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沅將玫瑰放到班長身邊,也不多說,轉身回座。這時老師進來,上課鈴響,大家怏怏收了看好戲的心。荷沅輕聲對宋妍道:「對不起,我不知道會這樣。」
宋妍勉強笑了笑,但是笑得很難看,「我早該猜出師正不會師出無名,可是他們不能這麼利用我。荷沅,這與你無關。」
老師的眼睛掃向說話的兩個人,兩人只能噤聲。小班上課,又是系裡老師上課,怎麼都得老實一點。
上完兩節課,荷沅小心地陪著宋妍一起推車走向下一堂課的教室,走到半路時候,宋妍才忽然憤憤地道:「幸好沒有扔下種豬場那一頭。否則真是雞飛蛋打了。」
因為事情涉及到自己,荷沅不便多說,只能勸慰道:「別放棄,或許還有其他機會。」
宋妍低頭咬著嘴唇走路,好久不說話。到教學樓門口時候才道:「荷沅,你別一臉內疚的樣子,這事與你一點關係都沒有。你如果喜歡那個師正,儘管接受他好了,我對師正又沒感情,只是覺得他做事不上路。」
荷沅道:「我對師正沒感覺,既然他與你無關,我也懶得敷衍他了。新年晚會我不會參加,懶得應付這種人。我還是花點時間背英語,一定得在五月份的時候一舉拿下託福和gre。」
宋妍倒是不好意思起來,拉著荷沅道:「還是你對我最好。晚會你還是參加吧,女生本來就少,你再不去,多沒意思。對了,你真準備出國嗎?」
荷沅搖頭:「再說了,我不是很想繼續讀這個專業。不過是爭一口氣。」
宋妍忍不住嘆了口氣,拉著荷沅上樓。都說學校是座象牙塔,可是他們兩個已經提前經歷到人世間的甜酸苦辣。
不出荷沅所料,第二天去食堂打飯時候,又「遇見」師正。師正也真做得出來,當著宋妍的面,就對荷沅道:「梁荷沅,去年參觀了你的房子後,我對照著報紙上的照片拿鋼筆速寫了幾張畫,可以請你過去我寢室看看嗎?」
荷沅斜斜看了眼宋妍,見她一臉撇清,便乾脆地道:「宋妍,你先回寢室,我桌上的菜你吃,我吃你的菜,我與師正談些事。」說著便接了宋妍的菜碗,上面是紅燒獅子頭菜底。宋妍拿眼睛看看兩個人,一笑而走。
食堂裡很多情侶,不多荷沅與師正兩個面對面的。師正為了等荷沅她們,拿著打好的飯菜在食堂裡面徘徊好久,十二月天裡,飯菜早涼了,再說面對荷沅,他更是食不下咽。但他還是將自己的菜推給荷沅,分別是中鍋菜紅燒帶魚和土豆青椒炒肉片。「對不起,梁荷沅,菜有點涼了,要不我再去買一些。你等一下。」
荷沅沒跟師正客氣,也不想佔他便宜,淡淡地道:「建議你去換一碗熱飯,我這兒邊吃邊等。」她從土豆青椒肉片上面凝固的豬油看出,師正的飯菜都不知涼到什麼程度了。荷沅自從做了柔道隊長,現在雖然退位,從實踐中學會了照顧全域性,照顧別人,雖然師正不屬於她喜歡的人,但她習慣成自然,還是大方關照了一下師正。
師正緊張的臉一下開笑,歡快地跳起來扔下一句「你慢慢吃」,便去買飯,他似乎不用排隊,很快就端了飯碗回來,荷沅不由有點尖酸刻毒地推測,估計全校四年級生中知道他背景的人,一半想與他扯上關係,願意幫他打飯。
師正當然注意到,荷沅的食量不小,比他以前見過的女生胃口好。他才一來一去的時候,荷沅已經吃下大半碗飯和一隻紅燒獅子頭,不過他覺得這才與荷沅的柔道隊前隊長身份相符。不過他心中的荷沅有點矛盾,一方面是去年寒假一處老宅深園帶藍花布頭巾的古雅少女,一方面是武功高強的颯爽俠女,他都有點不知道以什麼心態來面對荷沅。但他覺得很有挑戰意味。他也看得出荷沅不吃他碗裡的菜,這當然很自然,否則昨天也不會退回他送的玫瑰了。「梁荷沅,昨天的畫,獻醜了。」
荷沅見師正說到昨天的玫瑰,乾脆也開門見山:「師正,我正忙著對付明年五月的託福gre考,沒時間沒精力玩別的。請你別理我,我不想最後鬧得大家不愉快。至於你的畫,我不懂,我只看出畫的是安仁裡,挺像。」
師正雖然失望,可還是由衷說出一聲:「帥!」
荷沅反而不懂了,她這樣的拒絕也叫帥?不由疑惑地看了師正一眼,理工科的男生很多是不錯的,而這個師正長得高又長得帥,家境又是優裕,應該是學校裡的風雲人物。反正他不愁追不上女孩,相信三天後自有其他女孩填補他小心靈的空白。荷沅不由得想到宋妍,其實宋妍比她梁荷沅美麗又女性化多了。
師正見荷沅不說話,只是拿一雙似乎會說話的大眼睛溜溜地晃了他一眼,忙道:「我不會太打擾你,但是我不會放棄大學裡最後的時光。請你告訴我你通過託福後想去哪個國家,我也可以預作準備。」
荷沅吃下最後一粒飯,勉強吃完淡而無味的菜底,這才道:「現在距離世紀末還有若干年,談不上最後時光。我考託福只想對得起發熱昏交出去的錢,沒想出國。就這樣。我吃完了,你慢慢吃。」說著便拿起飯碗走了,而且還懶得去水槽洗,直接晃出食堂,回去宿舍樓去洗。
走進寢室,見宋妍還在吃飯,荷沅不知道是宋妍今天食不下咽還是因為本來就慢。她走到宋妍身邊,輕道:「解決了。沒事。」
宋妍抬頭,眼神複雜,好一會兒才道:「其實他是不錯的人,總是拿二等獎學金,會薩克斯,網球打得好,更別說他的長相與家庭,嗯,還有他會畫畫。你別為了我拒絕他,錯過一個人可惜。」
荷沅沒當回事,嘻嘻一笑,道:「我沒時間。我要應付明年的紅五月。」其實荷沅心中是討厭師正這個人,下意識地認為他是個懂得使用自己手中所掌握的資源,為自己謀取不正當利益的人。但是又不便在宋妍面前說她準備追的人的壞話,只好很努力地忍著不說。
宋妍勸荷沅不要因為一棵樹而放棄森林,荷沅只能笑,但是反駁不出來。宋妍可知道,她梁荷沅這個別人看著差不多是天之驕子的人,現在滿心的自卑。青巒愛上盛開一點不稀奇,她都喜歡盛開,她自認也不如盛開,與盛開相比,她一向的心高氣傲都成了笑話,看青巒的毅然選擇便知。連青巒都做得出改弦更張的事,何況什麼師正師反的。荷沅壓根就不信任想方設法接觸她的男孩,不單單是師正。她現在心中只有一個信念,自強不息。她知道自己懶,如今得限期考託福和gre,也算是對她自己的約束。從小靠父母,靠青巒,還有點靠祖海地長大,現在父母老了,青巒不給她靠,一腳飛了她,她再不自強自立,難道想低靡到爛泥裡一起腐爛嗎?別人看低她,她總得自己看得起自己,甚至糾正別人的觀念吧。她雖然不知道究竟該為未來走出校園的工作生活打一些什麼基礎,但英語學得好總是沒錯的,以後不是要進進出口公司嗎?她不能再讓人看低了。苦就苦一點吧。而且,忙忙碌碌,也可以幫她不想很多事。
荷沅最終沒有參加兩個班合辦的什麼迎春聯歡晚會,她也沒答應祖海的邀請去外面吃飯唱歌,自己在家關門背單詞。這一陣她滿腦子都是英語。
宋妍卻是好本事,通過聯歡會,若無其事與師正成了談得來的朋友。聯歡會之後,大家有來有往。同班其他女生對師正也很有好感,都被他聯歡會上一曲薩克斯獨奏醉倒。大家臥談會上議論起當日風光的時候,荷沅真有點好奇,也有點後悔沒去,她最近剛迷上薩克斯與排簫,甚至常擠出本該練聽力的時間給薩克斯。但終究還是沒去看之後宋妍安排的師正幾次表演。
大學四年,荷沅只有這半年是真正心靜如水地做了一回學子。一直到五月,安仁裡的第三個春天,春意在小院裡轟轟烈烈得關也關不住的時候,荷沅終於考完了託福和gre。考完回來,且不管成績如何,先在院子裡長長地伸了個懶腰,吸入一鼻子的檸檬和佛手花香。
考完託福,仿若脫了一層皮,仿若再世為人,周圍的人與事都已經大變。柴外婆的房子轉給了祖海,但是祖海暗囑荷沅自己知道就是,不要在柴外婆面前提起;寧老的老寧宅轉給了祖海的一個朋友,也不知道是什麼朋友,祖海在荷沅面前戲稱是酒肉朋友,如今寧宅正熱熱鬧鬧地修整,旁邊有三家平房被推倒了,種上不知哪兒挖來的砍去腦袋的大樹杈;附近有套兩進的原進士第也被人買去,據說新房主的兒子正讀初中,新房主對兒子期許很大;附近的老房子最先還是祖海推介的,到後來是一傳十,十傳百,買房的人八仙過海,各顯神通,自己找上門來。荷沅的房子都已經被人幾次問候,房價已經提到荷沅都不敢相信的地步。荷沅一算自己安仁裡的帳面值,大樂,真是一筆好買賣啊,哪兒找增值那麼快的生意去,除非是像祖海那樣地做生意。
此時再給王是觀寫信,不會再是坑坑窪窪的一堆錯誤,王是觀也很好,春節那陣捎來一箱他在看的本地雜誌,王是觀愛好廣泛,他帶來的雜誌讓荷沅眼界大開。不過王是觀總是開玩笑說現在拒絕給荷沅打電話,去年十月電話號碼六位升七位的時候荷沅沒第一時間去信通知他,他受傷了。
看到王是觀的信總讓荷沅發笑,看到林西韻的信又總是讓荷沅心中柔軟。荷沅舒服地半躺在臥室落地長窗前的地攤上看這兩位好友的舊信,會心微笑。王是觀現在工作了,據說還要考什麼考什麼的,很緊張,一點沒比讀書時候閒。林西韻學的是工商管理,也很忙,荷沅真是料想不到,在她眼裡,大學的管理系可真是最閒的專業了。
有電話進來的時候,荷沅都有點不想接,響了五六下之後,她才懶懶起身抓了床頭的話機,一個「喂」字吐出的時候,忍不住帶出一個哈欠。對方宋妍大聲道:「荷沅,你不會在睡覺吧?考完了還不出來玩?我們等你,你趕緊過來,小餐廳二號桌,師正請客,生日。」
荷沅忍不住又是一個哈欠,笑道:「宋妍,不會那麼巧吧,師正真的今天生日?」
宋妍也笑:「當然不是,是前幾天的,人家還不是想等你考完一起玩嗎?你別拿喬了,過來,算是給我面子。」
荷沅也不知道宋妍與師正現在怎麼樣了,只知道宋妍勤工儉學的種豬場還沒給她明確答覆,宋妍的老鄉劉軍平隱隱露出想與宋妍交朋友來交換幫宋妍著力的意思,宋妍沒有答應。難為宋妍在如此壓力下還能談笑風生。荷沅想像,宋妍有大力拉攏師正的意思。荷沅笑問:「要不要帶禮物?你送什麼禮物?」
宋妍笑道:「保密。你隨便吧,沒要求的。」
荷沅答應了,可又是倦得很,半年多緊張下來,就像彈簧拉久了,一下放鬆下來,都縮不回去。滿身滿心得疲倦。只得跳進浴缸拿冷水衝了一把,頭髮溼漉漉地跳出來,編了一根大辮子,橙黃格子長袖襯衫裡面套一件白色t恤,下面是直筒牛仔褲。走下樓,卻見祖海在客廳與傅姐說話。
祖海一見荷沅在樓梯口出現,便大著嗓門道:「荷沅,你沒在睡覺?考完了?晚上一起吃飯?」
荷沅走到祖海面前,垂著肩膀給他一個垮掉的鬼臉。「我還想睡覺呢,可惜宋妍有要緊事。要不是衝了冷水澡,我眼睛都睜不開。祖海你什麼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