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巒見裡面的荷沅忽然沒了聲音,忙擔心地問:「怎麼了?沒事吧?」
荷沅匆忙應了聲:「沒事。」連忙收起心神,又彎腰撿了一件出來。這麼一件一件地取來,等荷沅實在累得沒辦法,灰頭灰臉出來的時候,外面已經擺了一地瓷器。「都是瓷器?沒一件玉器?」
祖海接過她手中小小的一個圓盒子出去洗,荷沅看向地面,這方面,青巒和祖海都是外行,荷沅是矮子中的長子。「不知道這些是漢奸還是軍閥藏的,怎麼說這人都有眼光啊。換了別的老粗,一定藏金條。好像龍泉青瓷佔多數呢,是不是軍閥大人打到龍泉時候霸佔來的?啊,我喜歡這隻粉青荷葉蓋碗。」
祖海捧著剛洗好的盒子進來,笑道:「荷沅,這些東西一定是古董,你發財了。」
荷沅看到祖海手中的圓形盒子,頓時兩眼發直,「天哪,小紅盒子,會不會是景德鎮大名鼎鼎的祭紅?祖海,你千萬捧牢了,這可比瑪瑙白玉名貴多了。十窯都燒不出一隻來。」
嚇得祖海連忙伸出另一隻手捧住紅盒子,笑道:「荷沅,不要信口開河,這隻漂亮是漂亮,哪裡會那麼名貴了?」
荷沅認真地接過祖海手中的盒子,見盒子顏色深紅,寶光流動,心中其實也不信這會是有「千窯一寶」之稱的祭紅,但聽祖海問了,便笑道:「很可能呢,傳說這是女孩子跳進窯裡才燒出來的,不過我對細節不瞭解,也可能是鈞紅,或者清朝的郎窯紅。但它既然被軍閥或漢奸這麼珍藏,一定是好東西。」邊說,邊將小盒子放在一隻蟹青荷葉盤上,墨綠襯深紅,竟是說不出的好看。
青巒卻看著滿臉黑灰的荷沅笑,「還有多少東西?要不要我擠進去幫你拿?」
荷沅拍手道:「不用,你們擠不進去,裡面也幾乎被我掏空了。這些應該是寶物吧?一間安仁裡哪裡會有那麼多寶物的,我再接再厲,不知還能掏出什麼來。」說著又鑽進去。
祖海敲著腦袋道:「真要是那麼名貴的話,放哪裡好呢?放這兒的話,荷沅書都別讀了,還得天天守著它。」
青巒只是看瓷器的底部,見下面總有古色古香的印子敲著。幾隻看下來,他低聲道:「看來像是清朝時候的古董,這事我們別宣揚出去,等荷沅都搬出來看一遍後,我們還是把東西放回去原地,將木板釘上,當作沒發現過一樣。」
祖海點頭:「只有這樣了。」
三人悄悄將東西都看了後,又悄悄把東西送回去,荷沅特意抓了地上的灰密密蓋在上面,尋常張望一眼看不出裡面有什麼。然後青巒照著原來撬開的釘腳將木板裝回去,務求看著沒有撬過的痕跡。祖海低頭想了一陣,道:「我明天與木匠說一下,讓他們不用做這堵牆了,就藉口是杉板,跟紅松配不起來,不如不做,破損地方拿小木塊填一下就刷油漆。荷沅,你反正最近也不急著用錢,這些東西就放在裡面吧,我看即使買一隻保險箱來藏這些東西,都還不如照原樣放著。」
荷沅點頭。她滿頭滿臉的灰,只有眼睛還有一絲眼白,算是別有洞天。再說又是一臉莫名的緊張,看得祖海與青巒都狂笑。荷沅被兩人笑得莫名其妙,還是青巒笑著對她道:「快去洗臉,學校非洲來的留學生都比你白一點。」
荷沅這才明白過來,尖叫一聲抓了毛巾就衝去東屋。青巒想拿了她的棉襖跟過去,免得她著涼。忽然瞥見祖海穿的棉襖與荷沅的樣式差不多,不覺一愣,呆了會兒,還是抓了荷沅的衣服過去。祖海在這邊打掃地面,見青巒走了,這才若有所思地歇了一會兒。很不願意看著青巒當著他的面與荷沅親熱,但他有什麼辦法?
荷沅已經將手和臉洗乾淨,將外面髒得一塌糊塗的襯衫脫了。見青巒拿著棉褸過來,呆呆的竟忘了去接,看著青巒走近她,替她將衣服披上。愣了好一會兒,這才輕道:「謝謝你。」
青巒看著她,很想上前好好抱抱她,可是想到自己立刻就要啟程,又是止步,再說不知道荷沅心意究竟如何,不想冒險在最後幾天鬧得老死不見。他只是微笑看著荷沅,輕聲道:「別忘了洗頭,頭上也全是灰。」
荷沅忙道:「啊,我去樓下燒水。」慌忙地像逃跑一樣跑開。
祖海跟過來,和青巒一起看著往下跑的荷沅,等她消失於廚房,這才心照不宣地對視。兩人都無話可說。青巒想到自己即將遠行,祖海想到自己先天不足。
送青巒走的時候,荷沅取出一隻大布包。等青巒回到寢室開啟,裡面是一件土黃色皮夾克,兩條牛仔褲,兩件佐丹奴長袖t恤,兩件佐丹奴短袖t恤,一件深藍鑲白邊毛衣,胸口繡著一隻小青蛙,青巒不知道那是什麼牌子。原來荷沅沒理他,卻早就把他出行的東西準備得仔細。青巒很感動,當晚抱著一堆除了皮夾克的衣服入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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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送走青巒回來,荷沅心中亂成一團麻。又有發掘出寶物的高興,又有青巒終於要走了的難過,更有發覺青巒可能沒如她所想那樣絕情的恍惚。跟在祖海後面走進門,心中心事重重,也沒顧到前面祖海已經止步,一頭撞了上去。祖海回身扶住她,知道她想什麼心事,卻笑著岔開:「荷沅,挖到寶貝,是不是高興瘋了?怎麼路都不會走了?」
荷沅愣了一下,怕祖海笑話她,忙也岔開道:「我想到一件事,這些東西如果真是古董的話,放在家裡怕賊,關在板壁裡面我又看不見摸不著,不如賣了,拿了錢投資給你。你不是總愁資金不足嗎?」
祖海沒想到荷沅的回答是這個,愣住,跟著荷沅去廚房拎了熱水瓶,又跟到洗手間,直到荷沅笑說:「祖海,你別跟著了,我洗頭。」說完關上門。
祖海連忙站住腳,知道荷沅臉皮薄,洗臉都不願被他看見。他站在外面想了會兒,揚聲道:「荷沅,你先查查資料,看看那些東西究竟是什麼寶貝,大約值什麼價錢。不要像寧老那樣匆匆忙忙把寶貝賣了。我瞭解紅漆的時候向一個文保部門的老師瞭解過你買的黃花梨,他說早四年他見人買過一張黃花梨太師椅,只值五百塊錢。你買的價錢雖然高了一些,但還可以接受。可見古董之類的東西只會越來越漲價的。你最近不缺錢,裝修費用不足的小窟窿我可以先墊一下。那些瓷器還是放著吧,你就當它沒有出現過。我不想用你的錢,不想搞得自己像小白臉一樣沒面子。」
荷沅聽著不是味道,開啟一絲門縫,頂著滿頭泡沫衝祖海道:「那我又要你出力,又要你墊錢,我是不是成那種名聲很不好的壞女人了?祖海,不要那麼見外。」
祖海在生意場上,牽涉到錢的問題,一般都是親兄弟明算帳。因為他相信荷沅說的話是真心話,所以才分外感動,站在外面不能作聲。荷沅洗掉滿頭泡沫,放水的時候聽外面一直沒聲音,不由又開啟一條縫張望,沒想到看祖海傻傻站在門口,她不知道祖海怎麼認真成這樣了,難道其中又有什麼她不知道的關鍵在?她想了半天,反而想到了比較悲觀的路子上去,「祖海,你說軍閥還是漢奸的將那麼大的夾縫藏那麼少的幾樣東西,是不是很不合理?會不會是因為貴重要緊的東西都帶走了,留下幾件不太值錢又難帶的扔這兒了?我看裡面原來包裝的是稻草繩,如果是寶貝的話,還能用稻草繩嗎?早就用木匣子墊上棉花端端正正裝起來了。看它那樣兒,就像走街串巷賣飯碗的小販拿出來的包裝。」
祖海聞言回想,忽然笑出來:「對了,我洗的時候還說怎麼會洗出草一樣的東西來,起碼別的不說,你荷沅那些小寶貝,你都要敲一隻木箱子存著,那些瓷器如果也是古董的話,軍閥或者漢奸怎麼可能那麼隨便拿草繩捆一捆算數?」
荷沅在裡面道:「我留著一隻下面帶印子的粉青小盤子,祖海你什麼時候拿去給你說的文保老師看看,看究竟是軍閥漢奸家用的碗碟,還是他們留下的古董。我越來越懷疑不是什麼古董,否則粉青荷葉蓋碗怎麼會有四套?如果是古董,手頭有一件已經是很厲害的了。估計只是民國時候燒得比較上等的好東西,軍閥漢奸食之無味,棄之可惜,所以捆了放夾縫裡,萬一哪天捲土重來又可以拿出來用。而原本放夾縫裡的東西早被他席捲走了。不說別的,就說那隻小圓盒子如果是祭紅的話,換了我寧可不帶金條也要帶上它的,怎麼可能扔在安仁裡沒拿走。再換了是我的話,當時如果情況緊急沒拿走,我也一定會一代一代地交代下去,你們奶奶有一隻祭紅,價值連城,在什麼什麼地方,千萬要找回來。所以我越來越懷疑那些瓷器的價值。不過民國的東西也可以算是半古了。」
荷沅一邊說,一邊越來越相信自己的判斷。祖海聽了想了一會兒,失笑道:「有點意思,我明天就把你留出來的小盤子拿去給人看看,估計你說的沒錯。換了我也會一代傳一代的交代下去。祭紅真的那麼名貴嗎?」
荷沅道:「我看書上那麼說的。我也沒見過。皇帝都追著要呢。」擦乾了頭髮才肯出來,見祖海還站在原地,不由笑道:「幹嗎呢?是不是在心疼發財夢的破裂?我進去洗一個頭出來你都還沒移開一步呢。」
祖海笑著走開,道:「滿替你可惜的,本來你可以一躍成百萬富婆了,免得現在半吊子的只是半百萬富婆。」
荷沅也笑,「不知為什麼,想到那些瓷器可能不是古董,人反而輕鬆。否則我明天上課去都坐不穩。」
祖海在已經裝修得寬敞平滑的客廳裡晃來晃去地走,一邊笑道:「告訴你一件事,我終於讓朋友把那個什麼濟源公從寧老嘴裡逼問出來。原來他們兩個本來只准備六千塊一扇屏風賣給你的,如果你買全套,他們還可壓點價錢,沒想到你那麼大方。哈哈。」
荷沅聽了生氣,「你還不如不告訴我,讓我掩耳盜鈴。」
祖海笑道:「別生氣了,濟源公已經承認做得不對,把他家唯一可能值錢的一套虎皮紋樺木癭桌椅賠償給你,桌椅的架子是黃楊,我聽你說過黃楊不錯,這才罷修。你買貴了是一定的,不過現在好歹討回一點公道,不會做了冤大頭還被他們背後笑話。」
荷沅見說這才不好意思地道:「謝謝你,祖海。怎麼你做得到,我就做不到呢?」旋即又興致十足地問:「樺木癭是什麼東西?黃楊撐腳雕得精美嗎?桌腳雕了些什麼?凳子呢?」
祖海站住了看著興奮的荷沅,笑道:「黃楊的桌腳幾乎沒什麼雕刻,只有桌沿有一點花紋,也不多。凳子四隻,形狀像節日裡敲的鼓,面子也是虎皮紋樺木癭。據濟源公說,樺木癭是樺樹的樹瘤,能長到直徑一公尺左右的樹瘤,本身就是稀罕東西。我看著這套桌凳放客廳吃飯挺好,算了,放他一馬,那麼大年紀出來騙人,不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