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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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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玉與明成都吃驚地看向朱麗,但朱麗還是堅決地重複了一遍。「明玉,你沒義務。你不用再參加討論。」

明玉注視朱麗良久,才起身道:「好,那我先走。再見。」她將手伸給朱麗,與神思不屬的朱麗握了下手,但是沒搭理明成和父親,徑直開啟門走了。

關於贍養父親的事,明玉想得很明白。父親如果有膽敢跟她住,她兩幢房子,父親住甲,她就住乙,有怨氣的兩個人沒必要在一個屋簷下百忍成鋼。她會出錢請保姆照顧父親,因為她不缺錢。但除此之外,她無心也無力,她甚至懶得跟明成他們解釋。明成這樣的憊懶人,解釋了,他知道了,有用嗎?有用又怎樣?只是沒想到朱麗透過現象看到了本質,這麼爽快就做出讓她不必承擔義務的決定,這倒讓明玉對朱麗這個姣姣女有點刮目相看。但又一想,朱麗如果不是個明白人,她年紀不大,怎麼可能又考出註冊會計師和註冊審計師,又能玩得好享受得好?起碼有她獨到的本事。那就讓朱麗去處理吧。

她本來就不想參與什麼討論。有什麼可討論的,電話裡一二三條做個選擇,父親選中哪條,倒霉的人硬著頭皮去做便是,目前除了大哥,誰都有實力負擔得起一個老爸。廢話那麼多幹什麼?所以一聽朱麗的話,明玉拔腳就走,她覺得自己已經盡責了。

蘇大強看見明玉走了,感覺頭頂的壓力消失大半。稍稍扭了扭肩膀,不起眼地移動了一下屁股,他坐直了。才剛坐直,只聽明成問了一句:「爸,我問你們借得多,還是還得多?」

朱麗沒想到明成居然會問出這麼一句沒心沒肺的話,忍不住冷冷地道:「自己拿賬本加加減減算一算不就得了?」

明成這才注意到朱麗的臉色鐵青,忙走過來笑道:「怎麼了?好,好,我算,我算。」

朱麗看到明成坐到桌邊,拉開架勢,她看著心煩,走過去一把拿過賬本,掏出紙筆計算機一邊計算,一邊記錄。蘇大強的原始資料在她訓練有素的手指下面,迅速變成整齊可觀的表單。但是,朱麗的臉色卻隨著資料的不斷列出,而不斷深沉。看著最後得出的數字,她將計算機推給明成。「我們兩個人的收入一個月合計有兩萬,但是我們平均每個月還向拿退休工資的你父母伸手拿一千五到兩千。而你父母支援我們婚房的六萬,與裝修的六萬,合計十二萬,我們至今沒還。我們真做得出來。」

蘇大強聽著這話,感覺風向有異,忙又補充一句:「你們媽每天搓麻將,雖然有輸有贏,但輸少贏多。每天幾十塊進帳是有的,都沒入我的帳。但我知道大多進了明成腰包。」

明成迷惘地看看計算機,再看看老爹,自言自語道:「我都沒想到問家裡拿了那麼多,還以為都還了呢。每次還錢,媽還說還那麼多幹嗎,兩人有退休金,不用兒女出錢養老。我從來都沒算過這筆帳。」

朱麗則是想到每次到公婆家來,吃了還拿,婆婆總是裝了時令吃食讓他們帶回家,如今家中冰箱裡還有一盒年前婆婆做的芝麻核桃阿膠膏呢。可是他們兩個又吃又拿,吃的拿的是誰的東西?公婆退休收入固定,被他們吃了拿了,公婆的生活質量下降,當然,明玉更是得不到一點好處了。可是,以前,她還以為公婆家與同等收入的她父母家一樣,生活小康,吃喝不愁,以為他們到公婆家看到的便是公婆平日裡的生活。看了帳目才知道,原來,公婆只維持了最基本生活水平,他們的脂膏,被她和明成恃愛之名搜刮光了。

蘇大強等了好久,見兒子兒媳兩個一起發呆,忍不住問了一句:「那我現在怎麼辦呢?」

朱麗看一眼明成,明成道:「爸喜歡跟我們回去住呢,還是自己在家裡住?」

蘇大強認真地道:「我跟你們說過啦,我一個人住這裡害怕。只有跟你們回去了。」

明成無奈地道:「那我們回去吧。回頭我發個郵件跟大哥說一下,一切照舊。」

朱麗猶豫了一下,問:「要不要跟你大哥說明一下讓明玉退出的原因?」

明成搔了搔頭皮,討好地笑道:「別了吧,我們自己知道原因,以後把事做好就行,否則大哥得把我架烤爐裡烤了。」

朱麗沒看明成,低頭想了會兒,嘆了聲氣,轉身朝外走。今天的賬本太讓她感到意外了,到現在她還沒緩過氣來。她從來聰明好學,爭勝要強,追求的是自強獨立瀟灑。沒想到,不知不覺,跟著明成做了啃老族。她甚至懷疑,婆婆的過早去世,會不會與錢被他們啃光,婆婆生活環境不良,無心醫治有關。雖然知道這種猜測有點勉強,可現在她就是內疚。

明成看著朱麗則是不敢吱聲,他知道朱麗肯定在生氣,生他的氣,更生她自己的氣。他自己也奇怪,沒想到會欠下父母這麼多錢。可是媽為什麼從來都不與他明說,他要給錢媽還是拒絕呢?他想起前幾天與爸爭論要不要喝別人送來的牛肉粥雞肉粥時,跟他說起的一句話。當時爸說不能總讓當爹媽的撐著他與朱麗的關係了。當時他還不以為然,他與朱麗關係好如熱戀,需要爹媽撐著嗎?難道,媽一直非常熱情地對待朱麗,經常救濟他這個月光族,是因為想撐著他與朱麗的關係?有必要嗎?為什麼?

一路無話,直到蘇大強回家後睡下了,明成與朱麗才走進臥室,召開閉門會議。

明成知道朱麗肯定會提起,所以還不如自己從實招來。「朱麗,我真不知道計算下來我竟然拿了家裡這麼多錢。我還一直以為有借有還,外加經常回家帶東西上去,已經夠好了呢。」

「可是……你從來沒跟我提起說你問你家要錢。對我們來說,才不多的錢,省省就出來,對你爸媽可是活命錢啊。而且,我們買房裝修房子的錢你都還沒還你爸媽呢。怪不得你爸穿得那麼舊,明玉還要給他買衣服。」

「買房子的錢,還有裝修的錢,我媽說了,孩子結婚,大人總要支援一些的。我們沒辦酒席,我媽就把錢打在房子裡。她說不要我們還。」

「明成你是真傻還是假傻啊,你到今天還看不出,你爸媽這筆錢是哪裡來的嗎?是從他們自己牙齒縫裡省下來,再從明玉頭皮上刮來的啊。如果不是把錢給了你,你爸媽還好好住著兩室一廳,明玉與家裡關係也不會那麼糟。我們說起來是罪魁禍首啊。」

明成見朱麗皺著眉頭一臉想不開的樣子,很是心疼,不忍心她總是自責,強笑道:「朱麗,你別把屎盆子都往自己身上扣啊,我們不知者不怪。你想,我是媽的兒子,媽對我又那麼好,我不信她的話可能嗎?所以媽說什麼我信什麼,都懶得用腦子來想一想。這事兒跟你更沒關係,我都沒跟你提起問媽借錢的事。」

朱麗本來就因為早上沒睡好,心情浮躁,又遇上賬本的事兒,心裡已經憋了一肚子悶氣。現在見明成不求自責,卻口口聲聲為自己辯護,一時忍不住,氣話衝口而出,「你別總是你媽說你媽說好不好?又不是幼兒園小朋友了,每天嘴邊總掛著我媽說我爹說,你自己不會用腦袋想想?而且你那麼高那麼大一個人,問你媽伸著手借錢,好意思嗎?」

明成覺得委屈,他又不是故意的,他從來聽媽的話,媽說什麼,他信什麼,他怎麼知道原來還欠下爸媽那麼多錢?朱麗這麼說他,不是太冤枉他了嗎?關鍵是他沒故意,他又不是有意要刮父母的錢。「朱麗,別不講道理,說話就事論事,別捎上意氣用事。我又不是故意的,我是存心想對不起爸媽的人嗎?你沒見我們三兄妹裡面,誰常在哄爸媽開心?誰最常回家看他們?那不都是我嗎?因為這個我媽喜歡我,多偏著我點,這是人之常情。我有時又沒問媽借錢,是她看我錢包癟下去,自己要塞給我救急用,我推不掉。而且我也是有還的,只不過我粗心一點,沒記清楚數字,媽說夠了就夠了。我也沒想到我欠著爸媽的錢啊,我難道想欠了嗎?但我認錯,我粗心。可你也別把問題擴大化,別一會兒說我幼兒園孩子,一會兒說我傻,行嗎?」

朱麗聽了明成的話,差點尖叫。「蘇明成,你還不知道你錯在哪裡嗎?你拿著你媽的十二萬塊有沒有想過還錢?你壓根兒是認為你媽偏心你所以你可以揩你爸媽的油。你別告訴我你是無意的,你是無辜的,錯就錯了,別找理由。」

「我已經認錯了,你還要我怎麼認錯?你難道還要我到媽媽靈前跪拜認錯?難道還想深挖我的思想根源嗎?難道要我承認我本性貪婪才罷休?你今天怎麼這麼不講道理?」明成也火了。朱麗有完沒完?都已經錯了,再追究有什麼用?

「你有點擔當好不好?錯了,就別為自己找理由,再有理由也是錯了,後果已經造成了。我還知道叫明玉不必再承擔贍養義務,你有嗎?你連知錯就改都沒有,你這算是知錯了嗎?」

「那是你嘴快早說了一步。我如果反對也不會讓明玉走了……」

「你還在找理由,你都不敢面對問題。」

「朱麗你客觀一點,要明玉參與討論贍養是你提出來的,要明玉退出贍養也是你說的,我什麼時候反對過?你怎麼正面反面都是理,反而我左右不是人了呢?話都讓你說了好不好?我反正說什麼都是在找理由。我不說了。」明成說完甩掉外套,踢掉褲子,一甩手進去洗手間,關上門真不說了。

蘇大強還沒熟睡,聽見隔壁傳來吵架摔門聲音,心中猜測肯定跟他有關。非常想起床鑽出來偷聽,但又怕被明成他倆抓住,只有將被子一拉蓋住頭擋開聲音,乾脆不聽不問。沒多久,他便愉快地睡著了。反正兒女們沒有丟開他的道理。

朱麗看著關得嚴嚴實實的洗手間門直嚥氣,「說的是你家的事啊,你倒先躲起來了。你說你怎麼養你爸吧。」

「反正你說了算,我說的都是強詞奪理找理由。你決定,大家都聽你的。」

朱麗聽見這無賴話,氣得都不顧了風度,一腳踢了出氣,卻忘了前面是門,穿著軟拖鞋的腳結結實實踢在門上,痛得她悶哼一聲,蹲了下去。一時又氣又委屈,眼淚前赴後繼地湧了出來。但她硬是爭口氣,不哭岀聲來,掙扎著起身往床上拖去。

明成只聽見門一聲悶響後便沒了聲音,呆臉盆前舉著牙刷和牙膏發了會兒愣,聽外面不再有別的聲音,心中不由擔心朱麗會不會出走。他衝著鏡子做了個堅決的鬼臉,暗道:「不,堅決不妥協,她還以為她有理了。」但將牙膏擠岀來後,終於還是不敢放心,偷偷開啟一條門縫來瞧,卻見朱麗姿勢怪異地坐在床尾,肩膀微微聳動似乎在哭。

明成連忙放下牙刷,跑到朱麗身邊想看仔細了,但朱麗當然不給他機會,一扭身給了他個後背,但已讓明成看到她在撫摩腳趾。明成略一想便明白出了什麼問題,心疼得不得了,再不敢倔強,上去低聲下氣陪小心。

這一晚,兩人終究沒有討論蘇大強的贍養問題,一個陪足小心,一個不哭了,才悶悶地睡覺。朱麗好一會兒睡不著,心裡好一陣的憋悶,躺床上又將婚前婚後的事情想了很多。可是明成媽對她是真的好,她又不能怪她婆婆太偏心,弄得蘇家兄妹現在鬧成這種局面。其實也不能太責怪明成,他就是那大大咧咧的懶蟲脾氣,什麼事情沒到火燒眉毛不能讓他認真起來。這不,一晚上又吵又鬧,他現在還能睡得好好的,這會兒呼吸均勻悠長,不知道做到什麼好夢了呢。可是朱麗就是覺得內疚,雖然不是殺人放火,可她和明成總歸是害了人。別說是對不起明玉,也對不起對她那麼好的婆婆,還有公公。

朱麗在床上輾轉反側半宿才睡著。

可似乎都沒睡穩,耳邊又響起松濤巨浪般的長嘯。她氣不打一處來,掙扎著起身,猛地拉開窗戶。外面天才矇矇亮,清涼的風拂面吹來,是吹面不寒的楊柳風。但朱麗無法欣賞,她稍一凝神,便聽出嘹亮的呼嘯聲傳自隔壁,她家客房,她的公公。

朱麗真是欲哭無淚,雙手抓著窗臺等蘇大強舒展胸臆結束,才一臉似笑非笑地回身。真看不出,每天走路都不見聲響,整個如影子飄水的人,卻有如許的肺活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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