我媽。如果你不急,等我寒假後吧,或許可以偷偷拿出來一些錢。」荷沅不知道自己的話非常孩子氣。

寧老站在門口沉默了好一會兒,這才抬頭盯著荷沅道:「千金不足惜,贈與有緣人。我生活所迫,沒法贈你了,這樣吧,你把活期裡的錢加利息都付給我,再另外付我兩百元,唉,我都不好意思與你張校長的後代談錢。」

荷沅聞言怔住,半晌這才跳起來道:「真的?真的你答應了?哎呀,那我臉皮厚厚要瞞著祖海了。可是真不好意思,寧老,我沒法付你要求的錢。」

寧老還是重重地嘆道:「我寧可錢少要一點,可還是要把東西交給有緣人,相信你會喜歡上紅木傢俱。這就算是我帶你入門吧。」

荷沅很是感動,內疚地道:「寧老,我把明天下午的體育課逃了吧,我明天拿了錢等在安仁裡。因為我不能告訴祖海,在這兒我又人生地不熟的,所以沒人幫我搬傢俱,你能不能幫我把傢俱桌椅搬到安仁裡?對不起,我要求很過分。」

寧老擠出一臉的笑,道:「沒關係,別總是道歉,你是我的晚輩,我為你多做一點事是應該的,而且我的這套寶貝找到能珍惜它們的新主人,我也替它們高興呢。明天我們安仁裡見。」

荷沅千恩萬謝地出來,彷彿她不是出錢買傢俱,而是白得了一套寶貝似的。出來後她心裡又激動又茫然,東西是買下了,可是以後的生活費怎麼辦?祖海的地毯錢怎麼辦?明天祖海回來看見一套那麼明顯的傢俱,會不會生氣?要不要告訴爸媽?要不要告訴青巒?他們會不會都異口同聲斥責她?她會不會因為愛好而眾叛親離?想到後果,荷沅本來買下酸枝木傢俱的心又冷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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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一下午,荷沅作賊一樣地取了錢,等在安仁裡。兩點鐘時候,寧老來敲門,詢問了可否搬來傢俱,然後大開大門,桌子和椅子被陸續搬了進來。見茶盤與花架也到,荷沅便拉了寧老到一邊交錢。寧老手腳不利索,數錢很慢。往往都是荷沅數好一疊給他,他慢慢數上半天才罷。近兩千多張的十元票,夠寧老數的了。好不容易等寧老數完,又核對了利息單子,荷沅這才起身,卻見屋子裡除五大件桌椅外,還多了一列六扇黑沉沉雕花木板齊齊靠在牆上。

荷沅瞥了一眼,對寧老道:「寧老,他們會不會是搬錯了,把你家門板也搬來了?」

寧老正捆著錢,聞言只是略略抬頭,道:「沒錯,這是濟源公家裡的六扇黃花梨屏風,連著搬過來不方便,他們是拆了搬的。今早我跟濟源公在電話裡一說,他說難得有那麼喜歡舊物的風雅孩子。他說他快死了,留著這些老傢俱也沒用,又不能拆了每個兒子給兩扇,還不如換成錢分給兒子們。他的意思是每扇屏風一萬塊,一起買去的話,六萬。我看這種屏風也就你這麼大房間才擺得下,那些鳥籠似的公房,連放我的一套桌椅都困難,放了屏風還怎麼走路?他很乾脆,說你既然喜歡就拉來給你看看,你不用發愁,要是不喜歡,我再叫他拉回去。」邊說著,邊還是繼續捆錢。

荷沅抬了抬腿,又收回腳,遲疑了好久,乾脆坐到寧老對面,揹著屏風,閉目嘆息著急速道:「我已經準備好今晚挨祖海罵了,屏風我還是不看它們,免得看了又太喜歡,以後每天想著。我現在的錢我都不能動,後面幾天回家的車錢都沒有了,還得問祖海賴一點。我沒錢了,我還是不看,免得受誘惑。不行了,我要是再買屏風的話,我爸媽和青巒祖海一定會與我斷絕關係。我不看,不能看,寧老,你還是讓人拉走吧。」

寧老似乎耳朵有點背,「啊」了一聲,只管自己絮絮叨叨地說話,「你背過唐詩嗎?每扇屏風都是一首詩,你只要好好揣摩就能明白。不明白的話,過幾天來問我。濟源公不急,他又不會那麼快死,說可以等到你寒假後。不過要你給他出一張條子,同意買下,並於幾月幾日付錢。是不是就叫簽訂合同?」

荷沅最是喜歡唐詩宋詞的,雖沒有倒背如流,可看見了還是能記起幾句。聞言,忍不住睜一隻眼偷偷轉頭瞄了屏風們一眼。見倚窗而放的一扇似乎上面是鏤空的月亮,下面彩雲朵朵,月亮裡面有一個人。荷沅心中一動,會不會是「嫦娥應悔偷靈藥,碧海青天夜夜心」?一時兩條腿猶如鬼差神使似的自己會站直了,一二三開步走,走到屏風面前,這是李商隱的《嫦娥》,那是王維的《陽關三疊》,舞劍的該是杜甫筆下的公孫大娘的弟子吧,彈琵琶的是白居易的商人婦?還有一夜飛渡鏡湖月的李太白,回眸一笑百媚生的楊貴妃。屏風上面雖然蛛網纏繞,可古物的厚重還是歷歷可見,上面雕刻的花鳥草蟲倒也罷了,熱鬧而已,難得的是人物個個栩栩如生,眉目宛然。而最難得的是,屏風的下半截幾乎沒什麼雕琢,正好可以清晰看出黃花梨細緻的金花木紋。上面大巧,下面不工,對比強烈,反而看著驚心。

荷沅看得愛不釋手,站屏風前神魂顛倒。心中惡狠狠地想,爸媽退回來的七萬元放一張存單裡存著,要不乾脆提出來,正好餘下的錢還可以做生活費。買了一套桌椅已經得罪光了所有人,再加一筆不會再壞到哪裡去,再說,爸媽只有一個女兒,怎麼可能不認她?祖海青巒最後還是會原諒她的吧?又不是原則性錯誤,多年好友難道都不理了?不怕不怕,大家都愛荷沅,不會離開她。可是六萬啊,加上桌椅,都可以買下整幢安仁裡的房子了,買房子那麼要緊的東西都已經被他們埋怨了,買百無一用的屏風呢?

荷沅知道,今天要是不付款,卻任由屏風放在安仁裡的話,祖海回來看見一定會連夜叫人搬回寧老家。而現在如果讓寧老把東西搬回去,荷沅不知道屏風最後會不會被別人佔了去,想起來心頭就跟割肉似的。可是付款?六萬啊,還是割肉。但此割肉與彼割肉感覺不同,千金散盡還復來,錯過這屏風,過了這一村就沒下一店了。荷沅只覺得整個人猶如發飄似的會晃,腦子又亂又熱,心中正方反方轟轟烈烈地掐架。

終於,荷沅一蹬腳,走到寧老面前,堅決地道:「我所有的錢,扣去要給祖海的地毯費,生活費,還有明年的學雜費,我還可以給五萬塊,再多沒有了,寧老你和濟源公說一下,可不可以,如果可以,我不怕我爸媽揍了,現在就去把五萬塊定期拿給你,我們出條子說明交易成功。如果不行,寧老你搬回去吧,我總不能眾叛親離地買下一件值房子價錢的玩物。」

寧老仔細看了荷沅好一會兒,見她臉上冷汗泠泠,神色肅穆,知道她心中天人交戰,便起身道:「好,我與濟源公肝膽相照,可以代濟源公答應你,五萬,沒二話。這是我出的兩張條子,說明我們的交易情況,你我都在上面簽字按指印。天不早,去銀行取錢吧。」

荷沅道:「請濟源公自己拿身份證過來簽字拿錢。否則以後說不清楚。」寧老道:「好的,我去街道打電話給他,你先去銀行吧,哪個銀行?我們去那裡等。」

荷沅恍恍惚惚地又付了五萬出去,心中不知什麼味道地回來,坐在酸枝木椅子上,對著黃花梨屏風發呆。要死了,一下出去近七萬元鉅款,會不會真的眾叛親離?桌椅還可以算是有用,可屏風呢?黃花梨的屏風顯然保養不好,不知有多少年沒上蠟了,又滿是灰塵。荷沅不敢靜坐,怕坐久了胡思亂想,乾脆起身拿了毛巾擦拭屏風。彷彿悠悠然有極清淡的香氣傳出,也不知是幻覺,還是真有,書上有說,黃花梨有香。

屏風轉彎抹角的鏤空裡面,積累的灰塵都不知有多少年曆史了,荷沅清理了半天,將一百支光的電燈拖過來照著,都才清理了不到半個屏風。眼花手痠的罷手準備晚餐,看手錶,已經是六點,可見祖海又和朋友喝酒去了。但願祖海喝得醉醺醺人事不省地回來,能躲過一夜是一夜。

簡單炒了個蛋炒飯,泡了紫菜湯,才端出來準備奢侈地坐在酸枝木椅子上吃飯,聽大門被有節奏地、聽似有禮貌地敲響。荷沅心驚肉跳的起身,希望是祖海或青巒,不是外人,但又怕是他們兩個人。可要來的還是躲不過,荷沅橫下心走到門邊,輕問一聲「誰啊」。外邊一個男聲怪里怪氣地用普通話回答:「我是隔壁柴碧玉女士的侄孫王是觀,不知道可不可以參觀我父親出生的房子。」

原來是柴碧玉從美國過來的侄孫,怪不得說話聲音洋腔洋調。荷沅放下心來,開啟門請人進來。王是觀濃眉大眼,與荷沅的大學同學們一樣朝氣蓬勃。他不像社會上所有有點頭臉的人那樣西裝筆挺,還懸掛一條領帶。他穿著一件紅白相間的圓領毛衣,裡面露出紅白格子的襯衫領子,下面穿的是一條牛仔褲,看上去幹淨時髦,而他高大的個子,活躍的眼睛,似乎總是在笑的臉,又讓他看上去好像動感十足,整個人無一絲安靜。

荷沅一見就喜歡他,不由自主地親近。所以很隨便地道:「我正準備吃飯,你自己隨便看。房間還沒整修,你走路要小心絆倒。」一邊說,一邊隨手開啟門廊、院子,和所有客廳的燈光。

王是觀也很直接,笑著說了聲「謝謝」,便自顧自在小院子裡遊逛。荷沅感覺這個王是觀與學校的外教味道很相似,大大咧咧,但不失親和。不由對著王是觀的背影看了幾眼,轉回房間吃飯。她吃得很快,王是觀參觀得很慢,等她吃完喝完,王是觀還沒進屋。荷沅走出去一看,見王是觀正好站在門廊看門廊的天花。便輕聲道:「看出什麼了?其實院子已經被我改造了,我買下這幢房子的時候,院子被搭建了幾間簡陋小屋,只有那棵野青樹還是原貌。」

王是觀回頭一笑,衝著圍牆比劃著道:「我回來看了無數老房子,但圍牆頂部砌成你這樣光溜溜的還是少見,一般都是有個頂,跟你的大門似的,最不濟也是用瓦片覆一下,相比於你的房子,你的圍牆太簡陋了。明白我的意思嗎?」王是觀連比帶劃,中文表達不出來的時候就用英文,荷沅馬馬虎虎還聽得懂。

「我明白你的意思,你說的是常規做法,但我有我的考慮,我要裝修的是我梁荷沅風格的房子。」荷沅驕傲地道,「如果你爬上去看過,你可以看見圍牆頂是一條淺槽,裡面已經填了一些泥土。我準備在上面間種兩種植物,燕子花和韭菜。燕子花是一種類似鳶尾的植物,每年春天當燕子歸來時,它便開出紫色的花朵迎候。種韭菜,只為一句詩,‘夜雨剪春韭’。我小時候的農村,人家的圍牆一般是用碎瓦片壘成,厚厚的有半米左右厚度,上面成年積灰和青苔,只要稍微扒出幾個洞,放一些泥土,燕子花和韭菜就那麼在上面生根發芽了,我喜歡這種特色。天氣再冷一點,我會開始移植燕子花。」

王是觀眨了會兒眼睛,大約是想像那種景緻,想了半天才道:「我只看見過仙人掌種在圍牆上面,防小偷爬牆。」

荷沅溜著眼珠笑道:「好辦法,採納了。我真是怕死了那些如入無人之境的小偷。來看看裡面。」

王是觀一進客廳,眼睛便不由自主盯上了六扇屏風。荷沅看著笑道:「你好眼光,這是我剛買的黃花梨木屏風,估計是明清時期的古董了。每一扇屏風都是一首唐詩。」荷沅說的時候關不住的得意。

王是觀看來是個識貨的,收斂了跳脫,伸手摩挲著仔細看荷沅已經洗淨一半的那扇屏風,半晌才道:「貴重的原料,精湛的雕刻工藝。梁小姐,你真有錢。」

荷沅奇道:「咦,你們世家,財產都帶去了國外,難道會沒錢嗎?你也可以買啊,對了,寧老還是柴外婆介紹給我的呢。」

王是觀回頭衝荷沅一笑,道:「即使是世家,那麼些錢到我這一代也花得差不多了。我現在還是個學生,不過我學的是建築,上的是好大學,我會很快有錢的。聽說你是做股票賺的錢,你真能幹。」

荷沅沒想到答案是這樣,有點慚愧於自己的冒失,還好王是觀不很在意。「那麼我猜猜,你是不是來中國觀摩中國的古舊建築來了?真好,我正對著這麼大的屋子發愁呢,你給我提提建議吧,我沒別的要求,舒適,亮堂,安全,但不能煥然一新。」

王是觀衝荷沅一個鬼臉,笑道:「你說的一點沒錯,我來中國做我的課題。你這幢房子不新不古,要做出其中的韻味來,可就難了。我上下全看一遍再給你提建議,好嗎?」

當然好。荷沅陪著王是觀上上下下,順便把自己的打算說了一遍。王是觀看得很細,連上面沒裝燈的閣樓都貓著身子,打著手電進去看了一圈。走下來,站在二樓中間房間,這才開始說話,「房間的窗戶很小,你挖寬可能有難度,但你可以做成落地窗。狹長的落地窗看著也很有味道。你的臥室很深,如果做成朝南是床,朝北是起居,中間可以用你的黃花梨屏風隔斷。但我建議你朝北做洗手間,純白的浴缸用黃銅架支撐,同色的洗臉盆和馬桶,雖然與環境色調對比強烈,但不會難看。相信我,房間裡有洗手間是很舒服的事,我因為不習慣老宅的衛生設施,所以搬到賓館去住了。你既然把舒適放在第一位,這一點還是別忽略。」

荷沅點頭稱好,她對舒適的概念理解有限,但想到王是觀說的佈置,覺得有理,因為每天早上披頭散髮下去樓下廁所,怕路上遇見祖海,很是尷尬。便道:「這是我的房間,我就照你說的做了。起居室我放到中間的房間如何?」

王是觀一點沒客氣地否定,只不過口氣比較婉轉,容易讓人接受。荷沅也不是全盤接受,總是提出自己詩情畫意的想法對抗王是觀的實用佔上風的設計理念。於是朝西的房間規劃成書房,那套酸枝木傢俱被安置到房間的北端。中間的房間還是臥室,這間因為樓梯間而稍微短了一些,所以被王是觀設計成有現代風格的臥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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