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的夜來得很早,青巒又開錯了路,下錯一個路口,等來到盛開的租屋,天色已經黑沉,地上則是一片雪光,周圍有星星點點的燈火。青巒找到盛開的地址,拎行李上樓。幾乎是才按門鈴,房門便被開啟,彷彿盛開就等在門後面似的。進入青巒眼睛的,是一室溫暖,淡妝的盛開,豐盛的除夕大餐,還有餐桌上精緻的燭臺,和悠悠環繞室內的柔美音樂。
與盛開合租的女子不在,這個房間便成了兩人的絕對天下。兩人喝酒跳舞,在音樂中默默對視,往日的美好在兩人心頭盪漾。都不是多話的人,一個笑容,一個吻,便是一切。
大年初一,盛開請了假。外面是冰雪滿天,屋內是一室如春。天早已映著雪光亮透了,但室內只有遮光簾後透出的一線微光。青巒早醒,不忍吵醒依然沉睡的盛開,保持同一姿勢又躺了會兒。藉著微光,青巒看到懷裡的盛開臉上帶著滿足的微笑,面容舒展,彷彿比平日裡年輕不少。經過昨天,青巒已經清楚知道,盛開其實一直等著他,不顯山不露水地等著他,一直等到他的榆木腦袋開了竅,那還是祖海砸開的。最難消受美人恩。青巒輕輕吻下盛開的臉。
開放式的廚房很乾淨,這是盛開的習慣,青巒只要稍微回憶一下,便能找到,雞蛋放在冰箱某一格,醃肉一定在冰箱門那兒,料理臺左上櫥門放著鹽味精等調料。因為盛開計算過,右手捏著菜勺,左手可以做很多輔助工作,調料放在趁手的地方,兩手分工合作,方可使庖廚工作不致手忙腳亂。盛開平時做事有條不紊,這其中實在有她精密調配統籌規劃在其中,她是個太有條理的人。這一點,青巒非常適應。而且青巒也暗暗地想,如果不是盛開做事保守念舊,還會有他今天的反悔成功嗎?
青巒想給盛開做個早餐,昨晚的飯有剩,小火熬成白粥。盛開冰箱裡的貨色實在有限,昨晚他們又是喝酒又是跳舞,胃口奇佳,如今冰箱裡面幾乎空空如也。這點,青巒也清楚,盛開衣著上面一絲不苟,吃喝上面比較隨便。青巒用冰箱裡面有限的東西搭配調劑,做出幾碟開胃小菜。正忙碌著,門被輕輕敲響。青巒怕敲門聲吵醒盛開,直如草上飛一般飛去開門,輕功極佳。
門外的是李小笑。李小笑本來是可以昨天到盛開這裡的,但是,昨天他出境時候岀了點小問題,他帶的翻譯雖好,卻是第一次出國,紙上談兵可以,實際操作離題十萬八千里,昨晚他們來到大學城已經半夜,農曆來說,已經是新年。李小笑幾乎沒怎麼睡著,總想著該如何謀第一面好印象,竟是比他以前做第一筆大生意時候還掛心。
但是,他小心地敲開門,看到的是穿睡衣系圍裙的青巒。李小笑腦子裡精確無比地冒出兩個念頭,有人比他捷足先登了,有人與盛開上床了。李小笑滿臉黑氣衝著青巒發楞,他千算萬算,居然就沒算到這種開局。
青巒看著李小笑簸箕似的胖手慢動作一樣地伸過來,但顯然不是想握手,從其軌跡分析,似乎是想抓向他的胸口。青巒當然不能讓李小笑得逞,側身一避,知道來者不善,早聽荷沅祖海說過,此人準備追求盛開。他飛快地輕道:「盛開還睡著,你下面等著我,我套件衣服下來。」便進去裡面拿大衣。青巒不讓李小笑進門,門裡是他的專屬。外面,才方便開展男人的對話。
李小笑沒走,一隻腳還踏進房門,以免房門關了。他臉色陰鬱地看著青巒只披件大衣出來,下襬還是刺眼的睡褲與圍裙,彷彿存心刺激他來著。大怒,一把抓了青巒的手臂一起下樓。青巒心情大好,才不理會李小笑的魯莽,微笑跟李小笑下樓。
到了下面,反而是青巒拉著李小笑走遠好幾步,到了空曠處,才對氣呼呼的李小笑道:「我替盛開多謝李先生美意。不過盛開昨晚已經接受我求婚的戒指。」
李小笑強忍岀拳揍花眼前這張小白臉的衝動,背手將自己的手指絞在一起,像是拉扣。「還沒結婚吧。」李小笑說得涼涼的,其實心裡已經知道不可能。如果在盛開已經收下戒指的時候他還能拉盛開進入他的懷抱,這樣水性楊花的盛開他會不屑。但是他心裡有一股氣,千里迢迢而來,居然敗在一個小年輕手下,很是不甘。
青巒衣衫單薄,凍得要命,「時間問題,這回諮詢一下手續。」說話的時候,青巒忽然想到,如果手續方便的話,為什麼這回假期不辦好了回去?起碼心裡有個保障,否則想到這種李小笑之來的人總是覬覦著盛開,以後每天可怎麼活。
李小笑不語,只是死死看著青巒,越看越是生氣。這種白臉有什麼好,他公司在北京的辦公室裡一抓一把,為什麼盛開偏偏看上這種小白臉?但李小笑充分相信,他岀局,是因為他晚到一步,如果昨晚是他先到,不,即使是一起到盛開房間,哪裡還有這種白臉的機會。否則,盛開當初怎麼可能會給他地址?說明盛開心中本來是把他作為選擇之一的。可是,萬惡的美國入境官員,竟然懷疑他的身份有假,竟然就這樣毀了他的終身。李小笑氣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可又沒處發洩,難道找入境官打架?他只有憤憤地怒視原本應是他手下敗將的青巒。
李小笑的目光會殺人,在他的眼光下能從容過招的天下沒幾個人。青巒看著心裡發寒,感覺這個胖子會撲上來殺人。如果只是打架,他不怕,他年輕力壯,騰挪靈活,這個胖子未必是對手。但是,那胖子眼睛裡露的是兇光啊。可青巒現在是幸福的人,幸福的人對他人是寬容的,他理解李小笑的憤怒。所以他也是好言好語:「我跟盛開,五年半前各自從中國到美國來留學,同一所大學同一個專業同一間實驗室,我們一直互幫互助到現在。我很高興昨晚盛開接受了我,盛開是個很好的女孩,也是一個很慎重的女孩,我為我能被她接受而驕傲。對不起,李先生。」
李小笑排除那些花言巧語,唯一記住了五年半。五年半啊,李小笑隱隱約約地想到,昨晚即使他能準時趕到,恐怕也是隻有做電燈泡的份。但李小笑還是迅雷不及掩耳地伸出肥掌一把拍在比他略高的青巒肩上,直把青巒打得微微矮了下身。「祝福你們。但你心裡得清楚,你要是敢對盛開不忠,我把你千刀萬剮了,盛開我來接手。」說完掉頭便走。走了幾步,從口袋掏出一件黑糊糊的東西,頭也不回扔給青巒。
青巒接住,是古色古香的一串雕花珠子,再看李小笑,早轟隆轟隆走得遠了,手依然揹著,手指依然絞在一起,但肥胖的身影在茫茫白雪世界顯得單薄孤寂。
青巒呆立會兒,腦袋裡滿是李小笑的話。不忠,何為不忠?三心兩意,還是朝秦暮楚?若說是三心兩意,像他這般年紀人的戀愛,大多不是初戀,心中深深淺淺,總有幾許前人的身影。盛開何嘗沒有?但他既然決定未來與盛開在一起,那麼,他會竭力忘記前人,一心對盛開好。但吃一塹長一智,起碼,以後再不會如上回一樣,自以為放下了,所以毫不避諱地經常提起前人。愛情與婚姻中,每一方還是應該有適當的剋制,以免無意造成傷害。他現在能做的,是從嘴裡從心裡全面避免出現「荷沅」兩個字,即使心中那抹身影暫時難除,嘴上,他是再不能如過去般犯錯了。他相信,以他對盛開的真心真愛與他的努力,過去的那段感情應該會漸漸褪色消逝。
青巒凍得四肢冰涼回去,開啟門,卻見盛開有點茫然地站在客廳中央發呆。聽到門開,盛開忽然轉過頭,速度飛快,眼神似是撞鬼了似的,卻又隨即笑容在臉上瀰漫,反常地一串兒小跑過來,扯住青巒的領角問:「你去哪兒了?怎麼沒說一聲。」
盛開不知哪來那麼大力氣,扯得青巒不得不彎下脖子低下頭。青巒看見盛開眼睛裡的歡喜,面容上未褪的恐慌,兩種風牛馬不相及的表情交織在一起,竟是那麼動人。青巒連忙大力抱住盛開,甚至將嬌小的她抱了起來,一邊親吻,一邊細訴:「剛剛有人敲門,就是以前我們在荷……祖海家遇到的那個胖子李小笑,我們出去談判,我告訴他,你是我的,誰也別想搶走。」
盛開如水的眸子仔細看住青巒,急切地道:「你說什麼?你再說一遍。我要有效期。」
青巒最先還以為他不小心差點說出荷沅的名字,盛開生氣,等到盛開說出有效期,才放下心來,長吸一口氣,堅決地道:「一輩子,直到老眼昏花不能視物的時候,我的眼裡只有一個你是清晰。不會變了。」頓了一下,又重複一次,「不會變了。」
盛開輕嘆一聲,婉轉吻住青巒,這聲嘆息五味雜陳。這傢伙,難道不能狡猾些嗎?最後那四個字不說不行嗎?但又知這是青巒的真心,這四個字出來,她自元旦與青巒恢復邦交後揪著的一顆心放下大半。餘下小半,大概只有到最後兩人都老眼昏花了,她驗證了青巒眼中真的奇蹟般地只能看見她一個人的時候,她才能全部放下。昨晚,她輕易答應了青巒求婚,因元旦到昨天,她理智再理智地考慮,相信自己還是很愛青巒,對他的恨也是因為愛。既然他會回頭,而且他解說了原因,她怎能再三委屈他?她知道自己身段放得太底,婚前沒有將架子搭足。但昨晚冰天雪地中她趴著窗戶看見青巒跳下車子,她當時連一刻都等不得,恨不得青巒不理行李便飛奔上樓,那時候她有點委屈地在窗前發了會兒呆:權當再冒一次險?青巒還沒進門,她已經答應了青巒進門後可能會說的一切。她不要理智了,讓理智見鬼去吧,以後再也不要什麼理智分手,背後飲泣,她要提醒青巒永遠記著「不會變了」這句話,糾纏到底。
再次清醒時候,兩人懶懶躺在床上吃吃地笑,廚房的那鍋粥早涼了。李小笑,李小笑是誰?盛開都沒想起他,也懶得想起。檢視該章節最新評論(0)正在載入……
七十三
李小笑失戀了。因為他出發去美國之前豪言壯語,志在必得,回到北京很是灰溜溜。老駱一句「小李,怎麼樣啊」,便逼得李小笑落荒而逃,貓到上海美其名曰創業。否則,他臉皮薄,不知道該如何面對手下欲問不敢問的眼光。李小笑最覺無趣的是,連盛開的面都沒見著,都還沒表白,他就失戀了,失得那叫不明不白啊。
所以李小笑偏執地讓自己相信,都是因為遲到一步,才使他前功盡棄。非他不能也,而是天不假時也。但這個理由不能使接受無神論教育的李小笑信服,最後,終於在一天忙碌之後,下班前他想到最能說服他自己的標準答案:一定是梁荷沅將有關他要去美國的詳細資訊通知了她哥們,所以她哥們是有備而去,寸寸踩著他的命門提前拿下盛開。看那小白臉開啟門時候那一臉得意樣,還不是在笑話他晚來一步?對,只有這個可能,否則以他之算無遺策,怎麼可能敗在小毛蛋蛋手下?
所以,李小笑一個電話飛給荷沅,一定要荷沅請客謝罪。荷沅當然是在年前將情報通報了青巒,雖然她並不以為李小笑沒追到盛開是因為被青巒早一天捷足先登,但李小笑一定要她請客,她只有笑笑答應,否則這土匪沒完沒了了。但她正好出差,晚上可能晚歸,想約後天一起吃飯,但李小笑滿心是火,一點不讓,一直到荷沅用手邊不是上海區號的座機給他打了電話,他才作罷,但他改約祖海。這對夫妻穿的是連襠褲,他還能看不出來?
祖海晚上約了朱總談事兒,但李小笑一個電話過來,開口就是「你老婆的帳你來還,今晚你非請客不可」。祖海不知道荷沅怎麼得罪了這個煞神,但李小笑來了上海後天天忙碌,他還沒盡一下地主之誼,再說祖海本來就是五湖四海皆兄弟的性格,朋友來了有酒肉,請客就請客,坐一桌多添一雙筷子而已。非常爽快地答應了。但沒想到李小笑卻一定要祖海在俱樂部請客,否則他不去。祖海無奈,繼續答應。下班後收拾收拾接了也剛辦完事的朱總一起去俱樂部。同約的還有大軍,大軍說很久沒見面,祖海心說不如今天一桌多湊幾個人吧。
祖海在車上便向朱總說了他開展工作的進度。目前廣寧那邊房產開發的地塊由廣寧的人員出面爭取,拿下地塊之前,祖海不用也無法插手。但等地塊拿下,所有工作便都是省海納的了。測繪,設計,建造等,都將有省海納一手做下。今天祖海與朱總說的是他們兩方合作專案的事情,報告已經遞交上去,不知道批文什麼時候會下來,需要朱總以配套工程的名義去省裡催一下。目前資金有限,只能先申報一期,等年中年底房產預售後再考慮二期。朱總同意。
說完正事了,朱總又好奇,「小叢,怎麼還開著桑塔納?不是說換車了嗎?」
祖海笑道:「保密工作做得不好,讓荷沅發現了,她死活不肯買,說買了太好的車,讓她怎麼好意思去上班。她要給我買,我又無所謂,這就擱下來了。朱總,我這次看車,看到一款進口奧迪不錯,裡面裝修全部是胡桃木的,效能價格都不比賓士差,你開出去不顯山不露水,自己坐著舒服。」
朱總聽著笑,祖海這個傢伙最會做投機的事,不過倒是一個好主意。他現在用的奧迪已經有點舊,避震不如從前,長途下來,坐著有點不舒服。當下便問祖海要了地址。
朱總直到遠遠看到李小笑,才把祖海嘴裡說出來的人名與這人對上號,這人的龐大令人終生難忘。他有點好奇地問:「小叢,你們一南一北怎麼認識的?」
祖海笑道:「還不是荷沅認識的,兩人見面就吵架,小孩子一樣。」朱總點點頭,想到當初看見李小笑是與老駱在一起,估計兩人是通過老駱認識。
李小笑看見朱總,並沒有站起來,他身材肥碩,非不得已才不肯起身。但揮手與朱總招呼,「我認識你,朱總,一年前見過面。請坐。」李小笑臉上心平氣和,便算是很客氣了。
朱總見到他就想起當初他對老駱也是兇巴巴的,知道這人就這德行,也就不以為意,與李小笑握了手,坐在他身邊。祖海準備坐到朱總身邊,李小笑早直直地問了句:「小叢,你兄弟去美國找盛開是不是你們夫妻的主意。」
祖海這才明白,原來李小笑找荷沅算帳是這麼回事。坐下笑道:「我兄弟本來就準備去美國。這回被你一刺激,好嘛,乾脆飛到賭城飛快結了婚。荷沅那兒還有一串珠子,說是盛開叫還給你的。」
李小笑怒目而視:「他媽的,你不告訴我會死?珠子給小梁,我不要了。都是你們夫妻害我。」
祖海不以為意,笑道:「荷沅說那串核桃珠子本來就是她的,現在物歸原主,還讓我看見你衝你狂笑三聲。」
李小笑反倒笑出來:「她刺激我生氣,我偏不生氣,有什麼呢?小叢,你們夫妻都還行,怎麼交了那麼個白面書生做兄弟,全不是一回事。廢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