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日與師正約下爬山,本來約定師正七點鐘在荷沅寢室大門口等,但荷沅才六點半多點的時候就「嗖」一下竄出眾人都還在睡覺的寢室,啃著餅乾等到師正寢室到女生寢室的必經之路上。師正則是心頭火熱,時間不到也早來了,遠遠看見荷沅等在路口,大喜,心中揣測荷沅的心情可能也與她一樣,小跑步到了荷沅面前,一時興奮得說不出話來。荷沅連忙一拉他的袖子急急往遠處走。一邊問他:「吃了沒?餅乾要不要?」說的時候發現兩人又不約而同地穿了一回情侶裝,一樣深藍的短袖t恤,一樣米黃的帆布褲子。
因為短袖,即使只是拉袖子,那感覺還是很震撼的。師正興奮地跟著荷沅快走,見問,忙用一隻沒被拉著袖子的手拍拍身後的雙肩包,道:「都是吃的,你吃餅乾覺得幹就問我拿水。」
荷沅看看師正的包,覺得很漂亮新奇。深黑的包上面幾塊鮮紅,竟然跳躍出活潑,再一看牌子,果然,原來是耐克。除了贗品,荷沅還從沒在店裡見過類似真品。多看幾眼才想起,還拉著師正的袖子呢,連忙放了。兩人已經快到邊門。跳上公共汽車,難得很少的人,師正坐在荷沅身邊,這才拿了荷沅手中的餅乾一起吃。
「幹嗎跑得那麼快?怕誰看見?」荷沅不好意思地笑:「怕宋妍看見。自從你生日那天后,她看我的眼睛總是帶著很多內容,我愧對。」師正神色一凝,「她怪你不幫忙?」
荷沅連忙搖頭:「不,不,她沒那意思,是我自己看著她傷心心裡不好受。啊,原來你也喜歡太平的蔥油餅乾。」
師正沉默了會兒,對荷沅用很肯定的語氣道:「你別內疚了,我會幫她。但是得先向你宣告,我媽實在煩了我總是拿這種事找她,所以我只能宣稱宋妍可能成為我的女朋友。你到時聽到什麼風聲別多心。」
荷沅驚喜:「真的可以嗎?」但又明白師正為什麼幫她,有點受之有愧,忙又說了句:「很謝謝你。」
師正很想跟荷沅說,為宋妍這樣的朋友不值得,但是他從小深受做高官的爺爺薰陶,知道什麼時候該三緘其口,這會兒還是忍了不說。只是順著荷沅笑道:「別謝我,宋妍該慶幸有你這樣的朋友。有可能……我媽很強勢,可能會要求見見本人,到時,你冒名頂替一下行嗎?對著宋妍,我臉色好不起來。」
荷沅心中滿是荒唐,終於忍不住一個鬼臉做了出來。看得師正一臉緊張消失,跟著荷沅笑道:「是,是像電影裡的蹩腳鏡頭,很荒唐是不是?啊呀,我們到站了。」很自然地一把拉起荷沅衝下公車的門,但下車立即放開。
清晨,太陽照在面南的山頭,卻透不過茂密的樹葉,窄窄的山徑幽深寂寥。一些平時不多見的山雀在林中穿梭,小松鼠們大約沒想到那麼早就有人來,有些還大大咧咧地在山徑上跳躍,看見人走近了才「哧溜」一下跑開。荷沅平時練柔道,師正平時常打網球,兩人的體能都好得很,爬山時候誰都不肯落後。師正偶爾跑快幾步,到前面搶拍一個鏡頭,荷沅抗議,爬山時候一臉傻樣,拍什麼拍。
兩人吵吵鬧鬧,就到了山頂。日出自然是看不見的,但可以清清楚楚看到,城市沐浴在薄薄的霧靄中,朦朧如畫。師正看著感慨道:「從來不知道水泥叢林也有詩情畫意的時候。」
荷沅笑道:「這是汙染氣體,早上時候下沉,看上去似煙嵐。」「嗯,蜘蛛精吃人前先扮作美女將人引進洞。」師正笑嘻嘻地道。
荷沅也覺得自己說得太沉重了,一笑,「要不要給你一張到此一遊照?」
師正卻將鏡頭對準了荷沅,笑道:「等我回去給你畫出來。現在還是抓緊爬山。回頭我教你網球,你教我柔道,我們一幫一,一對紅,怎麼樣?」
荷沅堅決拒絕:「不,柔道不教。對了,你上次生日我去得匆忙,沒給你帶禮物,今天我帶來了,不知道你喜歡不喜歡。」說著從包裡面掏出一枚紫檀印章,下面已經請人刻了師正的名字。這一陣師正總是送吃送喝,荷沅被他送得過意不去,便想出這招。
師正見是黑裡帶紅,油亮光滑的東西,不認識,卻認出底下刻的正是他的名字。他當然知道那天生日荷沅是不會給他禮物的,那時候荷沅是被宋妍出賣給他。但現在荷沅送上已經刻了他名字的印章,說明很多問題。他欣喜地捏著印章,問道:「這是什麼東西?你拿出來的東西跟你的家一樣神秘。」
荷沅笑道:「拿給你爺爺看,一定認識。」
師正搖頭:「肯定不會認識,我爺爺是老革命老官僚,不懂得風花雪月,也反感風花雪月。他經常拿眼睛疑惑地瞅著我,喃喃自語,家門不幸,師家怎麼會出這麼個不肖子。」
荷沅便就著師正的手給他解釋什麼叫紫檀,什麼叫老料,這方閒章刻的又是什麼花。
山頂的樹不高,早晨的太陽將兩人的影子齊齊拖到地上,早晨的風兒將兩人的氣息帶向遠方。這個時候,不知哪個山頭有男子中氣十足地唱起了京劇,山谷裡頓時有了迴響,合著百鳥的啼叫,竟比在劇場聽大師演唱還動聽。但沒想到的是,那人才唱了兩句,便改弦更張,唱起了崔鍵的《一無所有》,卻前前後後,銜接得天衣無縫,把這邊山頭等著聽好戲的人生生憋死。兩人對視一眼,一起笑出聲來,荷沅提議:「你也唱。」
「好。」師正答應,「也唱崔鍵的?」「no,到山上當然得唱山歌。哈哈,我們跟對面的對歌。」荷沅想到這個,自己先笑出來。
師正聽了也笑,摩拳擦掌地乾咳了幾聲,忽然扯開嗓子唱起了《劉三姐》裡面的歌。「唱山歌咧,這邊唱來那邊和。」旁邊的荷沅沒想到他會唱那麼老的歌,笑得捶胸頓足。
沒想到那邊不等師正唱完,立刻字正腔圓地接上:「山歌好比春江水,不怕險灘彎又多。」
師正被對面唱去了他想唱了,只得對著荷沅愁眉苦臉想了會兒,忽然想到劉三姐與秀才對歌的那段,便又雄赳赳氣昂昂地唱了過去,「隔山唱歌山答應,隔水唱歌水回聲,今日歌場初會面,對面先生貴姓名。」荷沅在旁邊又是笑得打跌,師正暗暗解釋,這是因為他爸他媽最喜歡對歌。
對面大約沒想到師正竟然這麼專業,一下接不上腔了,乾脆捏著嗓子唱道:「別問我是誰,請與我面對,看看我的臉上流下的淚。」
師正擠眉弄眼地唱到:「常進深山認得蛇,常下大河認得鱉,常給財主流血汗,誰不認得你的淚。」還是劉三姐的,罵人不吐髒字。
那邊山頭的對不出來了,過了一小會兒,忽然用京劇奸角的大笑結尾。一時笑得群山回應,百鳥離枝。荷沅與師正也在這邊大笑,覺得那邊山頭那個人很可愛。
這麼一個小小插曲,打消了荷沅與師正之間氤氳的微妙的不自然。兩個人後來沿著山頂小路走了大半天,有說有笑,非常開心,下山時候,儼然一對老友。
不過回到學校,與宋妍說起她的工作師正會給幫忙的時候,看著宋妍驚喜的臉,荷沅忽然有種捨生取義對師正施美人計的感覺。檢視該章節最新評論(0)正在載入……
二十四
師正回家如法炮製,難得的是,此次他母親因為公務繁忙,並沒有多加插手,只是在一番疑問告誡之後,答應將宋妍安排到一家大型國企。大型國企是一家職工上萬人的國家重點生產型企業,一個企業就相當於一個小社會,福利待遇還行,唯一不足的是,它的集體戶口不屬於中心城區,但可以與中心城區互通。師正雖然覺得不是很滿意,但覺得馬馬虎虎可以將就了。
結果告訴宋妍的時候,宋妍喜極而泣,荷沅看著又覺得她捨身施美人計是值得的了。
此後,師正教荷沅打網球。師正原來從不喜歡與女孩子打球,好奇她們怎麼能打出軌跡匪夷所思的球來,似乎是故意陷害他東奔西竄地撿球。好在荷沅本就好動,兼以力氣又大,雖然不喜照規則辦事,短期內也無法與師正旗鼓相當,但發球接球已經儼然很有章法,與師正打友誼第一球的時候偶爾一招大力扣殺,也能殺得師正疲於應付,於是兩人相約打網球的時間越來越多。
學校的泥地網球場或者水泥網球場,太陽沒遮沒擋,球飛得高了又被樹枝接住,條件不佳,但打球的人心情很好,於是人定勝天。多場球打下來,認識師正的人都知道,師正有主了。
六月入夏,七人的寢室夜晚時候熱不可擋,荷沅的畢業論文又已經完成,只等答辯。猶豫之下,還是又回去安仁裡睡覺。師正的家與荷沅的家在同一城區,當仁不讓地成了護花使者,多早多晚,颳風下雨,都要先送荷沅回家了才自己家去。幾周相處下來,荷沅對師正好感倍增,每每想到玩樂時候,必定想到師正同行。
寧家老宅完工喬遷慶賀的時候,荷沅也叫了師正一起去。行前,荷沅先領著師正在安仁裡仔細參觀一遭。此次參觀與上次師正自己亂轉大有不同,師正終於明白了那些看似閒閒擺放的小物件究竟是些什麼了。「原來文化需要慢慢體會。」師正的手轉動著桌上的黃花梨筆筒,忽然笑道:「梁荷沅,我很想在這隻光筆筒上面幫你刻一簇嫋嫋水芝紅。給我兩個月,我先在等閒木頭上雕熟了再試你這隻寶貝。」
荷沅指指頭頂的兩隻宮燈,笑道:「今天捉你來,就想請你幫我將這兩盞宮燈的燈面畫了。我已經備下羊皮紙,硯臺是甘肅的洮硯,墨就一般了。紙已經裁好,一共八張,你看畫些什麼好?」正好傅姐端茶水上來,荷沅便倒了一些水注入硯臺,開始磨墨。
師正看看頭頂的宮燈,上面已經畫有蘭草萋萋,也不知那是誰畫的,眼看著荷沅磨墨,靈感湧上,道:「我們兩個一起想,把那些詩詞雅句裡面描寫荷花的,或者可以意會到荷花上面的句子都找出來,湊出八條,然後我草草畫幾筆花草點綴上去,主要看的還是詩詞意境,你看怎麼樣?」
荷沅笑道:「幹嗎一定要荷花,看著多自戀啊,隨便什麼花都行。我先說一句我最喜歡的,豈有豪情似舊時,花開花落兩由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