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然,西瑪龐大結實的背景才是荷沅坐在談判桌上最有力的支援。考慮到未來與西瑪的來日方長,對方企業多多少少得有所妥協。荷沅掌握的是那個妥協的度,不一棍子打死,免得對方氣極以後老死不相往來,也不能手頭太鬆,免得對方以後輕視於她,無法無天。
以至於祖海說起來很不屑,這生意太好做了,拿著錢買東西,還是長客戶,到哪兒都是拿著尚方寶劍的欽差大臣啊。荷沅心說,可不,除非實在是扶不起的阿斗,否則,這生意難就難在如左頌文似的在其中做些手腳,為自己撈好處了。如此看來,以前那些業務員哭天喊地地說壓不下去的價格,其實是還有餘地的,雖然現在也有市道向減的原因。為此,荷沅很是矛盾,要不要將價格一竿子談到低谷。她輾轉權衡一夜之後,決定放棄。但她心中知道了那個度。
與祖海談起這個度的時候,祖海表示肯定。他說,他有時明知有些好處,但還是眼開眼閉讓一些利給手下。做什麼,都不能太絕對,應該看人下菜。當然,自己心中必須得明鏡似的,有個絕對的底限。
對荷沅,祖海自然是傾囊相授,知道多少說多少,絕無藏私。看著荷沅信服讚歎的眼光,那是祖海最大的快樂。原以為荷沅經常出門,一顆心會跑得越來越遠,祖海原本抱著大義凜然的決心準備苦渡這麼些答應荷沅的時間,以後再慢慢將荷沅的心收拾回來。沒想到荷沅出去一跑,性格變得開朗熱情不少,與他見面說不完的話,更兼小別勝新婚,兩人相處更加親熱。祖海感覺非常之好,以後當然不再提起要荷沅回家的話。而且祖海看到荷沅是那麼的需要他,他在荷沅心中是那麼的特殊,又重新撈回在荷沅面前的自信,反而不再斤斤計較。荷沅不在的時候,他繼續玩他的石頭收藏,順便將荷包開始有點厚度的青巒拉下水。但青巒這個放不下的人,他就是玩石頭了也放不下他的生物,所以他玩矽化木和其他什麼化石。
八月至十月,祖海眼看著荷沅從初出茅廬的愣頭青迅速為一個稍嫌不夠圓通的強手,不得不感慨荷沅好命,選擇這個西瑪的大背景完全可以彌補她經驗的不足。若是荷沅這點點經驗用到他當初的電器公司中去,頭上不知得吃他多少爆栗子。所以他贊同荷沅現在發展出的所謂彬彬有禮的文明外表下的強硬,那種態度符合她可以依仗的身份。這傢伙,即使做工作,也不會忘記掉一下書袋。
祖海也眼看著韓國掉入金融危機漩渦,八月到十月,東南亞金融危機已被亞洲金融危機這個名詞代替。隨著危機的蔓延,祖海已經明顯感受到國內市場的壓力。他做投資,目前還算好,出租賓館的開房率高低,目前還不會影響到他的收入,而那些做房地產的,開始面臨房子逐漸滯銷的局面。他那些省建之類的老友開始哀嘆貸款困難,收款困難。於是,祖海更加堅信朱總的囑咐,捂著錢,等待低谷出現。
荷沅的西瑪公司,隨著時間推延,和人民幣的一直不貶,大老闆的決策所造成的贏利危機無法遏制地顯現、擴大,以致再也無法在財務報告上掩飾。雖然大老闆人脈通天,終究改變不了他被調回總部另作處理的命運。訊息公佈前夕,荷沅被一個電話召回上海。
荷沅發現,在自由地做了兩個月的業務員後,回到公司坐班真是件非常痛苦的事,位置上坐久了,渾身不自在。怪不得當初左頌文在辦公室裡竄來竄去,她也想竄呢。
而且,遠離公司辦公地點,也等於與辦公室政治保持一定距離,回到公司辦公室,才坐了沒一會兒,幾隻電話已經讓荷沅感受到辦公室目前就像是一隻已經吹得透明發白的氣球,隨時會得因為什麼原因爆裂。荷沅心中覺得奇怪了,這些事她也知道,不就是大老闆要走,二老闆找著關係想回來,底下誰誰誰蠢蠢欲動,還有誰誰誰因為大老闆離開也有收拾著走的可能。荷沅覺得滑稽,事件的中心思想明確,只有一個大老闆的走,何至於在辦公室裡面累積發酵成恐怖的人事大變遷呢?大老闆走,別人跟著走什麼走,又不是左頌文,真不知道都是怎麼想出來的。
或許,在一個小環境裡面悶著的日子久了,人會越來越小心眼,就如前不久她停職呆在家裡,總是無風也起三尺浪。
但是,很多人被召回,西瑪難得地人員濟濟一堂,大老闆卻一直悶在辦公室裡,並沒有找誰進去談話的意思。這等反常,讓業務部門也開始出現風言風語。荷沅心中有恃無恐,大不了回家吃祖海的,所以並不投入,只冷眼看著,心說大老闆就是高,走之前,可以一個動作也沒有地將整個西瑪中國攪得雞犬不寧地扔給接任者。不知道這是不是他的真實意圖,如果是,大老闆的水平可真是沒話說了。
中飯時候,荷沅約了林西韻一起吃飯,她自從做業務後,都快沒時間見上海的朋友們,回上海便是給祖海纏著。
林西韻穿著明黃色西服套裙,整個人看上去消瘦蒼白,與祖海所說一致。荷沅看見她走近,就微笑道:「我都不好意思叫你林教頭了,林妹妹還差不多,瘦得風都吹得走。匯率政策還是影響你?」
林西韻微微一笑,道:「最近心情很不好,常問祖海討教對付董事會非議的辦法。祖海真鬼,我們家族裡面什麼針對我的鬼點子他都有辦法搞回去,弄得人哭笑不得為止。這幾天多虧他,謝謝他。」
荷沅笑道:「我還得謝謝你給他事做,最近他閒得很,除了整頓省海納準備回去投資,我看他都沒什麼可做。這傢伙閒著準出問題,還是讓他忙一點的好。」兩人各自點自己喜歡的套餐。「祖海上次說許寂寂找過你?」
林西韻笑道:「這個祖海,我跟他說,他又不肯聽,跟你彙報倒是快。他還為了你記恨許寂寂呢。許寂寂也在上海,上次來電話是問我孔教頭在哪裡,她聯絡不上,也想問我有沒有好一點的工作介紹給她。我懶得管了。上回孔教頭不告而別,我至今還在被那家賓館的副總埋怨。」
荷沅微笑道:「他們兩個如果見面對上暗號,以後就有共同的生活目標啦。總有一天我會被他們這兩大高手追殺。」
林西韻想了想,道:「孔教頭還問起你好不好,他目前還不知情。許寂寂還真一句都沒提起你。我沒給許寂寂孔教頭的聯絡方式,我是分別約他們一起見面吃飯,許寂寂暫時沒時間,大約後天才能見面吧。我會跟她說一下,你別擔心。」林西韻說起他們兩個的時候,口氣也有點冷淡,沒以前那麼熱心。
荷沅便是直說:「我就不參與了,我不想見他們兩個,除非他們殺上門來。你也別試圖去了解許寂寂想什麼,試圖幫她解開什麼心結,最近你自己也忙,別再分心。還有,她那個李小笑也不好惹。」
林西韻拍拍荷沅的手臂,笑道:「放心,若不是為了孔教頭不被引入歧途,我不會見許寂寂。我只打算他們一起在場時候,趁許寂寂還沒空與孔教頭單獨見面之前,跟他們說明幾件事。他們如果當場有什麼反應,我當場解決。如果以後有,隨便他們。」
荷沅聞言,不由停下刀叉,看住林西韻道:「你如果準備把所有我在內蒙的所作所為兜到你的身上的話,千萬別。我還知道好漢做事好漢當呢。再說我去內蒙也受益匪淺,我與同行的小駱成了好友,沒什麼可遺憾的,有什麼後果我自己會擔當。」
林西韻微笑,低了會兒頭,才道:「我可能會被總部董事會罰離大陸,所以這件事我來擔著比較好,許寂寂他們即使想瘋狂,也找不到我。既然有這麼個機會,你幹嗎不撇清?你若再想擔著,那就是傻了。」
荷沅立刻道謝,她也清楚這是林西韻藉此解除對她的內疚,既然林西韻會離開大陸,那由她擔著也無不可。「不過,與他們肯定是撇不清了。許寂寂那個差點結婚的丈夫李小笑前一陣來上海,說想見我。我正好出差在外面,回絕。他還說下次來再找我。我真想燒一柱高香拜託他忘記梁荷沅這三個字。你離開大陸後會去哪裡?」
林西韻姿態優雅地操持著刀叉,微笑道:「去美國,重操舊業,撿起我以前撐起來的小出入口公司。」可眼睛和語氣都是遺憾,她沒在荷沅面前有意隱瞞。「可能很快會走,總得有人為決策錯誤買單。」
「這麼快?」荷沅吃驚,「我們大老闆也將在近期因為決策錯誤離開公司回美國。但是,對你的懲罰就太重了點吧?你是不是又大包大攬了?」
林西韻笑了笑:「其實我也想去美國,我喜歡那裡的生意氛圍。否則,有祖海幫忙解脫,他們並不可能把罪責都推給我。」
荷沅當然知道林西韻說祖海幫忙是客氣,祖海幫忙肯定有,但還不至於厲害到可以扭轉乾坤的地步。畢竟以林西韻為首的大陸董事會決策錯誤是明擺著的事。面對林西韻明顯的消極,荷沅道:「你一走,我身邊老朋友又少一個。新朋友們大多是江湖上認識,關係裡面總歸是帶著點菸火氣。」
「可以常通電話的,不會有改變。」林西韻有點誇張地做了個手勢。
荷沅搖頭:「不可能,我以前那麼要好的王是觀,回去美國後聯絡還是少了,時差擺在這兒,不方便。不過見面肯定還是好的,你才不會說不認識我。也好,以後到美國跟你逛街。」
中午餐不可能吃得時間太長,兩人都是匆匆吃完,結帳時候,小姐卻告訴她們,有一位宋小姐已經替他們結帳。小姐走後,林西韻開荷沅玩笑:「不是宋先生?你確定?要不要我偷偷報告祖海?」
荷沅想了想,覺得挺沒意思,「是宋妍,我大學時候的好友。現在大約是發了。」
林西韻起身,一把拉起荷沅,笑道:「你家祖海跟我說起,說她在上海灘可以呼風喚雨了。不錯,總歸是種上進辦法。」
荷沅「哈」了一聲,不予置評。上個月祖海告訴她,宋妍大概有點聽聞風吹草動,打電話大喇喇威脅大軍少輕舉妄動,竟然在電話裡一二三列舉大軍的軟肋,氣得大軍差點血管爆裂,卻真的不敢再有所行動。荷沅估計,宋妍當初在大軍手下討生活的時候,少不免委曲求全,現在對大軍很有故意耀武揚威以討還公道的意思。誰知道宋妍今天悄悄地幫她結帳又是什麼意思,荷沅反正並不領情,所以自然是不會有打個電話向宋妍道謝的可能。
下午,大老闆依然沒通知開會,或者召見什麼人。西瑪上下更是人心惶惶。情緒這東西有如流感,悶在斗室之中,頃刻便感染全部。更有人開始自作多情地將自己劃為大老闆的親信。樹倒,猢猻散。樹倒得惡劣,可能還延禍於猢猻。看大老闆的態度,好像問題非常嚴重,上面的責怪非常厲害,那麼新任大老闆上任後,會不會依次追究責任?大家都說,荷沅那幾天不在公司真是邀天之幸,正好避開所有不利干係。
可見,這人哪,都是自己被自己嚇死的。
荷沅左右無事,案頭工作做完,便規劃怎麼將老駱的那些東西打包裝運。他那些東西,說貴重還算不上,但是如果遺失或者損毀一二,對她和老駱來說,都是極大損失。火車、汽車託運、郵包,包括飛機貨運,顯然都不行,最怕搬運時候摔摔打打。最好有誰開車去北京帶去最好。可上海到北京,誰耐煩開車來往呢?老駱也說在找機會,可一直也沒機會。
荷沅獨自玩得高興,別人與她討論眼前局勢,她都敷衍了事。別人見她不感興趣,以為她不愁柴米無所謂,於是便沒了共同語言,悻悻放棄。辦公室裡亂成一鍋粥,前所未有的無序。直到接近下班,大老闆忽然開啟辦公室門,卻是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悶聲不響走了,回家了。眾人頓時更沒了頭緒,荷沅感覺彷彿抬頭便可見搖搖欲傾的城頭,城頭有一朵墨黑烏雲飄來飄去。
不過荷沅這時的手機忙碌起來。林西韻打電話來說,許寂寂今天有空,問荷沅有沒有興趣一起吃飯旁聽,荷沅說她不想見許寂寂,但考慮到林西韻剛烈的個性,奉勸林西韻與許寂寂說話時候注意陷阱。她也知道,林西韻其實早知她不會去,但知會她,那是林西韻的大方。可荷沅真擔心許寂寂現場便會挑動孔祥龍做出什麼,後來還是追著去個電話,讓林西韻定兩個包廂,她得與祖海一起去旁邊伺候著,免得林西韻不利。反正他們也是要吃飯的。
一會兒竟是宋妍過來電話,大約是居移體養移氣,宋妍現在的聲音嬌柔嫩滑,語速比以往慢了三分,彷彿說著說著便會小小地打個無傷大雅的哈欠,只增美人嬌慵。
「荷沅,你終於回上海啦?今天總能到我家吃飯了吧?飯後我們打乒乓怎麼樣?以前體育館旁邊的水泥乒乓臺,我們還常搶不到呢。你下班幾點?我來接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