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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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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

一九九六年深秋的週六,難得的是荷沅不用上課,祖海不用應酬,兩個人一起在家。不過兩人不在一個房間,祖海儘量將電視開到最輕,免得吵到書房裡面看書的荷沅,但拒絕荷沅將書房門關上方便他盡情看電視,因為他想一扭頭就可以看見老婆,他喜歡那種隨處隨時可見荷沅的感覺,彷彿那樣才不辜負他馬拉松式的艱難追求。

可祖海終歸不是個喜歡看連續劇的人,一個人坐在柔軟的沙發上竟比坐在老虎凳上都難受,扭來扭去地轉換著角度,更別說將頻道也換來換去。過一會兒實在看得無趣,將電視一關,走進廚房,從冰箱裡取出一包冰黃桃在微波爐裡面熱一下,想到平時荷沅都是往裡面倒了不知什麼甜兮兮的東西,他便在冰箱冷藏區找了一下,發掘出一盒三花淡奶油,祖海將黃桃塊一分為四,澆上淡奶油,插上銀叉,向荷沅獻寶。

荷沅本來工作就忙,她又好強,事情總是想方設法做得完美,所以比別人更下功夫。偏又自討苦吃考了mba,不得不把休息時間全打上給了功課。她時常衝祖海哀嘆,當年讀大學時候若有這等勁頭,想來達爾文都可以趕超了。但等祖海勸解她不要太苛待自己的時候,她偏要用功幾分,不為別的,就為跟祖海對著幹。她最喜歡看祖海看著她無奈地笑。

祖海雖然服務到位,奶油黃桃直送荷沅嘴邊,可荷沅本著對祖海這個只會泡泡麵的劣質廚師的深刻懷疑,非將臉遠遠地避開看清楚了,才張嘴將黃桃叼了。祖海眼看著荷沅含著那塊黃桃衝他瞪起眼睛,連忙心虛地道:「挺好吃的,我嘗著還行。」

荷沅卻是奇道:「你往裡面加什麼了?怎麼比我平時放沙拉醬好吃。」邊說邊將黃桃吞了,又張嘴湊過來,讓祖海喂第二口。

祖海得意非凡,立馬叉了兩塊給荷沅,「我放的是淡奶油,你原來放的不是淡奶油嗎?我吃著怎麼差不多?」人也居功似地擠入荷沅坐的椅子,順手將荷沅撥拉到他腿上。

荷沅連吃好幾塊才有時間說話:「好,以後我也用淡奶油,比酸奶和沙拉醬都好,你真有創意。唯一美中不足,黃桃化冰化得太徹底,要稍微有點冰才好。中飯就這個了,吃完去逛街。」

祖海見招拆招:「娘子,飯後我保證把你送到商場門口,自己不進去一步,你答應我的牛尾巴湯一定不能賴了,這一些黃桃不夠我吃。逛商店回來,我帶你去看看我們下週五準備揭幕的新賓館,十二層的,遠遠近近看著都很氣派。」

荷沅伸出手指,理了理祖海起床時候洗的現在還有點溼的頭髮,祖海的頭髮早就不再用摩絲擦得筆挺。「那你得跟我摔幾局才行,我輸的話我再做一隻蟹粉白玉煲給你吃。」說話間,拿沾了奶油的嘴親了親祖海的鼻樑,滿意地看祖海變成小花臉。

祖海不知荷沅的小動作,二話沒說,抱起荷沅就去健身房。婚後荷沅總喜歡枕著他略微凸出的啤酒肚玩,壓得他挺不好受,不得不考慮減肥。如今他跟著荷沅學了幾招散手,又天天鍛鍊全身力量,啤酒肚自然是不復存在,雖然兩人幾天沒有過招了,相信應該不會輸給荷沅。

果然,本來說好三局兩勝,結果應荷沅強烈要求改成五局三勝,最後上升到十局六勝,可荷沅還是輸了,而且輸得挺慘,只勝了一局,還是搞突然襲擊賴皮勝來。祖海幾乎完勝,得意地摩拳擦掌地將賴在地上嗚嗚作響的荷沅甩上肩頭扛到廚房,那裡,已經燉了一早上的牛尾巴湯濃香撲鼻。

荷沅好生鬱悶,一會兒偷偷溜出來在電視機的遙控訊號接收點面前放一杯茶,讓祖海的遙控冷不丁地失靈。一會兒出來在祖海盯著看的新聞面前左三圈右三圈地模仿鼴鼠的動作,極大妨礙祖海看電視。祖海只得一次次地將她收拾回廚房,兩人你來我往,樂此不疲。

荷沅其實也很心疼祖海總吃應酬飯,現在祖海最然不用經常喝酒,但總不如自己家裡吃著舒心,所以只要祖海能不用出去應酬,她總打電話給保姆準備祖海愛吃的菜等她回來做。可與祖海「鬥爭」的過程是不能省的,荷沅管這叫飯前熱身。

飯後,祖海開車送荷沅去商場,自己在廣場上看報紙。深秋的太陽很暖和,有小陽春的感覺,曬得人全身懶洋洋,祖海坐著坐著就睡著了。荷沅找到他的時候,他頭上蓋著報紙睡得正香,荷沅便也不叫醒他,取出一件新買的風衣蓋在祖海身上,自己坐祖海腳邊看報紙。祖海一覺好睡,直到太陽西斜再曬不到他身上,才被荷沅拍醒。荷沅揭開報紙看去,見醒了的祖海兀自傻愣愣的,好像魂魄一縷還沒歸身。不過即使是全身從頭到腳都還冒著傻氣,祖海還是沒忘記接了荷沅的購物袋們,他說過,這等力氣活該男人來做。

荷沅雙手空空跟在祖海身邊,嘰嘰呱呱地彙報今天買了些什麼。祖海聽了抱怨:「你總不讓我跟,我不跟著你又不買自己的東西,淨給我買。」

荷沅笑道:「我沒看見中意的嘛,回頭你試試新買的襯衫,我真喜歡黑色真絲的那件,光澤特別好。」

祖海將走岔路的荷沅扯回來,道:「上次你媽過來,看見櫃子裡我的襯衫顏色,她說她做媳婦時候都沒穿過那麼好看的顏色,我說都是你買的,你媽讓我別上你的當,說你給你爸買去的襯衫就從來不會太好看。我想起新大樓用的就是你媽指的嫩黃色,配上灰色柱子的效果特別好,原來王是觀喜歡用嫩黃色。大樓重新裝修揭幕剪綵那天,我就穿嫩黃襯衫灰色西裝去。你說配什麼領帶好?」

荷沅斜睨著祖海笑嘻嘻地想,祖海那天若真是穿著黃灰配去,可就滑稽了,又不是輕鬆消閒場合。祖海至今不會穿衣服,以前是袖口掛著醒目的商標,現在是穿衣服不知道配場合。不過整個人倒是挺精神的,眼下舉手投足越來越有大將風度。

祖海看到荷沅斜眼笑視他,心說不妙,一定是說錯衣服了,不過他才無所謂,兩人光屁股一起長大,他們之間的糗事互相知根知底,一個眼色就知道對方也想到若干年前的某事件。自從結婚後,祖海第二天穿的衣服都是荷沅晚上拎出來給他的,他樂得不動那方面的腦筋,即使丈母孃提醒他注意荷沅可能是捉弄他也沒關係,他反正把自己交付給荷沅了。

荷沅不讓剛睡醒的祖海開車,自己佔了司機位置。兩人很快便到十二樓的工地,見到夕陽餘暉中,王是觀託著腮幫子站在馬路對面,緊張監視工地拆除外牆腳手架。荷沅好奇,問祖海:「王是觀管設計,還管工地嗎?工地不是彭全管的嗎?呀,整幢大樓的顏色還真是明快。」

祖海笑道:「你什麼都不管不也來看了嗎?王是觀做事認真,估計今天外牆整體效果出來,他想第一時間看到。」說著拉起荷沅的手,一起穿過馬路走向王是觀。

王是觀果然做事認真,沒留意到有兩人接近,直到祖海拍了他的肩膀,他才反應過來,笑道:「我猜你們也會來,祖海一定想先睹為快。天全暗下來之前可以拆完腳手架和護網。」

祖海對荷沅笑道:「外面風大灰大,你到過去一點的那家咖啡店裡面待著吧,等下我們過來找你。」

荷沅知道祖海體貼她戴著隱形眼鏡在風沙中站著不舒服,笑了笑便走進附近一家咖啡館裡。本想找一靠窗的位置,沒想到週六時候咖啡館人滿為患,別說靠窗位置,連空桌都沒一張。荷沅正想返身出門,卻見靠窗有個男子似乎是師正,便走過去一看,果然。師正面部神色嚴肅地看著窗戶外面,並沒有與他對面的女孩說話。荷沅想與師正打個招呼就走,免得妨礙人家約會。沒想到師正看見荷沅卻是一臉大大的吃驚,人都似乎從座位上跳起來。荷沅心中奇怪,師正再吃驚似乎也沒必要驚成這樣子,不過,荷沅還是微笑道:「你在上海?真巧。」說話時候依舊站著,沒坐下來。

師正也起身,微笑道:「沒想到會遇見你,看來上海也不大。請坐,一起喝杯咖啡。」說著向在座的女孩介紹,「梁荷沅,我大學校友。我朋友藍晴晴。」

荷沅見藍晴晴眼中雖有審視,但沒拒絕的意思,便老著臉皮坐下來。最近幾天總是這樣,太陽下山時候滿街都是風,颳得人眼睛難受,而且正遇上對面拆腳手架,灰塵一團一團地冒出來,實在不願去外面受罪。坐下看出去,正好可以清晰看到對面馬路正裝修的十二層大樓,視角非常不錯。荷沅不便當著已經失意的師正面海吹他正注視的對面的房子屬於祖海,當然也不便太過關心免得師正詢問,只在點飲料的時候隨便瞥了對街一眼。可看了之後總覺得有什麼不對,雖然與師正寒暄,可眼睛終於還是忍不住仔細地逐層看向對面。這一看,又沒看出有什麼不對,天色是越來越暗下來了。「看樣子,你不是來上海出差,轉移陣地了嗎?」荷沅隨便問了一句。

師正笑了笑,道:「是啊,年初已經過來上海了,沒想到你也到上海。」

荷沅發覺師正說話時候有點心不在焉,心想他大約是有點心裡障礙,那麼,就不與他說任何與過去有一點點搭界的事了,免得他不自在。可心中總覺得對面十二層大樓有什麼異樣,忍不住又瞥了幾眼,這一看,她終於發現問題出在哪裡。原來,大樓右側的淺灰色線條竟然構成一個只在特殊場合看得到的字:弔。荷沅驚住,不知那個字是湊巧形成,還是有人故意為之。再看左側,雖然腳手架還沒完全拆除,卻已可以見對稱的地方,也有個隱隱約約的「弔」字。

荷沅當即招手讓服務小姐過來,取出一百塊放在桌上,匆匆對師正道歉:「不好意思,師正,我想到一件急事必須立刻去做。謝謝你的咖啡。對不起,藍小姐,我先走一步。」荷沅並沒有取出名片,下意識中,她覺得沒必要與師正假惺惺,師正媽對不起她,祖海還了師正媽牢獄之災,兩下當然不可能扯平。她如今已與祖海一家,自然不可避免與師正冤家相對。

師正也是微笑回應:「我最近正換工作,等我穩定下來再聯絡你。」說著起身送荷沅出門,禮數周到,起碼在藍晴晴眼裡,兩人看似非常友好。

荷沅看一眼師正腰間的手機,一笑,可見兩人心照不宣,都不願真正與對方聯絡。荷沅心想,看來師正離鄉背井的原因是想換個環境換種心境換種生活,他並不願故人打擾。

師正回到座位,便看到荷沅急急走向兩個人。他微微眯起眼睛看仔細了,已經昏暗的天色下,那兩人赫然便是叢祖海與王是觀。師正微微皺眉,忽然又微笑起來,對藍晴晴道:「我們該換個地方吃飯了,café的套餐總嫌簡單粗糙了點。你知道附近有什麼餐館比較合適嗎?」說話的時候已經站了起來,略微駐足等藍晴晴不解地起身,他也不等人來結帳,自己直接過去帳臺將帳結了,隨後便與藍晴晴一起出門,走向與荷沅反方向的一條路。

匆匆走到街角處,師正回頭看了一眼,見華燈初放中,荷沅手勢激越,雖然看不出她的臉色,但可以猜知,她很焦急,她為一件事非常焦急。師正心中略微猶豫了一下,可終究沒有止步,順風與藍晴晴拐彎走進附近的一家餐廳。

荷沅此刻真是無語問蒼天,這個「弔」,只怕初中出身的祖海與香蕉王是觀前半輩子沒見過,下半輩子見的機會也不會多。可現在夜色深沉,初放的路燈將十二層樓的牆面照得暈黃斑駁,早分辨不出嫩黃灰白,荷沅想指點這個字給兩個人看的機會都沒有,他們一致認為荷沅有點過敏。

還是祖海鎮定,張開雙臂將荷沅圈進懷裡,輕拍著問:「你確定看到左右對稱的兩個字?而且這兩個字意義特殊?究竟特殊在哪裡?」

荷沅一翻眼白,心說祖海還是不相信她看到這兩個字,本來她不很想說出「弔」的含義,現在看來不得不說了。她問王是觀要一枝筆,在手心寫出這個字,伸給兩個人看:「這下有印象了嗎?這個字與吊死鬼的‘吊’字通,但一般只用在與喪事有關的地方,比如靈堂當中大大一個白底黑字的‘弔’,誰一看都知道這家死人。你們說,這幢樓左右對稱兩個‘弔’,想宣告什麼?傳出去還有人敢進這賓館嗎?王是觀,你說這會是巧合還是故意?祖海,無論如何,我一眼可以看出來,上海這地方藏龍臥虎,不知多少高人也可以看出來,訊息傳出去,你這幢樓等於是廢了。」說話時候,荷沅只覺得祖海擁著她的雙臂越箍越緊,到後來簡直似鐵環一般。

沒等祖海說話,王是觀已經輕呼一聲,道:「怎麼會這樣,我查一下圖紙,這簡直像傳說一樣。」一邊說,一邊大步走了出去,走到車行道,忍不住回頭看看荷沅與祖海,又做了個不可思議的手勢,繼續往前走,他指示下去的安排裡面,除了大廳門口的灰色柱子,應該沒有別的豎線。他不明白問題出在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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