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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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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聽著都笑,又有個戴眼鏡的男子道:「一樹梨花壓海棠,好好的海棠還想穿白衣裳冒充梨花。」原來富豪也是長舌。

「傳了那麼多天,老先生今天才帶出來給我們看,也不怎麼樣嘛,還以為多好看。」「人家嗲功好,曉得發?儂哪能看得出來。」

與荷沅相熟的那個太太立刻道:「做人要厚道,我還是喜歡小叢太太,笑眯眯的多大方。」眾人一致將眼睛看向荷沅。

祖海與荷沅都還是第一次被邀加入大型酒會,雖然祖海平日裡也有來俱樂部消費,但熟人不是太多,見眾人看向荷沅的眼光什麼樣的都有,知道他們心中肯定也是想什麼的都有,立刻非常靈敏地介紹:「我太太小梁,阿拉青梅竹馬一起長大,我剛開始做生意時候伊出錢出力,我做大了伊反而嫌悶氣,反出去從頭做起,到老大的外企做管理,現在管著華東六省一市業務,人家看見伊一口一個梁小姐,弄得我這個做先生的非常沒脾氣。」祖海以前英語學不好,但普通話上海話卻都自來熟。

荷沅清楚祖海的意圖,是怕她被人跟宋妍一樣背後嘲笑。可祖海一席話還是有副作用,一下子那些太太們都將注意力轉移到她身上。拉住她這個難得的陌生年輕面孔問長問短。她們覺得這還是給荷沅面子,而那個雪白的宋妍,即使老頭倒送上來她們也不肯搭理,那是她們為大婦的尊嚴,也是她們忍聲吞氣面對丈夫出軌所能做出的難得的反擊招數之一。祖海也與先生們匯到一起,他總算來的次數多一點,再說平時也有認識幾個人,他又是個最會鑽營的,這種場合,對於他來說,如魚得水。

荷沅原以為這下得硬著頭皮聽嫂嫂長嬸嬸短了,沒想到大家八卦幾句後,話鋒一轉,那些太太竟然都成了商場好手,說起生意經來頭頭是道。原來這些太太大多不是從來養尊處優,很多都是與丈夫駢手砥足掙下花花江山,至今依然手握重權。這也可以算作一道一向鼓吹男女平等的具有中國特色的風景線。荷沅頓時也感覺得其所哉,與那些太太們談得很是投機,大家當下都從晚裝包裡摸岀名片互相交換。當然也有太太在家做個賢妻良母,她們又自成圈子。

雖然那些太太們大都互相認識,但是見面坐下,說起當年辛苦發家史來,個個不落人後,一手舉著酒杯,一手指點江山,豪放爽快一點不輸男子。她們有些是從城隍廟擺攤起家的,有些是做投機倒把起家的,有些是跑運輸發家的,有些是開小飯店做大的,竟是三教九流,什麼角色都有。荷沅聽得興致盎然,目瞪口呆,又欽佩不已,沒想到這些現在看著面團團如白粉袋的太太,以前都是黑白通吃的大姐大。

太太們當然不會放過荷沅,讓荷沅講講他們夫妻發家史,都說這一屋子人,只有她家怎麼發家的還沒人說過。荷沅也不推辭,爽快地講出祖海怎麼從跑單幫做起,後來做偽劣電器,建聯合公司,遭圍攻倒臺,改行房地產,幾經沉浮,終於混出現在局面。太太們對於祖海的曲折經歷都還不是太在意,因為她們都是經過風浪的人,看過經歷過的事,不比祖海來得少。但聽說祖海來上海發展還是為了老婆惹事而出來避禍,都一致說叢總是個好樣的,這種男人有情有義非常難得。對於她們現階段來說,先生即使送出價值連城的禮物都不稀奇,最多是錦上添花,但先生肯豁岀不菲的身家維護太太,那才是真正難得。為此,早有人拖祖海過來,大姐們一個個向他敬酒,喝得祖海連連告饒。就這樣,荷沅輕易融入太太團,太太團也熱烈歡迎荷沅這個新人加入。酒會還沒結束,大家已經約定下次聚會。

女人聚會,說到後來,還是免不了說起孩子說起衣服首飾。尤其是說到首飾,有人免不了說話有點酸溜溜。荷沅這時縮到後面,她今天戴的一套自己喜歡,但並不算太出眾,不像有個太太戴的鑽石項鍊,屬於那種回家就得放進銀行保險櫃裡的貴重品,燈光下面寶光流霞。那個太太也大方,摘下來讓大家傳看。荷沅的髮簪比較稀奇,不知被誰發現了,只聽身後有人說了句:「小梁戴的髮簪是什麼?象牙的嗎?現在哪裡買象牙?」

荷沅忙笑道:「是我外婆的,以前不知道怎麼躲過抄家,但被我看見了還是搶了來。可惜前面雲頭裂了,只能鑲上金花,否則更漂亮。」

有個太太站起來到荷沅身後看,笑道:「還是古董呢,果然式樣不用,象牙舊了變成黃板牙,樣子還是好看。你們看看,我今天戴的鐲子耳環都是老翡翠,水頭多好,香港拍來的。」

荷沅頓時來了精神,那鐲子倒也罷了,圓圓一圈看不出年份,大概祖海看得出翡翠好在哪兒。耳環果然古樸,鑲在周圍的黃金打成小小倒掛蝙蝠,雖然已經老舊得看不出金色,但荷沅一看便知是非常古老精細的累絲工藝,在這種場合,當然得恭維幾句:「這對耳墜是不是叫金累絲蝠倒流蘇翡翠耳墜?光是看這一手手藝,也肯定不是近一百年人心浮躁時期能做出來的,肯定有好幾百年曆史了,戴著就是不一樣,多有氣派。」

那位太太年紀比較大,聞言高興,拉住荷沅笑道:「哦喲,囡囡儂眼光好,拍賣行就說是乾隆年間的,我當時買了還有點心疼,被儂識貨的一說我真開心。」聲音說得特別大,很快便波及周圍,大家紛紛圍上來看乾隆年間的寶貝,那位太太高興得恨不得將耳朵割了讓大家看個痛快。一徑地拉著荷沅說這副手鐲耳環的來歷,而旁邊的人提問多多,問題越多,那位太太越說得開心,漸漸露出過去城隍廟練攤兒的本色,聲若洪鐘。周圍形成一個小小的交流中心,吸引不少人的眼光。

忽然圈子外有男聲清亮而權威地說了聲:「什麼乾隆年的寶貝,拿下來給我瞧瞧。」戴翡翠的太太抬頭一看,立刻眉開眼笑摘下耳環:「老先生儂要看,還不是一句話。」

荷沅跟著抬頭,見宋妍挽著她家老頭款款排開眾人過來。荷沅一笑,準備側身離開圈子避開,沒想到宋妍早如踩著雲端姿態美妙地跑過來,異常親熱地抱住荷沅柔聲柔氣地驚呼:「荷沅,你也在,早知你在,我也不會無聊透頂了。」

荷沅心說,廢話,名單上面明明有祖海,祖海與她焦不離孟,她怎麼會不在?宋妍早知道的。但整個人被宋妍溫香軟玉抱個滿懷,強掙開又不美,只得笑笑,道:「都沒看見你。」口氣自然是不冷不熱。

老先生接了翡翠耳墜在手,卻不動聲色地看了下荷沅與宋妍的互動,忽然一笑,道:「原來是小梁在這裡,既然小梁說了是乾隆年間的,我還有什麼話可說。你這副耳墜好好收著,傳子傳孫可以一直傳下去。」給足荷沅面子。

宋妍則是貼在荷沅的耳朵輕道:「荷沅,你來我家那天,我正好那個來,脾氣急躁,你得原諒我,不能再生我的氣。」說完便若無其事地轉開腦袋,卻依然緊緊抱著荷沅,看似非常親熱地道:「小梁十幾歲讀大學時候已經玩古董了,自己買的一幢老式二層花園洋房還上過國外雜誌。當時我們班裡同學都知道小梁是神人呢。但混到現在,只有我與小梁還走在一起,很不容易呢。」

那些太太心中雖然對宋妍鄙視,但眼見有八卦時候,怎肯落後,早就有人問道:「原來你們是大學同學啊,什麼大學的?」

宋妍手臂用力,臉上卻笑意柔媚,說了大學的名字。「我們哪止是大學同學啊,我們還上下鋪,每天吃飯都在一起呢。我看著叢總追荷沅,叢總對我們荷沅可是真好。荷沅說什麼,他樣樣都答應。」

荷沅終於明白,原來宋妍竭力想與她拉上關係,只為證明她宋妍身份也是不虛。就如想參加這個俱樂部,光是有家財還不行,如果都明晃晃地拿著財務報表當pass,那就俗了。還得有俱樂部舊人推薦,保障人品的同時,也顯出俱樂部的品格不凡,門檻極高,俱樂部裡面的人才有面子。宋妍目前在人眼裡是個不入流的狐狸精,她現在大肆宣揚她與荷沅好幾年至今的情分,又和老頭一起在言語中大大拔高荷沅的品位,無非是想與大家說明一點,她如果真是個不入流的狐狸精的話,像荷沅這樣有品位的人是不會與她交往那麼多年的。

荷沅心想,在場眾位太太之中,還真是她最適合給宋妍做證明,她們認識的歷史這麼久遠,最能說明問題。不是宋妍家的老頭出錢岀力買通一個太太為宋妍捧場的效果可比。面對眾目睽睽,荷沅很是尷尬,因為宋妍的話句句是真,即使不是很真,她也懶得反駁,眼下場合,她只要不撕破面子掰開宋妍的手走開,便等於是承認與宋妍的交情了。但撕破面子的事,這種場合下,她不大做得出來,可能宋妍也是認準了她這一點。在宋妍家無人觀看,她可以冷冷走開,但這兒如果如法炮製,便是給在場眾人留下茶餘飯後談資了。而且宋妍全身捆住了她,她哪裡走得開,除非她一個手勢將宋妍過肩摔了出去。那她自己也沒了面子,她不想做個潑婦。荷沅乾脆疏淡地垂手微笑著,既不回應宋妍的擁抱,也不回應宋妍的拉攏,甚至都不看向宋妍,料想在場幾位闖過三關六碼頭的大姐大們都看得出來其中端倪。

她並不願與宋妍再有接觸,自然更不願再被宋妍利用了,回頭還被宋妍當傻瓜對待。但她也不是十七八小姑娘一枚,知道把人逼得狗急跳牆了,對自己並無好處。

但她不說話,自然有人說話:「哎呀,現在阿拉先生身邊的小姑娘看出去也好像個個名牌大學出身,學問好,人又漂亮,人見人愛。」這種話,旁聽的人可以理解岀多重意思,對宋妍,無疑是一攬子否定。

宋妍大約這種話聽多了,置若罔聞,只是對荷沅笑道:「你一到人多的場合就做悶嘴葫蘆,這會兒又不說話了。」荷沅終於忍不住,扭頭說了句:「ifishould

seeyou,afterlongyear.howshouldiget,withsilenceandtears.我想,我還是with

silence.」

宋妍聞言微微變色,還是老先生在一邊呵呵笑道:「沉默是一種高貴,小妍你總是學不會。小梁,上次你去我家,我都沒好好款待你,借一步說話,我有些話與你溝通。小妍,你自己玩。」

荷沅心想,果然薑是老的辣。宋妍如果知道沉默,與她打了招呼後便抽身離開,而不是等她冷對,宋妍這次需要得到的便已得到一大半。只是宋妍吃相難看,非要趕盡殺絕,不知見好就收,才會導致現在尷尬局面。而宋妍的老頭伸手相幫,一句話,便將她荷沅又拉近宋妍,讓她百口難辨。荷沅有些不爽地跟著老頭走開到僻靜處,更不肯說話,冷冷看著老頭等他說話。

老頭微笑著打量會兒荷沅,笑道:「真是個倔脾氣的小姑娘,怪不得脾氣那麼大。因為你的不幫忙,小妍已經失去結婚機會,因為我們是個大家族,大家不認同小妍。」

荷沅淡淡地道:「我想宣告兩點,第一,半年前,我已經不認識宋妍。第二,你後面一句話,帶有幸災樂禍口吻,如果是想表達你自己的心意,請便,如果想平衡我的心理,多謝,不過我半年前已經不認識宋妍。如果你後面準備說的話還是圍繞宋妍,請允許我冒昧離開。」

老先生沒想到荷沅說話這麼絕,笑道:「作為上下鋪四年的同學,看到小妍境遇不如你,你是不是應該伸出援手。」荷沅微笑道:「如果你覺得我今天with

silence還不夠的話。而且宋妍有你幫助,已經如虎添翼。以她今日實力,實在是應該由她向我伸出援手。恭喜她。」

老先生搖頭:「結怨真深,若干年後回頭想,最多一笑了之。」

荷沅反唇相譏:「我想宋妍五十年後對今天的因身份而無名份,也會一笑了之的。到那時還有什麼想不開的,自然規律。」

老先生靜靜看著荷沅,道:「你取笑我想不開。說到底你還是幫你老同學說話。」

荷沅微笑道:「拜託,她是你的核心,但對我,我已經向你宣告,事不關己,高高掛起。對不起,你的灰姑娘等待你去搭救呢,再見。」

老先生卻微笑著看著圈中的宋妍,道:「不,我從不看童話。小時候我只愛養蟋蟀玩鬥雞。」

「呵,都有童年。」荷沅說著欠欠身,便客客氣氣走開。那邊圈子宋妍還在,她就不回去了,直接找祖海去。

但走出幾步,忽然想到什麼,不由愣住,回頭看向來處。見老頭依然站在原處,並沒有看她,一雙眼睛已經笑眯眯看向宋妍。那種笑,並不是王子看見灰姑娘,或者是因為老頭從來沒看過灰姑娘。但荷沅更覺得,老頭的笑,像是看著自己的蟋蟀或者鬥雞在場上生龍活虎,那種沾沾自喜,那種洋洋得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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