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總看完,閉目沉思了會兒,道:「損失雖然巨大,但可以承受。尤其是你說的可能被鎏金奪去的市場,我對你有信心。你說說江北。」
明玉聽了這話,再次失望。這又不是喊口號就能解決問題的年代了,信心有什麼用,信心能讓那個死板的監理機制活絡起來嗎?蒙總是不是老得開始教條了?她不得不反問:「蒙總不提對江北有信心,是不是準備放棄江北,將他往女朋友懷裡推了?其實江北不想放棄現在的工作,他對公司有感情,對你有感情。而且,江北是個心高氣傲的人,他很在意可能會被人誤會為吃軟飯,他不肯去女友公司。」明玉很想對蒙總說:可是蒙總,你的那幫監理人員如果依然墨守成規地束縛江南江北公司上下人員的手腳,到時真的會出現你和江北都遺憾的局面。但她素知蒙總的脾氣,吃軟不吃硬,這種話說出去,很可能會被蒙總視為威脅,效果反而走向反面。
蒙總沉吟了會兒,道:「你們兩個的心情我可以理解,你們也是求好心切,急於維持原來的銷售霸主地位。但是,我不得不指出,你們看問題的眼光不夠長遠,你們只看到眼前的一畝三分地,忽略公司長遠發展的制度設立。你們沒法看到,公司因為制度不明確,內部辦事需要說好話看臉色,容易孳生各種利益小團體。目前已經出現如果一人造反,影響波及全公司的不良局面。」
明玉毫不猶豫地道:「這點我早有建議,我的江南公司一向奉行制度化,人員也是能上能下,沒有任人唯親現象。而且,對於銷售人員的監管制度,我一直沒有放鬆。不得不說,這回蒙總派下來的監理人員,與其說是監理整個銷售系統,不如說是監理我這個當頭的。但是我並不反對,對於我的監理,是很有必要的,一方面是制度,另一方面,我自己也可以從此更加大方做人,不用瞻前顧後怕人誤解。但是目前的監理制度管住了腳卻沒管住頭,搞得銷售行為舉步唯艱,我卻依然有大量空子可以徇私舞弊。我不想否認蒙總制度的合理性,但它確實不管用。」
「你為什麼不早提出?」蒙總也沒客氣。
「蒙總不給我和江北講話的機會,而這些話顯然是不適合在協調會上與那些監理人員講。」
蒙總揮揮手,滿臉的不認同。「我總算明白為什麼這次監理制度的推行會這麼難,原來是因為你和江北兩個沒把監理人員放在眼裡。一個沒得到你們認同的監理機構,怎麼可能順利行使他們的職權?」
明玉差點被口水嗆死,但不得不承認,她確實沒把監理人員提升至蒙總想要的高度。但問題是如果照著蒙總說的做了,那不成古老年代的書記廠長日月爭輝了嗎?「但是……」
明玉才說兩個字,便被蒙總胖手一舉打斷,「沒有但是,監理制度非貫徹下去不可。江南,我知道你會想不通,這個不急,慢慢想,我給你時間。你進公司以來幾乎沒有休息時間,更沒有充電時間,你的有些想法已經跟不上現在經濟發展,我看你的思想還停留在過去小打小鬧的個體戶想法上,沒有大兵團作戰觀念。你應該接受一點新思想。我看好你,以後還會繼續重用你,我不會對你涸澤而漁,你應該接受培訓。我這裡有名額,本來我準備自己去,現在讓給你吧,明天我讓秘書送資料給你,後天你出發去北京培訓兩個月,順便把周邊地區好好玩個遍。等你學成回來,你繼續給我穩守最緊要部門。」
明玉被蒙總一頓子的話打暈了。但還沒等她說話,蒙總又大手一擺,道:「後天開始讓江北接手江南公司日常管理事務。你太忙,可那傢伙太閒才到處給我惹事。好了,我今天忙了一晚上,估計血壓又高了,我得立刻回家睡覺。你也早點回去休息。」說著,便真的雙手一撐起身走了。
明玉目瞪口呆地看著蒙總,連「再見」都忘了說。蒙總走後,明玉幾乎是跌坐回沙發,想了好久,才非常悲涼地從蒙總的話裡面得出一條結論,在蒙總的心目中,因為她和江北的阻撓,所以導致監理制度無法貫徹。如今蒙總借培訓名義把她調虎離山,讓江北管理兩家銷售公司以致沒精力沒時間與監理人員作對,蒙總的監理制度終將依照他的設定強力推行。
對於柳青,他將獨攬銷售系統,這是重用,柳青當意氣風發,再無意氣用事的可能。而對於她蘇明玉,蒙總真是太瞭解她了,知道她不會造反,所以杯酒釋兵權而無後顧之憂。蒙總一舉便搬走政策調整中的兩塊大石。誰說他發熱昏老糊塗了?他清醒得很,他對損失有心理準備,他不過是抓大放小,為的是一勞永逸。
也難怪他,孫副總等這次差點鬧事的人,以前都是他從舊公司帶出來的親信,誰說親信不會造反?親信的造反才是最有殺傷力的。所以,蒙總才會在今天雷厲風行地推行制度。因為制度的約束優於道德親情的約束。
可是……蒙總真會撿軟柿子捏啊。
明玉呆坐半天,摸了摸口袋,沒煙,原來剛剛叫的一包煙給蒙總帶走了。她失望地抓著包,依然回不過氣,連牆外的石天冬都看出大事不妙。石天冬稍微猶豫了一下,還是決定進門安慰。但沒等他開啟車門,明玉開始緩緩收拾東西,又呆了會兒,起身大步往外走。走幾步,被服務生攔住結帳。石天冬看到,這時候的蘇明玉已經恢復往常狀態,提起筆飛快簽了單,就走了出來。
石天冬忙跳出車門迎上去,但低頭快走的蘇明玉直到快撞上他了,才醒悟到前路有人擋道。石天冬看著明玉強打出來的笑顏,一時說不出其他的話,愣是隻吐出幾個字,「我送你回家吧。」
明玉正心事重重,都沒聽清楚石天冬在說什麼,只隨口說了句:「啊,你下班了。」
石天冬取出手機,開啟給明玉看,「都快十二點了,我下班怎麼會這麼晚。我來這兒取車看見你,我送你回家吧,我看你精神不集中開車會出事。你放心。」
明玉魂不守舍看了會兒石天冬的手機,等手機上的光消失了,才忽然回答一句:「我放心什麼?」
石天冬頓時啞口無言。他心中是想讓明玉放心,雖然黑天黑地,但他不會做出侵犯明玉的事,而且也不會打蛇隨杆子上,送人家到家便想進人家閨房。原以為明玉這麼機靈的一聽就懂,沒想到她會提問,這話如果真回答出來,兩人就尷尬了。他只覺得兩隻耳朵熱騰騰的,奇怪了,按說他也是個臉皮比較厚的人,怎麼見了這個蘇明玉就害羞如十七八黃鬚小兒了呢?期期艾艾了半天才顧左右而言他:「我車齡不短,幫你開車回家,不會損壞你的車。你今天心事太重,不適宜開車。」
明玉心中只覺得這個石天冬可以信任,拉開包便將車鑰匙交給他。交出車鑰匙的時候,不由暗想,明天去公司與柳青辦了移交,估計還得交出車鑰匙吧。明天之後,不知這車子屬於誰。她無奈地低頭笑了笑,心說先去培訓吧,也不知這次培訓是蒙總早就想好的,還是臨時起意讓她走,她反正領情。看樣子蒙總有點要她走的意思。她只是不明白,她做得不錯的,蒙總為什麼會要她走?反抗監理就真的如此十惡不赦了?也或者是蒙總拿她這個目前最親信的人開刀,以殺雞儆猴?如果真的如此,蒙總心中總是歉疚,她領了培訓的情,算是兩下里扯平吧,讓蒙總起碼心裡好過一點。那麼,等培訓回來,她自覺找理由辭職吧。
石天冬看著蘇明玉悶著頭往馬路上走,不得不伸手拉住她胳膊,發現他手中蘇明玉的胳膊真是細得與她的身高不符,也與她的一雙肉手不符。「走錯地方了,那裡不是停車場。」
雖然石天冬一拉就放手,明玉還是尷尬了一下,掩飾地笑道:「謝謝,很謝謝。」
石天冬笑道:「謝什麼,你肯讓我送,我高興都來不及。」
明玉唯唯諾諾,不肯應聲。卻想起給柳青電話打岔,因為知道柳青是個夜貓子,此時肯定不會睡覺。果然,柳青很快就接起電話。「蘇明玉?跟老懞才談好?你們談了不少啊。」
明玉苦笑:「總共才談了一個小時不到,大多時間都是我在恭候大駕。柳青啊,結果出來了……」
「我過去找你吧。」
「不用,電話說一下就行,我想早點休息了。蒙總讓我明天把江南公司暫時移交給你管理,我去北京接受高階管理人員培訓兩個月。我明天準備不過去公司了,蒙總秘書送培訓資料過來的話,你讓他送到我家,順便把車鑰匙拿回去給你。」
「老懞什麼意思?你等在家門口,我去找你。」
「算了,別過來了,讓我腦子靜下來好好想想。而且你不方便過來,我有人送回家。」說這話時候不由心虛地看看石天冬,只有利用他一下了。她現在腦子很亂,這時候如果見柳青的話,很可能將柳青的火氣撩撥起來,於事無補不說,可能更壞事。既然蒙總拿培訓做階梯讓她下臺,她就安安靜靜地走吧,別挑得柳青一起為難蒙總。
「男朋友?」
「是。」答應的時候,明玉都不好意思看石天冬,石天冬此時正為她開啟車門。
「哦,算了。晚安。」
「晚安。」明玉坐進車子,石天冬替她將車門關上,才繞到駕駛位。石天冬從明玉的電話中大致聽出發生了什麼,他又不笨,但是兩人交情不深,他不便打探,把她送回家才是第一要務。
石天冬坐進封閉的車廂,明玉便聞到一股渾濁的廚房味道。平時都在飯店裡見面,並不覺得。此刻來到狹窄的小環境裡,這股味道並不讓人愉快,何況明玉是個有點潔癖的人。但人家好心送她,她當然不會說,只順手將車窗開啟。
石天冬問了明玉地址,便不再出聲,默默將車開了出去,他看得出蘇明玉不想人打擾。
夜風清涼溫柔,但明玉只覺得無力。她想與石天冬搭訕幾句,免得冷場,太對不起人家,可是提不起勁。腦子裡都是失望,為蒙總如此對待她而失望。但她不想埋怨什麼,更不會給蒙總難堪,唯一能做的,只有靜靜離開一條路了。人是很健忘的,她培訓兩個月後回來,料想客戶和屬下都不會再記得她。所以她還是不見柳青了吧,等適當時候,柳青坐穩江南江北兩家公司了,再跟他談談她的打算。否則柳青要是血性與她共進退的話,公司的銷售將會崩潰。所以,她看來還真不能不去培訓,蒙總真是事事算得周到。
但是,讓明玉沒料到的是,車到小區門口,卻見柳青的車子。她幾乎是想都沒想,就對石天冬道:「石老闆,停車,請陪我一起下去見個人。」
「叫我石天冬。」石天冬停車,出來幫呆裡面等著他開門的明玉開門。從剛才明玉的通話裡,他好像聽出一點她想拿他作擋箭牌的意思。既然是她想要的,他就幫她,很簡單。
這時柳青已經走出來,頭髮凌亂,有點衣衫不整,但不掩他出眾的風華。明玉故作笑顏,道:「柳青,我會被你女友罵死。沒什麼大事,給我休息兩個月也好,我畢業後好像從沒好好休息過。」
「少在黃連樹下唱高調了。老懞究竟什麼意思。」柳青說話時候眯眼看看石天冬,認出這是那家小飯店的老闆。這下心裡有點相信明玉與小老闆的關係了。
明玉知道三言兩語說不清楚,只得強打精神,挺直腰桿,道:「柳青你幫我看住江南公司,等我兩個月後殺回來。我們中間只要有一個在,就沒什麼大不了的。」
柳青聽著這才有點放心,既然明玉會殺回來,那麼,小子們,等著,有你們好看。
明玉不敢多說,怕在精明的柳青面前露餡,只得再借用石天冬,請他送她進去。柳青一見,便一笑離開,還以為這傢伙終於開竅了。