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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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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挺好作者:阿耐

蘇家一門退休後的平靜生活,被蘇母在麻將桌旁的猝死打碎了。

蘇母一向是個爭勝好強的人,退休前是市裡大醫院的護士長,各色獎章取出來可以披掛全身,儼然一領金光閃閃的鎧甲。蘇母將工作上的風風火火帶入生活,於是蘇父蘇大強名不符實,長年累月,躲在蘇母高大壯實的背影后做其小男人,在中學圖書館整理圖書至退休,退休得悄無聲息,走後整個學校竟無一人想起他。於是蘇大強愈發沒了信心,走路如鐵掌水上漂,不聞一點動靜。

蘇母鐵腕下養出三個出色的兒女,個個都是小學初中高中時候的尖子,年齡到了,順理成章進入最高學府,左鄰右舍都說,咱們國家的重點大學是給蘇家辦的。蘇母人前大聲歡笑,人後愁眉苦臉,自打大兒子蘇明哲考入清華大學始,蘇母便逼著蘇父天天記帳,過起節衣縮食的緊日子。考慮到大兒子每學期來回火車票的昂貴,蘇母嚴令二兒子蘇明成考入較近的上海復旦大學,二兒子一向聽話,沒有異議,再說復旦並不差。到小女兒明玉高考時候,大兒子蘇明哲卻趕上自費留學大潮,雖然申請到了美國學校的獎學金,但父母總得貼岀路費,置幾身行頭,蘇家經濟更是捉襟見肘。蘇母與從小倔強的明玉大吵三百回合不分勝負,乾脆走了直線,與明玉的班主任商定把明玉保送入本省本城的國家重點大學。明玉滿腔豪情壯志被母親無情粉碎,不情不願上了大學後賭氣詛咒發誓,以後再不用家中一分錢。明玉做到了。

原指望明哲出國後能匯點美鈔回家解急,沒想到明哲出國一年後換了專業,改學it,自己尚且過得緊緊巴巴,哪裡還有餘錢支援家裡。蘇母只得繼續錙銖必較,暗自勒緊自己與蘇父的褲腰帶,歡歡喜喜地時常給明哲寄去零食衣物書刊,給明成充足的花費不讓二兒子在人前沒了面子。好在明玉爭氣,又是xx獎學金,又是勤工儉學,衣食住行都不需父母出錢,蘇父蘇母總算每週能開一次海鮮葷。但明玉心中多少烙下父母重男輕女的陰影。

等到明成畢業進入進出口公司,明哲又靠能力掙了獎學金,蘇家的苦日子終於到頭。六年多節衣縮食慣了,一時放不開手腳,不知道享用,手頭竟是好好存下了一點小錢,蘇大強每次看到工資發下後存摺裡多起來的數字,心中就美滋滋地甜。

但好景不長,長得高大英挺,玉樹臨風的明成很快交上女友朱麗。朱麗大眼小嘴,細皮嫩肉,整一個美人胚子,在家是個受盡嬌寵的獨女。蘇母與朱麗第一次在飯店見面後,便知道兒子追這個朱麗並不容易,回家毅然取出存摺中所有的鈔票,將家中的兩室一廳整修一新,拆了原先擺在客廳的小床,風風光光地請朱麗來家裡玩。這期間有兩人吐血,蘇大強嘆息辛苦掙開的千金散盡,明玉吐血家中竟沒了她的床位,回家只能在父母房間打地鋪,乾脆暑假寒假也住在了學校。

明成單位不錯,在進出口公司拿的工資和獎金並不低,比辛苦多年的父母工資加起來的總和還多。但他與朱麗都是愛玩的人,信奉拚命掙錢拚命享樂的時代號召,掙錢未必拚命,花錢卻是不落人後,稍有積蓄,便與朱麗合謀買了一輛二手車子。車子雖舊,好歹有四個輪子。一到週末便載著朱麗一起出去玩,花錢如流水一般。等到結婚時候,數數手頭積蓄,連按揭的頭款都付不出。朱麗父母與蘇家父母各自出了一筆錢,明成與朱麗才得以在三室兩廳的新房結婚。為了給兒子留出裝修錢,蘇母不得不將兩室一廳的房子換成一室一廳。

明玉畢業後自己找到一家市區大公司的工作,原以為二哥搬出去結婚,婚後騰出的房子終於可以給她來住,沒想到母親竟然還是沒有考慮她的立錐之地,一顆心終於涼了。正好他們公司老總老懞與董事會矛盾,拉出一幫人另起爐灶,新公司叫眾誠,建在離城遙遠的海邊。明玉心灰意冷,再考慮到新公司好歹可以提供集體宿舍,便投靠了過去,陰差陽錯成了興旺發達的新公司的元老。明玉想錢,做的是來錢快的業務,其實大多時間在市區奔波,但每每過家門而不入,時間全花在工作上,與出走的老總他們一起打天下,小小年紀,成了公司最年輕的中層。在明成置二手車的時候,她手頭也開起了車子,但每年只回家三次,父母生日與春節。大家都說她冷心冷面。

明哲終於畢業,趕上it業的末路輝煌,進好公司,掙不錯的工資,工作雖然辛苦,經常沒日沒夜,但好歹有所回報,很快便供起一幢townhouse,也與一個女留學生吳非結了婚。明哲與明成不同,一向循規蹈矩,結婚後便有了一個女兒,由吳非的母親飛過去照料。

兒女終於個個有了出息,兩個兒子都已成家立業,蘇家父母功成身退,陸續退休,過上了安閒好日子。

蘇母是個閒不下來的人,退休下來與老伴兒蘇大強一起出國探了次親回來,便迷上了麻將桌,經常吃飯都得蘇大強送到桌邊,家中所有家務都是蘇大強一個人包辦。沒想到,沒享福多久,便轟然倒下了。倒下到嚥氣不到一天時間,兒女都不在身邊,蘇母連回光返照留下幾句話都沒有,便靜靜走了。蘇大強一時只會縮在老伴兒床頭嗚咽不知所措,主心骨塌了,他以後可怎麼活?蘇大強兩眼一摸黑,除了趕緊給兒女打電話,都不知道做別的,連老伴兒怎麼死的都沒向醫生問清楚。

明哲接到父親報喪電話的時候,正是他們時間的半夜。放下電話後明哲滿嘴苦澀,一個人偷偷躲進樓下洗手間好好哭了一頓。才剛有能力對父母盡孝呢,母親卻忽然撒手西歸了,明哲只覺得一顆心被抓走了一般,空落落的沒處著落。這個家,母親是擎天的樑柱,他有什麼話岀什麼事打電話回家,便意味著是且只是與母親商量,而父親是母親身後淡淡的一抹影子。如今樑柱倒了,天塌下一塊,明哲悚然驚醒,自己作為長子,此後母親的重擔得由他扛起。

但明哲心中有苦難言。目前it業不景氣,他的公司不能免俗,正處於裁員的暴風眼。眼下,同事個個八仙過海,各顯神通,指望裁員名單上沒有自己名字。他這個時候如果請個長假回家奔喪,那會是什麼結局?他本來不想將公司裁員的事告訴吳非的,免得吳非掛心。他有信心憑自己能力度過難關,等未來裁員結束,他才會雲淡風清地告訴吳非公司曾經發生這麼這麼一件「小」事。他認為這是做丈夫的該有的擔待。

可現在,他不得不對吳非攤牌了,他需要吳非的幫助。

吳非與明哲出國打拼,掙到今天這種相對安逸的日子,不靠天不靠地,靠的都是他們自己的一雙手。明哲可能是因為從小做慣大哥,在家任勞任怨得很,重的累的都是他自覺扛著,吳非心中高興終於有了依靠,獨自出國打拼的她一下懶惰下來,每天心中考慮事情屈指可數。安心的人睡覺是踏實的,吳非都沒聽到電話鈴響,明哲起床。直到明哲搖她喊她,她還興高采烈地夢到終於盼了很久的夏威夷之行成行,坐船出海看鯨魚,船被碩大的鯨魚尾巴打得直晃。

所以吳非醒來時候還是笑嘻嘻的,眼睛都沒睜開就將明哲的手拍下去,一個轉身又想睡,但嘴裡硬是辯稱:「再給我十分鐘,等鬧鐘響了就起床。」

明哲硬是把吳非扯起來,急道:「別睡了,我媽過世了,我跟你商量件事。」

「什麼?」吳非驚得彈起來,一把抓了床頭櫃上的眼鏡戴上,「你媽?你媽怎麼會?」兩年前他們剛買下房子時候蘇母過來,走路雖然帶著職業性的輕柔,可誰都看得出,蘇母滿面紅光,精神抖擻。何況又是個護士長,應該最會保養自己,這樣的人怎麼可能死?但是,明哲哭得鼻青臉腫的臉說明她沒聽錯。

明哲連連點頭:「我接受不了,我怎麼也接受不了,星期天時候你還提醒我打電話給媽,都還是好好的。她才六十出頭,怎麼會死呢?可我爸都說不清楚媽是什麼病因,弟妹兩個都不在家,我得立刻回去收拾。這倆混蛋。」

「想不到,這要是在床上躺個一年兩年不能起身還好說,這事太突然了。明哲,我給你收拾行李,你趕緊訂機票,怎麼也得趕火化前見你媽一面。你的簽證還行嗎?能請岀假嗎?」吳非連忙下床,但起得匆忙了,頭腦一陣暈眩,扶床背站了會兒才穩住。

「簽證沒問題。但是請假……」明哲猶豫了,這話究竟要不要與吳非說。說了,吳非還能讓他回國嗎?

吳非不知所以,一邊開啟衣櫥,一邊說到:「別擔心請假,你媽去世這麼大的事,你即使不去說,我遲點電話過去幫你打個招呼都沒事。工作實在吃重,大不了你拎著電腦隨時與公司聯絡。哎,你查查你們家現在什麼天氣。」

明哲有點魂不守舍地開啟擱在床頭的筆記型電腦,心中終究是對母親猝死的震驚與哀慟佔了大多數,並沒太多考慮,卻還是有點內疚地以幾不可聞的聲音道:「非非,我們公司在裁員。」

「唔?」吳非愣住,裁員?她也是搞it的,最近這個名詞聽得實在太多,但怎麼也沒想到終有一天也會輪到她的家。「明哲,是不是裁你們部門?你怎麼以前沒說起?」明哲這個時候說這話,吳非雖然腦袋還暈暈的沒全醒,可也聽出了點什麼。

「是。」明哲心中千言萬語,但頭緒太多,竟反而說不出話來。筆記型電腦開啟又慢,明哲心中窩火,一拳砸在床上,跳起身來回踱了幾步,又返回床沿坐下。心中似乎有一團真氣在狼奔豕突,很想抓了明成明玉來揍。這倆東西,媽出事他們都去哪兒了?媽在醫院躺了十二個小時,他們竟然都沒露面,死了嗎?

對於吳非來說,那個才見過兩面的婆婆去世,她心中除了為丈夫擔憂,為婆婆英年早逝惋惜外,並無太多想法,因此,她的腦袋空間很快便被明哲的工作問題佔領,這才是關係到生計問題的大事。她考慮了會兒,道:「明哲,你一來一去沒個五天打不下來,你這不等於把位置拱手讓人嗎?家中積蓄不多,我的收入不夠開銷,你不能丟工作。」說話的時候,手上便停止了收拾,她甚至有把整理出來的衣服掛回去的想法。「這個節骨眼上,你回去,回來怎麼辦?還是我回去一趟吧。我好歹沒裁員的擔心。」

明哲的手指神經質地滑著滑鼠,急切尋找機票資訊,聞言頭也不回地回答:「我必須回去,死的是我媽。我總得回去瞭解她究竟是怎麼死的,我不能在媽病床前陪著,一定要送她走完最後一程。可憐我媽去世時候都沒兒女在身邊,她養三個兒女有什麼用。」

吳非聽明哲越說越激動,蓬亂的頭一振一振的,似是有找誰打架的感覺,吳非知道明哲這是在反駁她的講話,但事關明哲的工作存留,吳非不會退讓。「你的心情我理解,你媽去得那麼急,兒女們又不在身邊,換誰心裡都不好受。但你總還得活下去吧?對父母,在世時候孝敬才是最要緊的,去世後孩子們再做什麼,大多是形式主義,主要還是安慰自己的心。再說你家還有明成明玉,他們都在國內,很快就能回家操持。你現在回去你是盡孝了,但回來後怎麼辦,我們這個家該怎麼支撐。」

明哲聽到一半時候已經「嚯」地站了起來,硬忍著聽完,才嘶聲道:「可是我都沒對媽盡什麼孝心,以後我想孝敬都沒地方孝敬了。我只有回家看我媽最後一眼,陪她走完最後一路,我還能幹什麼啊。你別攔我,工作丟了可以再找,我媽火化了再看不見。我必須回去。還有我爸是個沒用的,我得回去對他有個安排。」

吳非覺得自己有必要在明哲思維混亂的時候提醒他:「關鍵時刻,你們公司所有人都在表現,在找門路,你倒好,反其道而行之。等你回來,大局已定,過幾天裁員名單一公佈,你哭都沒門。我不攔你怎麼行?你現在心裡只想著安頓你家,你有沒有考慮我們的小家?凡事都有輕重緩急,你先給活人留下生路再說。」

「別說了。」明哲大吼一聲,忍無可忍,一向明理低調的吳非今天這是怎麼了?一點道理都不講。

吼聲撕裂寂靜的黑夜,將櫥邊的吳非打了個趔趄,隔壁隱隱傳來女兒驚悸的哭喊聲。吳非愣了會兒,結婚以來,這還是她第一次看到明哲衝她紅臉,她很想據理力爭。但隔壁女兒的哭叫更是聲聲催人,她只能閉上嘴,忍氣吞聲跑去隔壁。

明哲垂手陰沉沉地盯著門口,那兒剛剛還有吳非的背影。他對著自己喃喃自語:「我一定要回去,否則誰能管媽的後事。明成貪玩,明玉冷漠,我不回去,老爹都會跟著媽去。」

他自言自語著,一會兒想起來收拾吳非扔下的行李,一會兒又跳到筆記型電腦邊留意時刻表,抓了這頭丟那頭,天色漸漸發亮時,他才將所有的事情馬馬虎虎打點好,進去洗手間冷水衝了把臉。整個人,似乎很清醒,但又似乎很混亂,腦子裡不斷有新的思路出現,但又不斷地在想到一半的時候就拋下。這時如果有人揭開明哲的頭腦殼瞧瞧,準保可以看見一團亂麻。

明哲拎箱子下去,卻意外發現樓下餐廳已經燈火輝煌,半圓的玻璃燈下,已經有餐點在桌上冒著騰騰熱氣。他放下箱子過去,才碰了一下廚房的門,就聽吳非用做報告似的聲音淡淡地道:「我查了下,估計你肯定是趕九點的那班飛機。我已經發動了汽車,想早點送你去機場,回來還可以按時送寶寶入托。你快點吃飯。」

明哲冒了會兒傻氣才想明白,這會兒天冷,需要早幾分鐘將車子發動加熱起來,吳非雖然後來沒進屋來搭理他,可一早有條不紊地將他回家的事情做了安排。明哲一時說不出話來,默默坐到餐桌邊吃飯。可是食不下咽,或許是因為沒心情,或許是喉頭因為哭過還在發澀,他只喝下一碗米粥。然後看著吳非面無表情地張羅著抱依然熟睡的寶寶下來,抓起兩片面包夾些東西,招呼他下去車庫。

兩人在車上都沒有說話,吳非一手開車,一手捏著三明治吃,心中有氣,吃得沒滋沒味。明哲想說,可又不知道說什麼,話到嘴邊,卻忽然發現,忘了該說的是什麼,只有乾著急。總算想到點什麼,找出一瓶果汁開啟,湊到吳非嘴邊。吳非喝了一口,便拿下巴將果汁頂開。天還不是很亮,路上車子還不是很多,吳非將速度開到最高限速,她不能分心,何況還睡眠不足呢。

到了機場,吳非雙眼還像開車時候似的看著前面,淡淡地拿眼角捎著明哲,道:「我不下去送你,抱著寶寶出去不方便。你自己一路小心。」

明哲忽然靈光閃現,伸手一把抱住吳非,像是寬慰自己也像是寬慰妻子,「沒關係,我們還年輕,來日方長。」

面對明哲難得的在公眾場合的擁抱,吳非這時再有氣也消了一半,反而說得比明哲還肯定,「是是是,車到山前必有路,天無絕人之路。什麼事都等你回來再說。」

可是吳非回來路上不時回頭看看後面的寶寶,一路嘆息,有什麼路啊,辛辛苦苦混到人家地盤上討生活,好不容易苦幹加巧幹,拿汗水換來與人家白人相同的職業地位,現在好了,關鍵時刻送一個汙點上門,不等於自掘墳墓嗎?那幫虎視眈眈的白人能放過這個機會?可憐寶寶的保險還掛在明哲那邊,明哲如果失了業,她得立刻將寶寶的保險轉到她名下,否則那大筆的醫藥費誰岀得起?可是,寶寶撫養需要那麼多的錢,年前還不捨得讓才一週歲多的寶寶去孃家養著,這會兒如果明哲真失了業,她只有把寶寶抱給媽去養了。否則還能如何?衝明哲今天的一根筋,她能攔得住他回家的腳步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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